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何才能找到钱月用千命草毒害母亲的证据?
秦芝躺在床上,心力交瘁,盯着头上的桂花纱帐,心一缩一缩地抽痛。
母亲去世之后,秦父斥母亲身边的侍女照顾不力,大怒一场,将母亲生前的丫鬟婆子都逐出秦府,现如今都难以找到,她又如何去问当年之事。
等等,还有一个。
秦芝眼睛一亮。
是母亲的陪嫁婆子,侯婆子。
当年那些丫鬟散的散,走的走,但侯婆子因为年龄大了,不便远行,仍然住在泰州县,在舅舅和姨母的接济下勉强过活。
只是随着年纪增长,记性越发得差,秦芝前几年去看望她时,她甚至难以识出秦芝的身份。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走这一遭,再去问一遍母亲发病前的异常。
…
侯婆子住在一条安静小巷深处的宅子里。
宅子不大,却被侯婆子的孙女收拾得很整洁。
秦芝在其孙女的引领下走进老人家的卧房。
老者斜躺在榻上,闭着双眼念念有词,脸上的沟壑深深浅浅。
“侯婆婆,我来了。”秦芝轻声唤道。
侯婆婆听到声音,突然睁眼,年老的眼珠浑浊混沌,无意识地盯着面前的秦芝,着急问道:“小书,是你来找我这老婆子了么?”
秦芝母亲的名字叫黎书。
她轻轻叹气,半年前她来拜访侯婆婆的时候,侯婆婆就将自己认成母亲。
“我不是小书,我是小芝。”秦芝声音放柔。
“小芝?小芝是谁?”侯婆婆费力回想着,半响,语气低落下来:“哦,小书的娃娃。”
“对。”
听到肯定的回答,侯婆婆脸色更加黯淡。
“侯婆婆,我这次来是想问,当年我母亲去世前有何异常?”
听到这话,侯婆子突然激动起来,大喊着:“当然有异常,那恶毒的女人越来越嚣张,态度放肆,恨不得拿刀子直接捅小书,还有秦元德,当年借着黎家的势才能起来,可自从黎老爷去世后,对你母亲也不再上心,宠妾灭妻,秦家迟早要亡!”
秦芝走上前去,拍着侯婆子的后背帮她平静下来。
这些年,秦芝来问侯婆子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每次问都是这套说辞,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她也不再问及此事,只是单纯探望侯婆婆。
秦芝仍然耐心问道:“那您还记得母亲去世之前吃的药方么?”
“药?药都是我看着他们亲手所煎,怎么会有问题。”侯婆子茫然说着。
听到这话,秦芝的心慢慢沉底。
说着说着,侯婆子又要骂起来:“钱月那女人,口蜜腹剑,大抵是后来被我整怕了,还找来一味草药加进方子里,企图讨好我,可是她什么德行我能不——”
“什么草药?”秦芝打断侯婆子的话,她从来没听侯婆子提过此事。
“那草药母亲吃了么?”
侯婆子木木地望着她,回想着。
“小书...当然吃了啊。”侯婆子声音渐弱。
“那女人说那药有助于小书心疾痊愈,但我并不放心,想拿着药去问小书交好的吴娘子,可小吴那时有事不在扬州,我就拿着此药去问县里郎中,许多人都不识得此药,遇上一个见多识广的游医,说此药有助于心疾恢复,常去秦府的郑郎中也说此药无害,我便放了心。”
“当时小书那般痛苦,若真有效便是好事,我甚至还为她试了几天药,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妥,确保万无一失后,我才按照游医所说将此药加进去,用过那药后,小书果然舒服许多。”
秦芝脸色愈加晦暗,眼睛无法聚在某一点,感觉到有冰冷划过双颊,无法控制。
侯婆子迟钝地望着她。
“侯婆婆,您还记得那药什么样子么。”秦芝向前一步抓紧侯婆子苍老的手。
侯婆子陷入回忆中:“每片叶子形状像个葫芦,长约一个手掌大小,颜色......大部分是黑色,葫芦尖尖是酱紫色的,我能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那叶子形状太过特别。”
看着秦芝灰败的脸色,一种想法在侯婆子脑中渐渐浮现,她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小书是因为那味药才——”
老者的眼睛越发昏暗,呆呆地看着秦芝,一息没有喘顺,随之狂咳不止。
秦芝沉浸在思绪中出神,并未注意到。
另一个房间的侯婆子孙女快速跑进来,拍着老者后背,谴责地看着秦芝。
秦芝这才意识到,面前的老者此刻咳得极为虚弱,也上前帮忙,敛目说道:“并非如此,侯婆婆,母亲是死于心疾加重,与这些无关。”
“真的?”
“真的。”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将侯婆子的情绪稳定下来,秦芝又陪着侯婆子闲聊好一会,才打道回府。
坐在床榻上,秦芝的双脚无意义地踢踏着地面,两鬓青丝顺着垂着的头散落下来。
该怎么办?
现下她几乎可以断定是钱月给侯婆子的那味药有问题。
可是时过境迁,该怎么拿到证据,就算告到官府,仅凭侯婆子的回忆又怎么能定罪?2
“小井。”秦芝高呼一声。
小井蹦蹦跳跳地从卧房那头跑过来,说:“怎么了,小姐。”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王县令家要举行宴会是么?”
小井:“对,小姐你要去参加么?”
秦芝转了转眼珠:“我肯定不去,钱氏应当去吧。”
小井懵懂地点头:“当然,她是秦府主母,自然是去的。”
“你还记得是哪日么。”
“后日便是了。”
但凡县令家的宴会,钱月母女三人必定准时到场,她们的贴身侍女婆子也一应跟随,届时钱氏房中定然疏于防范,是偷溜进去找证据的最佳时间。
*
王县令家宴会当日。
“大小姐身体不适,今日不便出门。”小井一板一眼地稚嫩声音传来。
“又不适?大小姐真是个病秧子。”王婆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床帐内,塌上的秦芝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蹲伏在木窗下,眯着眼透过窗格观察着外面王婆子的背影。
两刻后,小井回房同秦芝确认,钱月母女三人均已出府,秦父在县衙,小弟早早便离家去学堂。
一切就绪后,秦芝出发。
今日府内唯有一个生病的大小姐躺在自己卧房里,秦府的下人都忙里偷闲,一路上,秦芝竟不曾遇到一个人。
葫芦门洞后,就是整个秦府中最精致的院落——钱月的住处,花草锦绣,雕梁画栋。
秦芝蹑手蹑脚地走近,一眼就能看到落在房门上的巨大铜锁。
她转身便向嵌着木窗的旁侧走去。
"吱呀"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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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木窗虽紧紧掩着,但尚有一扇窗棂未完全锁上。
四周都静悄悄地,仿佛方圆几里只剩下秦芝一人。
她环顾一圈,并无人经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伸手推开木窗,手把住窗沿爬进钱月的卧房。
一眼望去,钱月的房间内装潢极为繁复,目之所见皆是艳丽颜色。
在钱月及其女儿刚进府时,缺少玩伴的秦芝曾经懵懂地来找秦艾玩耍。
可等到傍晚,满身泥泞的秦芝嬉皮笑脸地回房之后,却被母亲带着痛色暴揍一顿。
那天晚上,是秦芝印象中母亲最痛苦的一个晚上,她能听到母亲整夜的啜泣声。
可第二天,母亲依然装作若无其事,不曾低头示弱。
自那之后,秦芝再不主动踏足此处一步。
秦芝定了定神,直奔钱月的妆台,全是胭脂水粉,妆奁内也并无其他物件。
妆台旁边的红木衣箱被锁得严实。
房内除了家具,也都是些花瓶摆件,再无其他储物之处。
还有哪里?
不知不觉间,透过窗棂打进房内的日光变得炙热刺眼,已近正午,距离钱月离府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她要加快行动。
靠近床榻的木桌上堆着几本书,以及一个角落里的素色木匣。
秦芝无暇擦去额间浸出的汗,大步迈上前,轻巧地拉开木匣。
其中散落着几张银票,两锭元宝,还有几张纸。
那几张纸也不过是当票。
纵然秦芝把木匣翻尽,也没有找到第四样东西。
早该想到的,这些年过去了,就算当年的事情是钱月做的,钱月又怎么会将其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呢。
垂头丧气的秦芝随手拿起桌上的书胡乱翻了翻,随之定住。
这不是汉文。
当然不是,钱月是苗疆人,就算在中原呆了多年,中原话说得再好,可读书时应当更偏爱自己从小用的语言。
看着书上千奇百怪的符号一般的文字,秦芝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未曾来得及细想。
突然,屋外传来声音。
秦芝迅速将一切都恢复原状,关上木匣,将书放回远处,环顾一周发现并无异样,迅速跑到衣箱后的角落里。
此处是屋内唯一可藏匿之处,衣箱、妆台与墙面共同围成一个死角。
秦芝蹲在角落中,头顶斜上方就是刚刚爬进来的窗沿,她又抬头望一眼,检查窗棂是否掩住好。
按理说,现在王县令家的宴会估摸着才到正热闹时,难道是哪个丫鬟进来洒扫?
可在偷溜进来之前,秦芝早已经嘱咐小井盯好,在有人靠近前先过来通知她。
怎会如此?难道小井没有耗住此人?
心在砰砰响,一声比一声更强烈,几乎要掩盖住窗外越来越明显的脚步声,心几乎要冲出秦芝的胸腔。
在当下情况下,秦芝的思绪反而清醒下来,如若被发现,大不了彻底撕破脸,将当年之事全部捅出来,就算背上个不好的名声,也要告知众人当年真相。
秦芝深吸一口气,静静蹲伏等待。
奇怪的是,没有传来铜锁打开的声音。
难道是秦芝情急下的错觉?脚步声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
哒,哒。
直到脚步声在窗外站定。
下一秒。
“秦小姐,出来吧。”如清泉击石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