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山公主每次入宫见圣人,多由高怀谨通传。
昨日钱穗盈离开公主府后,静山公主照常向紫宸殿递了请见帖,又让送帖的人传了一句话,说有一桩事,要请高怀瑾亲自过府回话。
高怀瑾看见帖子后,借着送回帖的差事出了宫,静山公主便在那时告诉他,定王的下落。
陈明愿掀开车帘,问道:“清思殿收拾得如何?”
高怀瑾走到车前,低声回道:“正殿已经打扫出来了。床褥、炭炉和热水皆已备下,殿外原先洒扫看门的人也悉数撤走。奴婢让内侍省报了屋瓦松动,又说里头闹鼠患,近几日都不许闲人靠近。”
陈明愿听完,点了点头:“好,先过去。”
高怀瑾走在前头,引着马车转入西北夹道。
清思殿自虞昭仪获罪以后,便再无人居住。最初几年,内侍省还照例派人洒扫修补,后来圣人不再问起,宫里的人也渐渐不愿往那里走。
屋顶漏了几处,廊柱受了雨水,冬日里尤其阴冷。内侍省报修过几回,奏疏送上去没有得准,年复一年也就荒废了。
宫中人人都知道清思殿住不得人,正因如此,里头多一个人,反倒不容易引来旁人的留意。
马车停在侧门外,两个内侍先将轮椅搬下来,陈玄度坐了一路,左腿已经疼得发木,右脚落地时,身子向旁边沉了一下。
高怀瑾上前托住他的腰背,避开右肩的箭伤,同另一个内侍将他扶到轮椅上。
陈玄度坐稳以后,抬头看见门上的旧匾。
“清思殿”三个字早已褪去金漆,匾角也裂开一道缝。十五年前,他每日从这块匾下出入,从未认真看过。今日重新坐在门前,那三个字竟比记忆里小了许多。
陈明愿站在一旁说道:“内侍省报修过几次,父皇始终没有批。后来殿里实在住不得人,连守门的宫人也撤了。”
陈玄度问:“原先的东西还剩多少?”
“宫正司搜宫以后带走了一批,留下的家具坏了不少,你小时候住过的东偏殿去年塌了一角,不能进去了。”
陈玄度没有再问,只让高怀瑾推他入内。
院中的荒草刚割过,断下的草根仍留在砖缝里。廊下的朱漆剥落大半,几幅竹帘受了多年风雨,边缘已经散开。
院角那株石榴树倒还活着,树干已有一人合抱粗细,枝叶越过半边屋檐。
陈玄度望着那棵树,说道:“我记得从前没有这样高。”
陈明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十五年了,怎么会不长。”
正殿内已经生了炭火,窗纸刚刚换过,床上也铺了新的被褥,屋中仍有经年未散的潮气。
蒋恩泽在屏风后候着,听见动静便快步迎出来,俯身行礼,“臣蒋恩泽,拜见定王殿下。”
陈玄度垂眼看他:“起来吧。眼下不宜让人知道我回来,往后在殿中也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蒋恩泽应声起身,先请人将陈玄度扶到榻上。他拆开右肩的伤布,仔细查看箭伤,又将左腿外层的包扎解开,摸过接好的腿骨,“殿下受伤几日了?”
陈玄度道:“约莫十日。”
蒋恩泽查看完伤势,说道:“箭伤没有伤及筋骨,处置得也还算及时,只是伤口周围仍有红肿,右臂一个月内不能用力。左腿接得不差,可骨伤才过十日,今日又受了力,已经肿起来了。”
陈明愿拧着眉头问:“如果他仍要下地呢?”
蒋恩泽看了陈玄度一眼,只得照实回答:“伤处若反复受力,骨位可能重新错开。即使日后能够行走,也容易留下跛疾。”
陈明愿转头看向榻上的人:“听明白了没有?往后一个月,不许离开这张床。”
蒋恩泽开始换药,药敷到伤口时,陈玄度的左手慢慢抓紧了被褥,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他始终没有出声。
陈明愿看了片刻,转开目光,问高怀瑾清思殿外的安排。
高怀瑾回道:“殿外留了四个人,分作两班。饮食从内膳房另取,记在修缮宫人的份例里。守门的人只知道殿中住进了一位贵人,不知道是定王殿下。蒋医官的药也在偏殿煎,不会经过太医署。”
陈玄度肩上的药才换过,疼意一阵阵往下牵,他靠在软枕上缓了片刻,才问:“紫宸殿今日是什么情形?”
高怀瑾没有立即回答,先朝大公主看去。
陈明愿看见他这一眼,便知道他还没有拿准该同陈玄度说到什么地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人是我亲自带进宫的,清思殿也是你替他收拾的。如今倒想起来有些话不该让他知道了?他问什么,你照实回便是。”
高怀瑾忙躬身应下:“圣人昨夜咳到三更以后,早朝只见了几位宰辅,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今日午后用了药,一直在暖阁歇息。太子殿下下朝以后便去了紫宸殿,奴婢出来时尚未离开。”
陈玄度听完,手指轻轻按住肩侧的被褥:“太子是在暖阁里陪着,还是在外殿候着?”
“圣人见朝臣时,太子殿下便留在外殿。等人散了,他才进暖阁侍奉汤药。这些日子大抵如此,早朝之后入殿,入夜以前才回东宫。”
“他带去的人呢?”
“王皇后拨了两个内侍进暖阁,说是圣人身边原来的人年纪大了,夜里照料不周。太子殿下另送了四个人守在外殿,替紫宸殿传话,也拦着无事求见的人。圣人没有赶走,只不许他们近身伺候。”
陈明愿听到这里,眉头便皱了起来:“父皇如今怎么连这个也由着他们?”
高怀瑾低头说道:“圣人近来精神不好,有时一日也问不了几句话。外殿换了谁当值,若无人特意提起,他未必知道得这样细。”
陈玄度沉默片刻,又问:“四哥的人呢?”
高怀瑾这一次没有迟疑太久:“明面上没有,庆王殿下很少把自己府里的人直接送进紫宸殿,也不常在殿外久留。他每隔两三日入宫一次,陪圣人说过话便走,比太子殿下省事得多。”
陈明愿淡淡说道:“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高怀瑾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回禀:“不过庆王殿下近来常从府中送药材进宫,有时说是从外地寻来的补药,有时又荐举民间名医。药材先交尚药局查验,郎中也要由太医署过目。经手的人多,究竟有没有他的人混在其中,奴婢眼下不能断言。”
陈玄度问:“尚药局近来换过人吗?”
“正月里换了一名奉御,原先是在庆王封地任职的医官,去年才调回上京。太医署也新添了两名医官,其中一人的兄长在庆王府做长史。此事在任官文书上都写得明白,倒不能据此便说他们是庆王的人。”
陈玄度慢慢说道:“太子守着殿门,庆王守着药罐,谁也没有闲着。”
陈明愿听得脸色渐沉:“你怀疑父皇病得蹊跷?”
陈玄度抬手压了压右肩,方才说了这一阵话,箭伤又开始发紧。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脸上的血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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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了些,“阿姐,我没有这样说。”
陈明愿起身走到榻边,将他身后的软枕往上扶了扶:“伤口才换过药,少说几句。你既知道父皇身边都是眼睛,便更该在清思殿安分待着。”
陈玄度借着她的手重新靠好:“阿姐,东宫势大,你要小心。”
她伸手替他把滑到腰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嘴上说道:“你只管在这里养伤。我在宫里走了这些年,还不至于叫王氏和东宫几句话困住。”
静山公主离开清思殿后,先往寿安殿去。
今日原本就是借着城南礼佛的名义入宫,既已在安福门报了向太后请安,便不能绕过寿安殿直奔紫宸殿。
寿安殿内已经点了灯,太后才用过药,靠在临窗的榻上养神。
王皇后坐在一旁,正在陪她说话。
陈明愿进门看见王华严,脚下没有停顿,依礼向太后和皇后问安。
太后抬手叫她起来:“今日不是往城南礼佛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进宫?”
陈明愿在下首坐定:“寺里留儿臣听了一卷经,回程又遇见一位旧友,因此耽搁了些时候。”
王华严听见“旧友”二字,抬眼看了看她。
皇后年近五十,衣饰比从前素净许多,眉眼间仍看不出多少老态。她待陈明愿一向周全,见她刚从外头进来,便吩咐宫人送来手炉,“城南离宫里不近,你既听了经,便该早些回府歇着,何必又赶着入宫。太后这里日日有人陪伴,也不缺你今日这一趟。”
陈明愿接过手炉:“儿臣已经递了帖子,若进宫却不来给太后请安,倒显得没有规矩。”
太后笑道:“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未必时时惦记着我,礼数却从不肯少。”
陈明愿也跟着笑:“儿臣那点孝心,全叫太后说没了。”
王皇后在旁听着,等太后笑过,才继续问道:“你方才说遇见旧友,是公主府从前的人,还是宫里出去的?”
“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陈明愿低头拨了拨手炉上的银丝罩,“从前受过人家的恩惠。多年不见,既然有缘遇上,总要坐下说几句话。”
王华严看着她,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素来记情,这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
陈明愿抬眼同她对视:“别人待我的好处,我一向记得。”
太后没有听出两人话里的意思,只说起城南寺中的一位老尼,问陈明愿今日是否见到。
陈明愿顺着话答了几句,王皇后也不再追问那位旧友。
说了一会儿,太后精神不济,靠着软枕闭目养神。陈明愿正要起身告退,王华严先开口说道:“圣人近来病得厉害,太子日日守在紫宸殿,太医也说不可劳神。你今日已经晚了,若要过去请安,不如改日再去。”
陈明愿道:“我既然已经进宫,还是该去看一眼。”
王严华不肯退让,“圣人才用了药,未必肯见人。”
太后听见这句,睁开眼睛说道:“明愿既要去,便叫她去。她又不是外人,难道去看一眼自己的父亲也要挑日子?”
王华严忙笑道:“太后说的是。臣妾只是怕圣人见了她,又要拉着说上许久,反倒伤神。”
陈明愿起身行礼:“母后放心,儿臣不会久留。”
王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吩咐寿安殿的宫人替大公主备灯,又叮嘱道:“外头已经黑了,你仔细脚下。”
陈明愿起身谢过,转身出了寿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