李郎中是扬州府德高望重的郎中,由他嘴中所说之言自然令人信服。
秦芝低眉垂目,抬手掩涕,满脸俱是伤痛,令众人心生同情。
她继续说道:“后来,我又去拜访当年服侍母亲的乳母侯婆子,她虽然已经年纪渐长,却仍然记得当年母亲去世前的事情。”
说罢,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搀着年老踉跄的婆子。
众人自然都认识,这就是当年黎氏身边那个泼辣的侯婆子。
侯婆子撑着清醒,将那日同秦芝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又能如何?侯婆子是黎氏的人,又怎知这一切不是你们所设的一计?”钱月色厉内荏道。
此时,裴珩的下属押着郑郎中进门,看着厅中场景,郑郎中瑟瑟发抖。
“郑郎中,是你当日给我母亲诊病开方么?”
郑郎中喏喏道:“是。”
“那药房中是否有过量的千命草?”
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其中还有裴家大公子和那位位高权重的江公子,郑郎中看一眼瞪着眼睛盯着他的钱月,嘴角微颤:“当日,钱氏确实给过我千命草,可...那千命草的确可以治心疾。”
这般避重就轻的说辞几乎要将秦芝气笑。
“是么?”秦芝望他一眼,“若无过量千命草,我母亲怎会突然发病去世。”
“这...先夫人患心疾多年,病情突然加重也是常有的事。”郑郎中回道。
秦芝强压怒火,一字一句说道:“可是,当年有一位秦府下人可切实听见过你们两人的对话,钱氏令你在母亲药方中放过量的千命草,而在母亲死后,秦府下人皆被驱逐出府,又焉知不是你们怕事情败露?”
“那些下人被驱逐出扬州,散在各处,我托付江公子帮我寻人,没想到真的恰好找到一位知晓当年事的下人。”
秦芝朝宋煜致意,宋煜点头。
“当下,那丫鬟就在门外,随时都可以进来作证,郑郎中,若你亲自指认,还能戴罪立功,可若由别人揭露,你即刻就会被押送到官府。”
厅内极其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郑郎中的眼珠紧张地滴溜溜乱转,嘴嗫嚅着却不敢说什么。
其实此时,大部分人已经相信秦芝所说的话,各府中的腌臜事千篇一律。
看到郑郎中嘴比自己想象中更严,秦芝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正是秦父书房中那本苗药图鉴。
一直沉默的秦父这才多看几眼秦芝。
秦芝将那本册子翻到千命草那页,将书立起,使那一页朝向所有人。
书页上的草药呈葫芦形,众人想到自己桌上的那道菜色,纷纷变了脸色,一时后怕。
“没错,这就是大家瓷碟上的野菜——千命草,而下面这些苗疆文字清清楚楚讲述千名草过量后会咳血、身痛、红疹、紫斑,亦是我母亲当年之状,郑郎中,你又有什么可辩解?难道说,你真要我将那个丫鬟叫进来你才会认罪么?”秦芝厉声问道。
秦父突然开口:“郑郎中,不必顾念我的面脸,若你实话实说,或许能保住性命。”
听到秦父这承诺一般的语句,秦芝暗自冷笑一声。
百般犹豫后,郑郎中缓缓开口:“当年,钱氏同我说,有种苗药名为千命草,可治心疾,若我在药方中加入此药,她会给我一大笔钱财,我查过,那千命草的确可以治心疾。”
说着话,郑郎中突然跪下磕头,地上传来“砰砰”声响,同时喊着:“可我不知道那药草过量后会致使先夫人身亡啊!”
钱月满脸不可思议,气急道:“那用量是你亲手写下,你怎么可能不知?你自己谋财害命,如今却颠倒黑白?”
郑郎中并未理会钱月的话,自顾自的磕头喊饶命。
这番对话一出,也几乎落定两人的狗苟蝇营。
秦芝看着面前狗咬狗的两人,只觉得悲哀。
虽然表面证据确凿,但她总感觉此事不止这两人的谋划。
秦芝抬眼看向秦父,秦父却避开她的视线。
秦父作痛心疾首状:“钱氏,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般歹毒的妇人,你这样,如何给你的孩子们做榜样,真是让他们蒙羞。”
听到“孩子”两字后,钱月原本淬毒的眼睛刹那失神,她仓皇看向自己的三个儿女。
女儿秦艾脸上一片讶异,秦茉躲避着她的眼神,而小儿子秦贤眼中甚至有厌恶。
如同失去争辩的力气,钱月瘫坐在椅子上,紧绷的双唇开始念念有词,旁人却听不甚清。
秦芝:“此时除了你和郑郎中,是否还有别人参与?”
秦芝又刻意多看了一眼秦父。
钱月似乎是下定决心,回道:“此事只有我与郑郎中两人参与其中,皆是我一人计划,不过,我想为我孩儿谋个好前程,又有什么错呢,怪只怪你母亲识人不明。”
一片哗然。
族中人皆议论纷纷。
秦父见此景,喊道:“快将这狠毒妇人送进县衙,当日是我错看了你!”
倚坐在太师椅上的钱月此刻却并不在意秦父的喊叫,面如死灰,她将眼睛移向自己的三个子女,失焦许久的眼睛才开始聚光,似乎用眼神描摹什么。
很快,护院们绑走钱月,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
秦芝只知道不久后,钱月在公堂上对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钱月屋子中带锁箱子里找到一片千命草的残叶,证据确凿,判绞刑。
自始至终,钱月并未说出除郑郎中之外的第三个谋划者。
...
秦府后门。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一驾简朴的马车停在男子身旁。
马车上的马夫面容肃杀,不似寻常马夫,引得秦芝多看几眼
“你的送别宴被我搞砸了,真是对不住。”秦芝面带歉意对宋煜道。
闻言,宋煜轻扯嘴角,浅笑:“无妨,我并不在意。”
秦芝冷笑:“我总觉得,母亲的事情他有参与其中,可惜没有任何证据,他的城府也远深于钱氏,难以轻易诈出。”
“不过,还是要谢你在席上帮我,假称已找到证人,毕竟窃听到郑郎中和钱氏密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宋煜:“举手之劳。”
当然,也没人知道那些‘千命草’也并非真品。
前两日,秦芝去药铺,和那位掌柜确认书册上的草药便是千命草。
那掌柜倒是个妙人,没有问任何事,却当场摘了片树叶剪出葫芦形,而后染色,教秦芝如何制作“千命草”。
话毕,两人陷入安静。
宋煜凤眼微眯,启唇打破宁静:“秦小姐真不去京城么,那里天地广阔,容纳得下秦小姐的无量前程。”
自从前些日子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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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怎反复询问这个问题?
秦芝诧异地看着对方:“江公子怎么又在问,若如你所说,我真是前程无量,那又何必拘于一个小小京城?”
这话便是再度拒绝前往京城的邀请。
听到预料之中的言辞,宋煜点点头,眼中尽是了然笑意。
说不清什么滋味,这是秦芝少有地看见宋煜的真笑,极为罕见,没想到却在离别之际。
秦芝心中无语。
分别之时,此人竟才露出真心笑容。
宋煜看一眼渐暗天色,微微正色道:“一个月后,接你离开的马车会如约而至。”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1】
听到宋煜的祝福,秦芝欣悦点头,只觉此人当真懂自己,她很喜欢这临别赠言。
此次分别应是永别,他有他的京城繁华,她有她的无垠天地,本就不属于一个世界,萍水相逢已是难得。
想着想着,秦芝竟有几分伤怀,伸手拍拍宋煜的臂膀,沉沉叹一口气:“公子已是北溟巨鱼,我没什么可祝福的,只愿公子保重。”
宋煜眼神深深。
马车追着蔓延的天际线,悠悠远去,秦芝转身走入秦府。
两天后,秦府迎来第三位夫人,姓王。
和钱月一样,也是秦父养在府外的外室。
钱月成为主母一年时,秦父就蠢蠢欲动。
不知道秦父什么心思,明明可以纳妾,却一次次豢养外室。
那日,王氏耀武扬威地挺着孕肚踏入秦府,弟妹俱是大惊,随后与其大吵,势要向秦父讨个说法。
唯有秦芝一人沉静坐在小院内读书。
她早就看清,秦父此人,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烂的透底。
只是如此急不可耐地就迎来第三位,又一次颠覆她对此人肮脏本性的认知。
她不会再去问到什么答案,当下只想尽快离开秦府这滩泥沼。
还有大半个月,快了。
...
县衙内。
“什么?秀女?”秦父疑惑。
秦父一旁的三角眼中年男人笑呵呵:“正是,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过年轻妃嫔入宫,皇上龙体不恙,也需要新人入宫冲一冲喜。”
这三角眼男人正是从扬州府的通判王舵。
“若是您府里有年龄品貌均合适的女儿,大可以将画像递上去,若能被选中,可是无上殊荣,若秦小姐有幸得宠,您的前途更会无量,”王舵顿一下,又说,“本来这轮不到县丞您的,但是谁让王知县家里俱是儿子。”
秦父眼神一动:“王通判,请问这应选者的年龄当几何?”
“需得及笈以后。”
“少上几月不可么?”秦父面色难看,家中三个女儿,除了秦芝,其余两个女儿俱未及笈。
若放到先前,遇上这种天大的好事,他定不会有何迟疑,可‘江聿之’的人不日就会来接秦芝入宫做女官。
“这…不可,须得过身份文牒,您家没有适龄未嫁女儿么?我可是听王知县说您家大女儿正在闺中待嫁,可是许了人家?”
秦父含糊应着。
“若真是如此,那可不巧,若是已下婚书,我得立刻去问张主薄,时间紧急。”
看到秦父犹犹豫豫的样子,王舵耐心消磨殆尽,欲转身离开。
“王通判,且等。”秦父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