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芝早早便敲响宋煜的房门。
不消几时,木门被屋内人打开。
男子手扶着门,眼中含着几丝懒散,青丝如瀑散落于肩头,月白宽袖大袍也随意披在身上。
“秦小姐今日怎如此早。”宋煜侧身让出空缺,容秦芝进门。
“我来问江公子一本书。”秦芝一边四处搜寻一边迈过门槛。
几乎在同时,桌上墨绿封面的书直愣愣映入秦芝眼中。
这本书就那样大咧咧躺在进门桌子的正中间,没有一点掩饰,好像等待秦芝许久。
几乎两步并作一步,秦芝大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书册。
墨绿书脊,藤蔓图案封面,以及内页里陌生的符号文字。
无疑是秦父书房中的同一本书。
秦芝将书抱在胸口,转身激动地看向宋煜。
宋煜斜倚在门上,歪头看她,眼中兴味十足,嘴角噙笑。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书?”秦芝眼神发亮,语调染上愉悦。
面前少女的桃花眼尾上扬,目光灼灼。
“前几书去令尊书房时偶然瞧见,我想着或许对你有用。”宋煜淡淡道。
“你借时...父亲说什么了?”秦芝迟疑道。
宋煜面色不改,平静道:“我没借。”
听到对方的话,秦芝睁大桃花眸,讶异问:“你...偷的?”
宋煜挑眉:“秦小姐勿要污我清誉,此书只是恰好夹在其余书间。”
捧着手中的书,秦芝无心听对方的话。
她即刻出门去找药铺掌柜,若此书真是苗疆医书,且其中有那味药,离揭露真相又近一步。
秦芝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为何认定我需要这本书,这文字...你认识?”
“我对苗疆文字略有涉猎。”宋煜左手指节轻叩右臂。
“那江公子能否帮我一观,书中有何药物会导致我母亲当年的症状。”秦芝眨眨眼。
“我愿意舍弃任何金钱答谢,只要你能告知我。”
毕竟比起陌生人,她更相信面前认识几个月的人。
宋煜轻笑出声,戏谑地望着她:“秦小姐不需要这般大方,江某亦会帮忙。”
随后,他上前一步,仗着居高临下,轻而易举抽出秦芝怀中书,修长的手指将苗医书翻开某页,展现在秦芝眼前。
秦芝愣怔一下,待葫芦形草药的图画映入眼帘后才醒过神来。
此书图画的色彩极其鲜艳,似是用过某种异族的染料。
这一页上葫芦形的叶子,大半为黑色,葫芦尖处为暗紫色。
与侯婆子描述的形状一模一样。
画旁有密密麻麻一页符号,黑压压的,如同某种古老邪恶的诅咒。
秦芝咬唇,真相咫尺之距,她甚至不敢问出下一句话。
但宋煜并未一如既往地体贴,而是用温柔语调继续说着冷酷真相。
两人离得很近,他右手展书到秦芝眼下,左手食指轻点着此页最顶端一串字符,说道:“这应当为此药草之名,我并不知道该译为何。”
宋煜继续平铺直叙道:“此药,生于潮湿阴林,罕见,性烈,大凶,适量可治心疾,”他微顿,但还是继续说:“若轻微过量,致咳血、红疹、紫斑、身痛,乃至......”
最后,宋煜还是没能忍心吐露出那两个字。
面前女子的眸中已中失去以往的光彩。
“我想你母亲的...亡故,或许与此药有关,不过现下亦只是猜测。”宋煜眼中带有不易察觉的怜意。
秦芝冷笑一声:“不是猜测,此为千命草,就是当年害我母亲发病的罪魁祸首。”
全都对上了,不只是母亲当年的症状,还有侯婆子所说过的药草的形状、颜色,全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丁点偏差。
出乎宋煜意料,秦芝确认真相后,并未一蹶不振、哀伤戚戚,或者立刻冲出去找钱氏讨个说法,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依秦芝以往冲动的性子,她的确有即刻去质问的冲动,但真相赫然在眼前,反而令她有种奇异的冷静。
这本书在父亲书架上,是无意还是有心?
若当年之事,父亲也有参与,那她与秦父之间也就再无半点血缘情分。
或许这父女情,也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只是母亲,难道真的是被自己的结发丈夫蓄意谋害么?
她还记得,在自己初有记忆时,父母带着自己去上元节灯会,母亲为她的河灯题下心愿,父亲牵着她的小手放灯。
一家三口手牵手,就那样望着阑珊的盏盏花灯许愿,难道这也是虚幻么。
秦芝压抑住上涌的情绪。
她要报仇。
不论害母亲的人是谁,就算需要再久,她都会报复回来。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宋煜看到秦芝抬眼望向自己,心中一动。
她眸中似乎有一团炽烈火焰,虽然女子身量纤纤,但那火焰似乎能烧尽世间万物。
“江公子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
这几日,秦府中人心惶惶。
下人们都传,府中闹鬼。
传言的最初来源不详。
有人说,某个凌晨子时,一个女人身着赤红大袍在府中游荡。
亦有人说,某日清晨出恭时,看到身着破损朱红劲装的女子幽幽地盯着那棵桂树老桩看。
随后,不断有人见到这所谓的红衣女子,可没有一人看清过那女子的脸。
据说,那红衣女子双脚从不沾地,时刻在空中飘着,每次有人目击的下一刻,女子瞬间消失不见,如同有眼睛在盯着四周。
鬼魂之说沸沸扬扬。
渐渐有一种说法传出来,是先夫人归来。
为何说是先夫人,因为秦府的老人都知道,先夫人黎书偏爱红色,特别是艳极的正红。
黎书又精于策马,所以早年间常常劲装不离身,只是后来患上心疾后才长久的困于家中。
而秦府中那棵最粗壮的桂树老桩,是秦老爷在与先夫人大婚时亲手所种,所以她格外偏爱。
在秦芝幼时,夏日里,黎书常常带着在秦芝在桂树下纳凉。
只不过,外室钱月的存在被发现后,黎书再未去过那处。
所以,这如同鬼魅般的红衣劲装女子一出现,众人就轻而易举联想到是先夫人归来。
更有一种传言,说是当年先夫人的亡故不只是突发急病,而是遭人下毒,而下毒者,正是秦府如今的主母钱月。
人们向来喜欢这种宅府中的阴私传闻,所以相比纯粹闹鬼的说法,先夫人回来追魂索命的传言流传更广,甚至有许多其他世家的夫人小姐都明里暗里向秦府中人打探。
“抓到那装神弄鬼的人没有?”
房中,钱月厉声问王婆子。
“夫人,那鬼...那东西似乎真不是人,有些邪性,我们抓不住那...女子。”王婆子有些瑟缩。
钱月一向平静温柔的面容上全是狰狞。
“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闹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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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是现在,这事情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是谁?”钱月来回踱步,自问自答道。
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钱月又问道:“秦芝那小蹄子最近在做什么?”
“她前几日起就称病,最近都未外出。”
“定是她在捣鬼。”钱月笃定道。
王婆子略一思索,犹豫道:“那女鬼行踪不定,我找来的几个好手都抓不住她,不像是大小姐和她身边人能做到的。”
钱月瞪王婆子一眼:“那你的意思是,黎书真找我追魂索命来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王婆子垂眼。
“你去告诉下面的人,谁要是再传这些话,就找人牙子发卖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钱月喊道。
“是。”
…
秦府东南角的小院。
房内,有两人面对面相对。
一人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稍稍仰头。
另一人站其前方,微微俯身,凝视对方。
站着的人是秦芝,着一身粉白衣裙,不施粉黛却清艳至极。
秦芝右手拿着帕子,左手捏着面前人的下巴,微眯的桃花眸中带着狡黠,嘴角用力抿住,可笑意仍然从嘴角与眉梢溢出去。
圆凳上的人一身朱红劲装,身材高大,坐着竟能与站着的秦芝目光平齐。
眼前坐着的人长眉微挑,清雅面上敷粉,妆容精致,乍一看如绝色女子,可略一细看可见硬朗面孔,竟透出几分雌雄莫辨之相。
此人是江聿之。
“‘江小姐’当真是绝色佳人。”秦芝笑眼盈盈调笑道。
闻此言,江聿之无奈轻笑。
如果有见过“女鬼”的下人在旁,定能认出眼前男人便是那女鬼。
前两日,秦芝私下告知江聿之自己的计划,让江聿之冒充已逝的母亲来营造府中惴惴不安的氛围。
是先前江聿之所披的锦衣卫飞鸟服给她的灵感。
此人是锦衣卫,定然身手不凡,既可造成鬼魂飘逸的假象,又可避免面容被他人发现。
纵然此时…受伤,但江聿之说短时间内勉强一下也未尝不可。
“当下,鬼神之说已经传遍,下面就看他们的反应了。”秦芝眯着眼靠近,用手上帕子蹭着男子面上的脂粉,为其卸下妆容。
因为要混淆视听,所以男子面上的脂粉极厚,擦起来十分繁琐,这几天,她日日要帮男子擦妆。
才擦拭不过两下,秦芝面露不耐,便要扔掉帕子撂挑子不干。
“唉,真是麻烦。”
“秦小姐这话令人心寒,鄙人顶着伤痛替你做这些事情,如今这一点小事,秦小姐竟也不愿帮江某。”江聿之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
虽然知道男子是在装相,但却也说得很有一番道理,秦芝轻叹一口气,继续向前俯身靠近江聿之,抬手用帕子为其擦脸。
面对骤然靠近的女子,江聿之并未闪避,而是凝视着面前女子的潋滟眉眼,不自觉地放轻声音。
“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自然是下剂猛药再激她一次,苗疆的鬼怪传说最盛,我不认为她真的完全不信,大抵是外强中干罢了。”秦芝并未与对方对视,而是专注于手中动作。
两人都不再言语,房间内安静下来,似乎都能听到窗外簌簌落花声。
片刻后。
“秦小姐,再过五日,我便会离开。”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面前男子薄唇间溢出。
江聿之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在问今日午膳吃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