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县衙每月的休沐日,父亲恰好在家。
秦芝神色匆匆走到父亲的书房,敲门后等待片刻,门内却没有传出父亲的声音。
书房的门并未锁住,秦芝用力一推,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书房中没人。
秦父向来禁止他人擅自进他的书房,但凡一离开就牢牢锁住房门。
今日不知为何,门开着。
秦芝刚打算转身去别处寻父亲,可下一瞬,鬼使神差地走入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左右两面墙都竖着巨大的楠木书柜,分门别类地摆着一排排古籍。
阳光斜斜打进窗棂,照着落下的浮尘。
秦芝踏着浮尘进入。
她一向在寻秦父时进入,从未独自在书房呆过。
书房最里侧是一个红木方桌,其上有文房四宝和一柄碧色玉如意,方桌中间散落着一堆纸页,秦芝上前仔细翻看纸页,都是县衙的公文。
她失望地放下几张公文,转身寻找有其他藏物之处,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两边的书柜上也都罗列着些常见的经书典籍,以及各种诗集杂记。
正待离开书房之时,福至心灵一般,秦芝的目光正巧落在一本奇怪的书册上面。
那本书放在东南面架格最角落处,秦芝之所以能看到,也是正好有一束阳光打在那书的书脊上。
那书脊所露出的纸张颜色并不常见,是一种奇异的沉绿色。
好奇之下,秦芝上前去抽出那本书。
书的封面是通身墨绿色的绸布,上面并没有书名,而是一株缠绕在一起向上生长的藤蔓刺绣,藤蔓两侧向外延伸。
秦芝好奇地打开此书,其中尽是陌生文字,如同密密麻麻的一串符号排列其上。
这是匈奴文字么?据她所知,父亲对外族文字涉猎极少。
“大小姐,你在做什么。”
一声惊雷平地响起,秦芝被这声音吓个趔趄。
她快速转身,背身合上书籍塞进书柜的原位置。
阿四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秦芝,扫视着她。
“我…没干什么,只是来寻父亲,他不在书房,我便在此处等他。”秦芝断断续续回答道。
阿四疾步走上前来,扫视秦芝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语气稍放平缓:“老爷嘱咐过,无他允准,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此地,大小姐以后勿再犯了。”
“好。”秦芝紧张点点头。
“老爷正与江公子在亭子议事,大小姐若找老爷,可以去那里。”阿四又说。
秦芝点点头,僵硬走出书房。
后面传来一声重重落锁的声响,她心中这才平复下来,加快脚步去往亭子。
远远看去,溪边亭里果然有两人对坐聊天。
秦芝愈走愈近。
亭中东面的年轻男子若有所觉,看向秦芝,凝睇一瞬,又淡淡转头继续说话。
直到秦芝走入亭子,秦父才发现女儿的存在,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芝垂目说道:“父亲,我想出门。”
“出门?”秦父刚想发作,“你——”
他却突然意识到对面年轻公子的存在,转了转眼珠,问道:“你出门是找李郎中么?”
秦芝思忖后应道:“是。”
秦父瞟一眼宋煜,可宋煜只挟着唇角笑意看远处风景,并未理会他。
“父亲?”秦芝提醒父亲。
“咳咳,既然你是受江公子举荐去宫中,那必不能丢他的脸面,你既说是去向李郎中讨教,那便去吧。”秦父说道。
一阵惊喜涌上心头,这下父亲是允许自己“去宫中”了?
强压着满腔兴奋,秦芝飞快与两人告别,脚步轻快地走向秦府门口。
两只交叉的长臂横在秦芝身前。
“大小姐,老爷禁止您出门。”这两个护院依然重复着前些日子的话。
秦芝挑眉道:“父亲今日已经允我出门。”
站在大门前的两人互相对望,面带狐疑。
“大小姐,您别诓我们了。”
秦芝皮笑肉不笑,扯唇道:“如若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父亲,他现下就在溪边亭。”
其中一人跑向远处。
不一会儿,那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两人交换着眼色。
回来的护院脸色难看地朝另一人点头默认,另一人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身来。
秦芝志得意满地推门走出去,踏在门外石板路上,用力深吸清新空气盈满胸腔。
如重获新生般走入市集,不过她并未忘记正事,而是直直冲着那间药材铺子走去。
和那日一样,冷清的店里传出清苦的草药香,店内只有一个小二倚着墙边,头一沉一沉地打瞌睡。
脚步声惊醒店小二,他擦着眼睛走上前来,好脾气问道:“小姐,是你啊,今日想买些什么。”
“我想找你主家问些事情。”
“主家?您认识我们主家?”店小二迷糊的眼神清醒些许。
“不认识,但我有些事情想请教。”秦芝转头看向铺子中的药材,“如果能见你们主家,我可以多买些药材。”
店小二连忙说:“小姐不必如此,只是我们主家性情古怪,极少见客,若您真想见他,我可以去帮您问一下,您找他有何事?”
“我想咨询他一味苗药。”
“何药?”店小二问道。
秦芝向他阐述当年母亲的大致病症,只是隐去了一些细节。
“好。”店小二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不消几刻,店小二走回来,好奇地看着她:“真是奇怪了,我们主家今日竟然肯会客了。”
走进药材铺子后院,各色药草味道混杂在一起更为明显,周遭堆着一摞摞草木,如同柴火一般叠成大块草垛,还夹杂着许多秦芝不认识的药材。
同复杂的气味不同,院子里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很安静,秦芝放轻步伐,慢慢走向院子里唯一开着门的屋子。
屋内有一个清瘦的男子背对门口坐着,对着桌上的棋局入神,手中执着黑子。
只是对面没人,他在同自己下棋。
秦芝不知道该不该打断面前的男子,站在门口很是局促。
“进来吧,秦小姐。”是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
男子转过身来看向秦芝。
诡异地是,这人极为白净,但脸上却布满厚厚的络腮胡,几乎要盖满其半张脸。
然而最吸引人的便是他那双眼睛,极其深邃漂亮,睫毛浓长,不似中原人,秦芝心中暗道可惜,这人的一半脸都被胡子遮住,看不到此人的全貌。
“秦小姐先坐。”男子指着棋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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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座位。
“不知道秦小姐会不会下棋,接下来一子该如何落?”
秦芝依照他的手指看向桌上的棋局,她的棋艺向来一般,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下。
一子落下。
男子发出惊叹:“秦小姐如何想到下在此处?为何不是那几个活口呢?”
秦芝耐心解释道:“那几个看似是活口,却是走向灭亡之路,这一处虽表面看着是死路,却是向死而生。”
男子观察半天后恍然大悟,啧啧惊叹。
在男子的惊叹声中,秦芝逐渐迷失,难道她的棋艺并非一般,而是旷世奇才?
眼看着男子要将白子下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秦芝叹口气说道:“别下这里,我再落一子,你就会满盘皆输,下那里。”
她用指尖点向另外一个地方。
“果然如此!”男子惊喜大喊。
合着此人表面高深莫测,结果是个臭棋篓子?
搞得秦芝白高兴一场,以为自己是未被人发现的不世之才。
男子眼神发亮,崇拜地望着秦芝,“秦小姐棋艺实在厉害。”
“之前你没同别人下过棋么?”秦芝挑眉问道。
秦芝心想,是个人你都会赞叹厉害罢。
“下过,可是他们讲的太过繁琐复杂,不如你说的这么简单,由此可见,你才是高手。”男子摆摆手。
秦芝无语凝噎,不知道对方是夸赞她还是奚落她。
“对了,秦小姐想问我一味苗药?”男子才想起来对方来意,正色问道。
秦芝点点头。
“你刚才讲的极其简单,可否详谈一下。”
她被对方从棋局拉回现实,心情骤然低落:“有何药可以让多年心疾病人的病情突然加重,乃至死亡,而临死前病人全身会浮现伴着红疹的紫斑,浑身剧痛咳血。”
听到秦芝的话语,对面男子微妙一笑,压低声音说道:“黑加诺。”
秦芝眼神不解地看向男子。
说到草药,男子不似方才的幼稚,突然深沉起来。
“黑加诺,是苗文,中原文字可以叫做千命草,可治心病,药效显著,虽名为‘千命’,可药性太过霸道,稍稍过量便会致人丧命,且不会瞬间发作,而是伪装成病情骤然加重,直至死亡。”男子耐心解释道。
“因为此药药效过于强劲,连那些年老的苗医都早已不用此药,无人采摘,这药早就失传许久,”男子眼神锐利,“秦小姐,你见过有人用此药?”
“几年前见过。”秦芝语气沉沉。
所以,真的是这个千命草导致母亲的死亡?
可事情过去这么久,她真的能从钱月那里找到当年的证据么。
秦芝无助的眼神放在面前的棋局上,盯着那一个“向死而生”的黑子,大脑一片空白。
“若是你寻到那味药草,可以找来给我看一眼,我小时见过千冥草,可以识出来。”男子说道。
“好,多谢。”秦芝起身就要离开。
背后男子清亮的声音喊着:“我的汉文名字叫周罗,下次再找我来下棋,请问小姐芳名。”
秦芝此刻浑浑噩噩,站在院里并未回头,只是朝身后摆摆手便启步离开。
身后的男子眼神发亮,如同看到喜欢的玩具般盈着兴味,嘴中默念:“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