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秦芝站在宋煜房门前轻喊。
“请进。”门内传来宋煜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
秦芝将手放在门上,稍一用力将其推开。
门内两人转头看她。
年轻公子笑得恣意,老者和善地看向秦芝。
老者面带歉意,率先开口:“唉,老夫近日实在极忙,自你拜我为师后,我还未来秦府教你什么。”
秦芝摇摇头,说道:“李公,本应当是学生去拜访您。”
“江公子都跟我说了,你无须再解释,对了,我听闻你今日是想问我何事?”
秦芝犹豫一下,走上前去拉开圆凳坐下,面容纠结,咀嚼着即将道出之语。
一旁的宋煜见状,体贴地问:“是否需要我回避?”
“无须。”秦芝回答很是干脆利落。
宋煜并非常人,见多识广,或许母亲的病症也能参考一二,何况他早就知道秦府发生的一切。
似是下定决心,秦芝转向李延,问道:“师父,不知道您是否见过,病人患疾多年,常年维持安稳,某一日却突然加重,不过几日便病故。”
闻言,宋煜看向秦芝。
李延捋着须,回答道:“这是常有的事,病人被药吊着可支撑许久,但大厦倾倒或许是一瞬的事,药效不再,内心无望,又或病情已然穷途末路。”
秦芝有些着急,身子向前探问道:“那如果,病人临去世前,身体上有奇异之状如何?”
“什么奇异之状?”李延有些迷惑。
“比如痢疾者突然头痛?伤寒者突然燥热?”秦芝语速变快,解释着自己所说的话。
李延明了,恍然大悟道:“老夫明白了,不过病重后亦会出现并发之症的情况。”
“我母亲当年心疾加重,骤然去世,可是在她去世前一日,除了咳血,身子表面浮现大面积的红疹,伴着紫斑,浑身剧痛,我翻遍医书,也不曾看到心疾之症会导致肌肤上的问题,郎中也未曾诊出什么其他病症,您见多识广,应当和解。”秦芝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面色急切。
每说出一次母亲去世前的情况,秦芝都不自觉地想起当年,一向骄傲自矜的母亲露出那般痛苦哀求的神色,在床上挣扎着,祈求郎中给她一副毒药,好摆脱一切痛苦。
李延沉思片刻后说道:“说实话,行医这么久,我并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不过,人的五脏互通、经脉相连,某个部位加重后,引起其他部分的急症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到李延的回答,秦芝最后一份希望破灭,支撑整个人的气息卸掉,面色灰白。
宋煜突然问道:“有无何物可诱发病症突然加重,比如药草之物?”
李延问道:“您是说人为导致?我早年间游历时,倒是有耳闻一些苗疆草药药效强悍,看似是一剂猛药,但过犹不及,一旦过量,则会致身死人亡。”
“可是,咱们这里很少会有苗疆之药,若有,也只是些温和常用的药草,怎会如此巧合地出现能够治你母亲的那一味苗药,而用药之人又恰好控制此药用量,不知不觉间杀人于无形。”李延犹疑道。
在另外两人思考时,秦芝却恍然大悟,整个人陷入巨大悲怆中。
当然有此人存在。
小时候,母亲刚刚得知父亲养了一房外室时,托人去调查过,那人原名叫阿千月,苗疆女子,居住中原多年后给改名——钱月。
后来,纵然母亲千不甘万不愿,父亲还是将其抬入府中做了姨娘,直到母亲去世,她顺理成章成为秦府主母,也就是秦芝现如今的继母。
但是因为钱月的外表并不甚像苗疆女子,与中原人无太大差异,所以极少有人知道她是苗疆而来。
若母亲的死真是人为干预导致,不难想到此人是谁,谁才是最终受益者。
可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就算有此猜测又怎样,秦芝没有任何证据,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药草导致母亲的死亡。
“我想我能猜到几分下药之人,只是并无完全把握,师父,您知道能引发那些症状的苗疆草药是何物么?”
李延面带愧疚地摇头:“老夫惭愧,涉猎的苗药并不多,并不知晓,待老夫回去后找些苗医书来看。”
秦芝的桃花眸中满是感激之色:“我本不愿烦扰师父,可这事对我极为重要,我怕我一人之力难以找到此药,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老师的帮助了。”
“你是我学生,此事又何足挂齿。”
“师父,恕我今日不能再陪您喝茶,我现下就要去寻这味药草。”秦芝迅速站起,眼中裹着焦灼,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李延点点头。
秦芝又草草看一眼宋煜,“江公子,那我先走了。”
未等宋煜应声,满揣着心事的秦芝便冲出房门,两脚急促地迈步走远,几乎要跑起来。
宋煜望着急性子的少女,眼中尽是无奈之色。
李延同样望着渐行渐远的秦芝,迷惑问道:“这秦府中竟然有精通苗药之人,真是卧虎藏龙,此人究竟是谁?”
宋煜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浅笑一声:“还能有谁?”
其话中含义如有所指。
他随后又对李延说:“让裴珩查一下那钱月的来头。”
……
这边秦芝加快脚步跑回了卧房,额上的汗珠滴答落下,发髻早已散落,发丝杂乱落在颊边,白色裙边沾满灰尘泥泞。
“小姐,你怎么了?”小井担忧地迎上前来。
“我无事。”秦芝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书柜。
书柜深处是她不常看的一些冷门医书,其中就有一本讲常见苗药的书,只是被她放到书柜深处常年积灰。
小井进门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混乱的场景:秦芝盘腿坐在书柜前,同时打开书柜旁常年锁住的巨大楠木书箱,地上层层叠叠堆着一摞摞书,杂乱无章地四处放着,包围着正中间沉浸寻书的秦芝。
听到脚步声,秦芝头也不抬,说道:“小井,帮我找一下那本《苗药鉴》,就是墨色封皮、表面破破烂烂的那本。”
闻言,小井虽然奇怪,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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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走上前去帮秦芝一同寻书。
许久过后,两人终于找到了藏在书箱最深处的这本书。
秦芝拂去书表面的老垢,抚平其皱褶,打开第一页,囫囵吞枣地读起来。
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夜色深深。
脖颈的疼痛将秦芝从书中唤醒,她将书放在地上,狼狈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扶着雕花门框,她直愣愣地抬头望天。
繁星点点,月色正明,鸟叫莺啼,外面的一切景色都很美妙。
可她此刻心仿佛被千斤重的秤砣沉沉压下去,沉到时间最深的湖水之下,无波无浪。
看了四五个时辰,这本包含着绝大多数苗疆草药的《苗药鉴》都快被秦芝翻烂了,她都没有找到与当年母亲病状相对应的苗药。
失望蔓延上秦芝心头,包裹着她曾经的每一寸期冀,直将她整个人拽下深渊。
“小姐,先休息吧,都快子时了,”小井满是担忧,“不论你找什么都明日再看吧。”
秦芝无望地抓住面前圆圆脸小井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浮木,寻求着安慰:“小井,我一定能找到当年害母亲的苗药,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是吗?”
“当然,小姐,你当然可以,你有何事做不到呢。”小井知道秦芝今日是为何如此病态地寻书了,安抚她道。
“小姐,我扶你去睡觉,明日定然会有答案。”
小井如同对待垂髫小儿一般扶着秦芝到床边,为其铺床,将其安顿。
秦芝昏昏沉沉地躺下,耳边响起小井不知何时学会的童谣,嘴中一直重复默念着小井所说“明日一定会有答案”,就这样沉沉睡去。
第二日,秦芝被惊醒,猛地起床,却看到周围一切正常,小井也在安睡着。
一觉之后,秦芝的确从昨日状态脱离出来了。
她昨日太急于求成,将全部心力放在那一本书上,如同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渴望立刻找到幕后黑手为母亲报仇。
那人既然如此有恃无恐,那此药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找到。
只是,《苗药鉴》已经是记载苗药最全的书鉴,接下来她又要向着哪里寻找呢。
去书铺的犄角旮旯找那些无人问津的医书?
不过无妨,她早已下定决心,就算看遍天下医书,只要那本医书里有任何记载苗药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她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苗药,
苗药,
苗药!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个月前人声鼎沸的市集。
那个新开的草药铺子!
当日秦芝在那地买的黑骨藤便是苗疆药草,店小二说铺子主人在游历西南后买来极为罕见的苗药——黑骨藤,既如此,那主家见多识广,必然也会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药草。
打定主意,秦芝穿上放在床边的鞋子便要出发,却突然一顿,她才想起来父亲将她禁足许久。
秦芝心想,不知道‘江公子’有没有帮她说通父亲,无论如何,她今日一定会出秦家大门,不论用何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