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坐到灯花落 > 20. 第二十章
    静山公主望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十五年前的旧事,宫里早已无人敢提。偶尔有新入宫的宫人从旧册中看见“虞昭仪”三个字,也只知道那是一位犯过巫蛊之罪的废妃。

    虞慈念初入宫时,不过十六岁。

    她生得明艳,性情却安静,不爱在御前争强,也不大同别的嫔妃来往。圣人第一次见她,是在太液池边的一场春宴上。那日众人都在看水上的龙舟,只有她蹲在石阶下,替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鸟包扎。

    后来圣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答:“臣妾名慈念。家中长辈信佛,取慈心护念之意。”

    圣人听了,笑她名字太大,人却太小。

    那以后,紫宸殿的赏赐便隔三岔五地送进她宫中。她从美人晋为婕妤,又从婕妤晋为昭仪。

    陈玄度出生以后,圣人更是常往她那里去,有时散了朝,连冠服也来不及换,便先去看一眼孩子。

    陈玄度五岁那年,圣人曾在一场家宴上抱着他,同身旁的人说:“无忧儿眉眼像他母妃,性情倒像朕。”

    那不过是父亲随口夸赞幼子的两句话,第二日却传遍了六宫。

    不久以后,皇后以整肃宫禁为名,命宫正司搜查六宫。

    虞昭仪的清思殿中搜出了一只厌胜木偶,上面写着太子的生辰八字,心口扎着七根银针。

    殿中佛龛后又藏着几封与钦天监官员往来的书信,信中说东宫星黯,紫微旁移,六皇子有异相,日后当主天下。

    巫蛊诅咒储君,私通钦天监,妄议天命。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那一日宫门紧闭,皇后的人守在外头,虞昭仪宫中的内侍和宫女被逐个带走。有人说她跪在殿中喊冤,也有人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只求圣人让她见六皇子一面。

    圣人没有准许,三日后,虞昭仪被废为庶人,移居别宫幽禁。

    陈玄度也在同一日得了定王的封号,诏书上说,六皇子玄度聪慧早成,特封定王,食邑临洮,出居狄道,由名师教养,以抚陇右士民。

    宫里人人称颂圣恩,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封作亲王,何等荣宠,何等体面。

    那一日陈玄度坐在出宫的马车里,身上的王服太大,袖子一直垂到手背。

    他反复地问,母妃什么时候来接他。没有人理他,马车驶出上京以后,虞昭仪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宗正寺的册簿上只记了寥寥几笔:废昭仪虞氏,私行巫蛊,罪废,寻卒。

    仿佛她这一生所有的宠爱、委屈和辩解,都不及那几个字要紧。

    静山公主从旧事中回过神来,望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你想让圣人重查当年的案子?”

    “我想让他亲口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玄度的手搭在膝上的薄毯上,手背上的筋骨清晰可见,“厌胜木偶是如何从母妃宫中搜出来的,那几封书信是谁写的,钦天监的人为何没有等到御审便死在狱中,母妃身边的人又为什么一夜之间全都认了罪。这些事,总该有人说清楚。”

    静山公主轻声说:“十五年过去,许多人已经死了。”

    “嗯,母妃走了十五年。”陈玄度慢慢说道,“一纸昭雪不能叫她活过来,也不能把那十五年重新补给我。我原本也觉得,既然人已经不在了,再追问这些没有什么用处。”

    静山公主问:“那你如今为什么又非查不可?”

    陈玄度仍是先前那一句:“因为圣人要死了。”

    “太子登基,皇后便是新帝的生母。新帝不会允许旁人查问,他的母亲是否以巫蛊构陷宠妃,更不会承认自己居东宫多年,曾经受益于这样一桩旧案。”

    “庆王即使有朝一日胜过太子,也只会借虞昭仪的冤情攻讦皇后和东宫。等太子失势,这桩旧案便没了用处,照样会重新锁回不见天日的库房里。”

    “等圣人一死,史官便会照着旧案写下去。虞昭仪恃宠生骄,私行巫蛊,诅咒储君,妄图以幼子谋夺东宫。再过几十年,世上不会有人记得虞慈念,只会记得一个罪妃虞氏。”

    陈玄度停了停,语气坚定:“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留下来。”

    他的神情没有愤怒、怨恨,正因如此,反倒叫人无从相劝。

    静山公主垂下眼睛,腕上的佛珠被她握在掌心,硌得手心微微发疼,“无忧儿…..”

    “陈明愿。”陈玄度唤了她的名字,“除了我,他们还认你这个大姐吗?”

    陈明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想说什么?”

    陈玄度平静道:“十五年前,王皇后构陷母妃。母妃宫中搜出了什么,父皇如何下旨,你又是怎样追到宫门前送我离京,这些事情,你全都见过。”

    陈明愿握着佛珠的手蓦然收紧,她的生母去世得早,虽是圣人长女,在后宫里却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王皇后待她并不苛刻,衣食份例从不短缺。她病了,皇后会叫太医来。她受了委屈,皇后也会依例责罚宫人。至于她夜里为何哭,想念亡母时又该同谁说,便不在中宫应当过问的事情里了。

    那几年,陈明愿常往虞昭仪宫中去。

    起先不过是因虞昭仪那里养着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青羽鹦鹉,她年纪小,觉得有趣,隔三岔五便过去看。后来去得多了,宫人也不再通传,她掀了帘子便能进去,有时虞昭仪在读经,有时在替年幼的陈玄度缝衣裳。

    虞昭仪见了她,总会叫人添一副碗筷。

    虞昭仪知道她不爱甜腻的酥酪,便让小厨房少放蜂蜜。知道她怕雷,夏日下雨时便留她睡在偏殿。她有一回高热不退,圣人正在前朝议事,宫人不敢惊动,王皇后只命太医依方诊治,是虞昭仪守在她床前坐了一夜。

    陈明愿醒来时,先看见虞昭仪倚着床柱睡着了。陈玄度那时才两岁,被乳母抱在一旁,也不哭闹,只眨巴着眼睛看她。

    后来陈明愿年纪渐长,开始议亲,人人都说那是一门极好的婚事。只有虞昭仪把她叫到身边,问她是否见过那个人,是否愿意嫁。

    陈明愿当时怔了许久,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出嫁前夕,也是虞昭仪亲手替她梳了一回头。铜镜里,虞昭仪的眉眼仍旧年轻,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笑着说:“明愿往后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是自己家中的主人,再不必看后宫里任何人的脸色。”

    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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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想到,不过数年以后,虞昭仪便成了私行巫蛊、诅咒储君的罪妃。

    “昨日钱娘子到公主府递话时,我若不想管,大可让人将消息送进宫,何必亲自备车去钱府?清思殿荒了多年,我一夜之间换了守门的人,调了太医,又打点安福门,也不是为了今日坐在车里听你说这些旧事。”

    陈明愿的声音并不重,眉眼间也没有受人逼迫的恼意,“无忧儿,你不必试探我。我既然来了,便已经作了选择。”

    陈玄度看了她许久,终于低声唤了一句:“阿姐。”

    陈明愿淡淡一笑:“方才还直呼我的名字,这会儿又知道叫阿姐了。”

    马车缓缓向前,宫城已经不远。

    陈明愿望着车帘上来回晃动的日影,隔了很久,才问:“若是你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陈玄度将目光移向帘外,“那也总比一辈子没有答案好。”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外头的市声渐渐稀了,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再转过一道坊门,宫城的高墙便从车帘缝隙间显出来,朱红墙面被日光照得发亮,远远看去,竟同十五年前没有多少分别。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外有人低声禀道:“殿下,安福门到了。”

    静山公主将佛珠重新绕回腕间,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收敛。方才坐在车里同弟弟说旧事的人仿佛忽然不见了,留下的仍是那位出入宫禁多年、喜怒不轻易示人的大公主。

    车内早已挂好一道厚帘,将后半截车厢遮住。公主坐到外侧,侍女替她整理了衣袖,又将香炉挪到近前。

    炉中焚的是寺里带回来的檀香,烟气浓厚,足以遮去车里残留的药味。

    守门的内侍上前查验牌符,车外传来几句低低的问答。

    静山公主今日出府用的是往城南礼佛的名义,回宫则是向太后请安,来去的文牒一应齐全。那内侍看完牌符,先向车内行礼,又笑着说太后午后醒过一次,方才还问起大公主几时进宫。

    陈明愿隔着车帘应了一声:“寺中听经耽搁了些时候。”

    那内侍不敢多问,正要让人放行,目光忽然落到后车蒙着的轮椅上,“殿下后头带着的是什么?”

    “寺里送给太后的椅子。”陈明愿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不高不低,“说是在佛前供过,老人家坐着安稳。我瞧着尚可,便带回来给太后试一试。”

    那内侍忙赔笑道:“殿下孝心,太后见了必定欢喜。”

    宫门缓缓开启,过了安福门,便算真正进了宫。

    宫道狭长,两旁朱墙高耸,墙根打扫得一尘不染。穿青衣的内侍低着头从车旁经过,远处偶尔有宫女捧着漆盘避让。

    十五年前,陈玄度穿着亲王服从这里出去,沿途人人跪送。

    马车没有往太后所居的宫院去,过了第二重宫门,便拐入西北边的一条夹道。这里远离六宫来往的正路,墙面已有些斑驳,石板缝中也长出细细的青苔。越往里走,遇见的宫人越少,最后只听见车轮在高墙之间留下的回声。

    夹道尽头站着一名青衣内侍,见马车过来,他先向四周看了一遍,才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奴婢高怀瑾,恭迎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