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那对洁白耳羽也死死绷紧,炸着毛立在鬓发两侧,无颂那双蒙着厚厚灰翳的眸子里空无一物,失焦瞳孔正对着窗外的魔月,反着一点森森的白月光,恰似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僵硬地转了一下。
疼。
为什么会疼?他不是好了吗。
他不是在父君娘亲怀里,还约好了明天要一起练剑,一起用膳吗。
为什么他们不见了。
为什么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清。他僵硬地转着头,脖颈处开裂的皮肉扭曲着,一点零星的血珠从伤处滑落,落入还未换过的素白里衣,又洇出半片红梅。
他试图发出声音,可无论再怎么用力,喉咙里也只能传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随即便是更剧烈的灼痛与撕裂感,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那里搅动。
指尖下是柔软冰凉的布帛,漂浮着没有半分实感,无颂摸索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疯狂,血淋淋的双手带出道道狰狞的血痕,直到这种偏执自毁的举动被一只大手阻止。
是白夜。
他一开始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知道自己的贸然靠近可能会让无颂应激,索性就没有靠近,但是看着那双手连最后一点皮肉都要被这孩子刮蹭下去,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攥住那纤细的手腕。
动作轻柔,其上的力道却不容人反抗。
“!!!”
无颂猛然一颤,旋即就是更疯狂的挣扎,他完全不在乎疼痛与否,只想逃离这种陌生的温度。放大扭曲的触感让他惊恐,喉咙里勉强挤出一点点可怜的呜咽,可他无处可逃,怎样也挣脱不开。
不要…不要!
松开!松开我!
所有的记忆被一口大锅烩在一起,咕嘟嘟冒着痛苦的泡泡。
那香本来就能让人分不清现实梦境,混乱其认知。梦有多美好,醒来的痛苦就会成倍加注,再加上全然被封闭的五感,无颂又把梦境中的一切忘了干净。
他以为自己还是七八岁幼童,记忆停留在娘亲沉睡,他伤心欲绝晕过去而被坏人带走拔毛之时。
被关在冰棺里逼出原身,冷的快要死掉时他们拔下自己的尾羽,折断他的翅膀,还要活活将他刨了研究血脉!
混蛋!混蛋!放开我!
无颂拼命想离开那只手的钳制,可就算他如何努力,用牙咬用手推,都只是徒劳。那只手不但没有放开,甚至还变本加厉,另一只手也环上他的腰间,紧紧固定着他的身体。
“啧,我就说不能熏三天。”
看无颂一副恨不得咬死白夜的疯狂样子,青桠也是有些被这香的霸道功效惊到。主要是之前这小孩睡的一脸甜蜜,现在一醒就要发疯,反差实在太大。
“人家正做着好梦,硬生生把他拉回来,换我我也想咬你。”
他努力用些俏皮话来松动些室内的气氛,同时不断加固着安魂阵法,可看着白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终于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不能让他安静下来吗。”
那点小鸟扑腾的力道甚至都不能让白夜的衣袍散乱一些,可想在不伤害无颂身体的情况下制住他,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白夜垂眸看向怀中小不点,略用了几分力道,把无颂按向自己身体,单手轻松掐住无颂两只手,一时间只剩下那颗霜白色的凌乱小脑袋在怀里乱撞。
“没招儿,疼得要死又五感尽失。还不如试试你那半吊子的控儡术,说不定无颂真能听呢。”
“无颂他不是我的傀儡。”
白夜没有试,他只是用最笨的方式安抚着自己的孩子,暖融融的神力主动散出。
趁着小孩好不容易被制住一些,青桠立即上前,重新包上挣开的伤痕,看着那双眼眸里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惊恐,还有顺着眼角落下来的血泪,心头一痛。
他别过头,从腰间小囊中掏出三尺药用黑纱,小心覆在那双眼睫上。
“不然……就放他走吧。”
青桠低头忙活着,他说的认真,“散魂也罢,虽然没了轮回,但好歹不会再疼了。”
“我们把月千殇叫来,如果明曦姐能来也叫上她,我不信你们加在一起封不住那个破轮子,然后起钉,放他走吧。”
“青桠!你胡乱说些什么!”白夜骤然抬头,“本君绝不可能同意!”
“可是他好疼啊。”
青桠系好后,又沾湿自己的帕子,怜惜擦去惨白小脸上的血泪,“白夜,你强留下他,到底真是为了月千殇口中说的那三分可能,还是觉得愧疚,想给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
“一开始我就不明白,明明是你亲手不给他活路,人死了之后却又做出这幅追悔莫及的模样。是他临死时做了什么吗?”
他往日看似不问世事独自逍遥,可要是论心思,青桠能在当年四方混战之际,帮白夜兵不血刃地解决东南两域,又如何猜不到白夜性情大变的原因。
“我猜和这孩子拼命闯下大典,一定要留在神域有关。”
“是带着善意的好孩子呢……小无颂那神器可是好东西啊。”
他拈起无颂的一缕白发,“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身上有生命本源被大幅抽取的痕迹。虽代价大,但位格摆在那里,交换的会是什么呢?”
“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一些特殊的能力?还是说……”
青桠微微叹息着,松开手又让那缕发丝回到白夜怀中,
“是一段属于时间长河下游的天机呢。”
这并不难猜。无颂曾经唤出因果之弦,更是截取了自己的两段未来,显而易见,这神器与时间因果这等至高法则有关。
风从未关的窗棂中打着旋儿,绕进室内,绣着葳蕤药草的青袍微微晃动。青桠俯下身,木簪上刻着的简陋图案在月色下分毫毕现。
是枚剧毒的秋水仙啊。
白夜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倒是猜的准。”
“青桠,你我二人万年间无话不谈,本君最信任之人除了阿姐阿兄,便只有你。”
“可这件事,你不该窥探。”
青桠斯条慢理叠起染血的帕子。
“探了,又如何。”
“白夜,你在威胁我吗。”
气氛死寂。一时之间只剩下无颂含糊不清的呜咽和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白夜望着青桠,鎏金瞳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时间拉长。
“唉。”
“真是块死木头。”青桠一拳不轻不重地锤上白夜胸膛,“不告诉我也罢,三界皆知你我至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真是一辈子给你当老妈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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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神君无奈道:“看你那副死样,还跟我摆上架子了。”
白夜眨眨眼,又把无颂往怀里塞紧一些。他那张面皮生得太好,无端让青桠看出几分无辜,更是气的想笑。
“得得,您抱着吧,我出去溜溜。”
“……是我的死劫。”
白夜耐心再次把无颂挣扎的手臂按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怀里小团的毛,还贴心把那对耳羽展开,不让它们窝着难受,他望着青桠的背影,就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
“…什么?”
青桠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骤然回身扑回榻边,紧紧攥住白夜肩膀,“你说,什么。”
“我的死劫。”
“你猜的不错,无颂来神域只为了此事,本君对不住他,故而愧疚,故而强留。”其实白夜本就没想瞒着他,今天也算是个机会,“也是十年后的三界大劫。”
“不可能!好端端的怎么就坏起来了?莫不是这小孩看错了!你都修炼到这地步了,哪来的劫难!”
青桠不可置信,眼睛瞪得老大,他抓住白夜的手腕扣上脉门,“是因为你现在道心不稳?可有我在一旁,怎么可能放任你如此?”
“还发展成了三界大劫?你堕神了不成?”
眼见着青桠越猜越离谱,白夜没好气推开那颗往自己身上凑近的毛绒绒脑袋,“本君怎会那般没用。是有关上古封印,阿姐镇守着的地方。”
“那更不可能了!明曦帝君打两个你都不带喘气儿的!她老人家守着的封印怎么可能有问题!”
“不中不中,你跟我详细说说!”青桠一撩袍子坐下,双手抱胸,一副“你不说明白别想动”的架势。
白夜无语。
非要捧一下阿姐再贬低一下他吗。
他低头看着无颂,仔细感受了会儿挣扎的力度和魂魄的波动程度,发现还在可控范围内,并指一划渡出一道流光,“自己看。”
之后便一味地安抚着无颂,也不管自己随手甩出去的是能让整个三界大震的预言。
“本君也是心有疑惑,这预言疑点重重,奈何无颂如今这个情况,调查之事只能暂缓,三月后再做打算。”
“阿姐前段时间还称一切安好,可能变故尚未发生,但总归是要去一趟。”
青桠闭着眼睛,好一会才重新回神。
“…是真正的天机。”
他双目呆滞,被那种铺天盖地如蝗虫过境的邪祟气息惊到,久久不能平息。
“白夜,你真是欠这小孩欠大发了。”他转过头,目光骇然,“怪不得你突然转性,要我说,你现在就把命赔给这小孩都不为过。”
“这也幸亏是在他濒死之际渡给你,不然我怀疑,擅自泄露此等天机,就算不和你打那一架他也会立刻夭折。”
“这份量太重了。”
“我知。”
无颂的挣扎力道渐渐减弱,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抽噎着滩在白夜身上变成扁扁的鸟饼,轻轻发着抖,似乎是白夜足够温暖,稍微驱散了他内心的不安恐惧,下意识往白夜怀里扎。
白夜自然全盘接受。精纯的神力光点萦绕在神君身旁,照亮了那双温润的金瞳,流泻在肩背的黑发顺着动作的弧度微微晃动,
“本君欠他,合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