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紫宸殿外,只见长廊两旁站着不少内侍,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映得青砖上的人影细细长长。
陈明愿才转过廊角,便见陈玄衡从外殿里出来。
他走下石阶,衣襟上还带着紫宸殿里惯用的沉香气。连日侍疾,眼下添了些青色,衣冠却仍旧收拾得齐整,叫人挑不出半点倦怠失仪之处。
陈玄衡见了她,脸上立时有了笑意:“大姐今日进宫得迟,想来城南的法会十分热闹。”
“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稀奇。”陈明愿将手炉递给身后的宫人,又望了一眼暖阁。窗纸上映着几道人影,来来去去,殿中分明还没有安静下来。
“父皇醒着么?”
陈玄衡也随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父皇才服过药,方才已经歇下。太医说这些日子不可劳神,大姐若没有急事,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陈明愿说道:“我既到了门外,总要叫人进去回一声。父皇若说不见,我自然回去。”
陈玄衡仍立在她面前,并没有让路。
“大姐有什么话,先告诉我也无妨。父皇近来精神不好,朝中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若是公主府里有什么难处,我替大姐料理也是一样。”
陈明愿听到这里,心里那点耐性也渐渐磨尽了,“我府里没有什么事,需要太子料理。”
陈玄衡听见“太子”二字,眼中微微一动,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大姐怎么同我这样生分了?”
陈明愿看着他,没有答话。
陈玄衡比她小几岁,自幼便是中宫嫡子。皇后管得严,圣人对这个嫡长子又寄望甚高。他挨了训斥,不肯回中宫,便常常到陈明愿那里坐着。
后来他入主东宫,身边有了属官,王氏也替他处处筹谋。姐弟之间的礼数一日比一日周全,真正能说的话反倒越来越少。
如今他站在紫宸殿门前,口中句句都是为了圣人休养,脚下却不肯挪开半步。
陈明愿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太子是在紫宸殿侍疾,还是替父皇守着殿门?”
陈玄衡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变,“大姐这话说得太重了。”
“太子若觉得我连父皇一面也不该见,便进去请一道口谕出来。我听见父皇亲口说不见,自然立刻打道回府。”
长廊下的内侍都垂着头,谁也不敢往姐弟二人这边看。
陈玄衡站了一阵,语气又和缓下来:“大姐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拦着你请安。只是父皇今日实在乏得很,我怕你带了什么要紧的话进去,他听过以后,今夜又不能安睡。”
“是不是要紧话,也要父皇听过才知道。”陈明愿往前走了一步。
陈玄衡仍未让开,姐弟二人隔着一级石阶相对站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正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高怀瑾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向陈玄衡行礼,又转身朝陈明愿躬身道:“圣人还未安寝,听说大公主从寿安殿过来,请您进去说话。”
陈玄衡侧过脸看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意:“父皇方才不是已经服药歇下了么?”
高怀瑾垂着手,答得周全:“圣人原是要歇了,听说大公主到了,便叫奴婢出来迎接。”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问下去,倒显得有意阻拦。
陈玄衡没有再说,只侧身让开台阶。
陈明愿从他身旁经过时,廊外恰起了一阵风,将她肩上的披帛掀起一角。
陈玄衡顺手替她按住,那动作做得十分自然,长廊下站着这样多人,他竟也没有先问一声,手便落在了她肩头。
陈明愿脚下一顿,肩背也随之绷紧。
披帛早已按回肩上,陈玄衡的手却没有立时收去,五指隔着衣料微微收拢,在她肩头停了一停。
他低眼望着她,声音也压低了些,“父皇今日咳得厉害,大姐进去以后少坐一会儿。有什么烦心事,也不必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陈明愿与他对视了一阵,视线才落到肩头那只手上。
陈玄衡这才将手收回去。
陈明愿自己把披帛拢好,嘴角勉强带出一点笑意:“弟弟连日侍疾,也该早些回东宫歇息。父皇病着,东宫更不能先熬坏了。”
“阿姐还是这样会心疼人。”陈玄衡说话时仍望着她,唇边虽有笑,眼中却没有多少暖意。
陈明愿说道:“我自然心疼你。你是太子,若有一点不好,母后、东宫和满朝文武都要跟着不安。我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多问一句。”
陈玄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我难得见阿姐一面,何苦把话说得这样生分。”
“你我都不是小时候了。”陈明愿收去嘴角那点笑意,“该守的礼数,总要守着。”
风又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她肩头的披帛掀起一角,擦过陈玄衡的衣袖。
陈明愿随高怀瑾进了殿门,身后的门扇缓缓合拢,将陈玄衡留在廊下的灯影里。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门窗闭得严实,沉香压不住药气,才站了一会儿,陈明愿便觉得胸口发闷。
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常服,倚在榻上看奏疏。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两鬓也添了白发。
榻旁立着四名内侍,其中两个是王皇后近来拨进紫宸殿的,外间还候着一名太医。
陈明愿上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圣人没有立即理会,只将奏疏上余下的几行看完,方合起来放在一旁,“起来罢。太后那里去过了?”
“已经去过。”她回道。
“怎么耽搁到这个时候才进宫?”圣人的语气不算严厉,却也听不出多少久未见女儿的亲近。
陈明愿自幼便熟悉圣人这样的态度,她是大公主,食邑、府邸与婚事,样样都办得体面,圣人也从未苛待过她。
至于她心里想些什么,出嫁以后过得好不好,圣人却很少问。
她平声回道:“礼佛回程时遇见了一位旧友,因此耽搁了。”
圣人重新拿起奏疏,随口问道:“哪位旧友?”
圣人翻开奏疏看了一眼,等了片刻,见她仍站在那里,眉间便添了些不耐,“有话便说。朕今日没有精神同你猜谜。”
陈明愿看向榻旁的几名内侍:“儿臣想同父皇说几句体己话。”
圣人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却没有立刻叫人退下,只说道:“你几时也有体己话同朕说了?”
陈明愿听见这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儿臣若常有话同父皇说,父皇又该嫌儿臣聒噪了。”
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将手中的奏疏搁下,朝榻边摆了摆手,“高怀瑾留下,旁人都出去。”
几名内侍依次退下。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才煎好的药,走到门边又转回来,躬身问道:“圣人,这药……”
“放下罢。”圣人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回去告诉中宫,朕没少喝她这一口。”
那内侍忙将药盏放到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顿时少了许多细碎声响。
圣人靠回软枕,抬手按了按眉心:“如今可以说了?”
陈明愿走到近前,在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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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绣凳上坐定。
她小时候入紫宸殿,圣人偶尔也叫人赐座。后来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再进来时,父女之间反倒只剩君臣礼数。
今日圣人没有叫她坐,她反倒自己坐下了,“儿臣今日从城南回来,路上听见了一些闲话。”
“宫外每日都有闲话。”圣人看着她,“你几时也爱听这些了?”
“原是不爱听。只是那话说到了自家人头上,少不得多留心几句。”
圣人眉间微微一动:“嗯?说了谁?”
“说定王。”
屋里有一阵没有人出声,高怀瑾垂手站在门边,连眼皮也不曾抬。
圣人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道:“你继续说。”
陈明愿像当真只是在转述宫外闲谈:“外头说,父皇近来接连下诏,催定王回京。”
“朕召自己的儿子回来,有什么值得议论?”
陈明愿道:“有人说圣人病中思念定王,急着见他一面。也有人说定王在外多年,圣人忽然召他回京,是朝中另有安排。”
圣人脸上的神色收了些:“朝中那些人连自己的事都料理不清,倒有闲心替朕猜度家事。”
陈明愿低头理了理袖口:“儿臣原也是这样说。父皇召儿子回京,本是寻常事,偏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定王一回来,上京便要生出什么乱子。”
圣人听了,唇边浮出一点笑意:“他一个闲散王爷,能生出什么乱子?”
“儿臣也是这样想。”陈明愿将腕上的佛珠拨过一颗,指尖停在那里,“圣人的心意,哪里是街头几个闲人能够猜得着的。何况父皇这些年待谁亲,待谁疏,也不必叫外人知道。”
圣人的神情微微一顿,他靠在枕上端详了陈明愿一阵:“平日不见你这样孝顺,还肯特意进宫陪朕说话解闷。”
陈明愿答道:“平日父皇身边不缺说好听话的人,也轮不到儿臣。”
圣人似有些恼,又像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到底只抬手按住胸口。
陈明愿见他气息有些不匀,便停了话。等他那阵咳意压下去,她才接着说道:“儿臣听那些话时,想起了定王出京那一年。”
圣人眉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时他才五岁。圣旨下来以后,他还问儿臣,京外究竟有多远,过了年能不能回来。”
“这样小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圣人将脸转向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小时候确实爱哭。”
陈明愿看了看他的侧脸,继续说道:“父皇那时说,男孩子既封了王,便不能总养在后宫。彼时儿臣年纪也小,觉得父皇说得有理。后来过了许多年才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出了宫,再回来便不知是哪一日了。”
屋里又没有了声音。
圣人伸手拿起榻边的奏疏,翻开一页,目光却始终停在原处,“你说了这么久,究竟想说什么?”
陈明愿嘴角带出一点笑:“儿臣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听见外头传得厉害,怕父皇不知道,进来学一遍罢了。”
圣人看向她:“你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将人都支出去,就为了学几句闲话给朕听?”
陈明愿低下头,指尖在佛珠上慢慢拨了一下,“还有一句,儿臣不知该不该说。”
“方才已经说了许多,如今才想起该不该。”圣人靠在软枕上看着她,“说罢。”
陈明愿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她缓缓望向榻上的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倘若无忧儿回来了,有东宫和庆王在,圣人还能保全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