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睡过去了。”
怀里紧绷着的小家伙已经到了能承受的极限,耳羽软软耷拉下来,抽噎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像只疲倦至极的鸟儿,再也没有半分动静。
“挺好,熬过去了。等会儿给小无颂换身衣服,又是一身的血。”
白夜点点头,放松了对无颂的钳制,那腕子上已经被掐出两道紫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漫长的一夜终于是等到了天明。
“浮笙还在百花谷么。”
“你找他?他都要玩疯了,前天还给我传音说他惊澜师兄邀请他们去西昆仑做客呢。哦对,还带上了玄珏。”
“你放心让他们去了?”
“自然,清漪和琼华陪着呢,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神君揉揉眉心,长叹一声。
“大典后续的烂摊子真是麻烦青霖了,”饶是白夜当惯了甩手掌柜此时也略微感到歉意,“改天本君亲自上门。”
今夜是过去了,可是剩下的三个月又该怎么办呢。
魂儿破成这样,连青桠都束手无策,别说拔钉子了,连让无颂恢复五感都做不到,想到这里,二人都有些沉重。
“哎,等等。”
“西昆仑……”
青桠眸光一闪,一个名字自然浮现在心中,“木头,要说起补魂这种事儿,有一个人比咱们俩都擅长……”
————
“渡妄元君,久仰。”
琼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略一福身。她微微笑着注视着来人,伸出素白手掌。
“啊呀,这就是小漪常说的,对她最好的琼华仙子吧。”
蒙着素白面纱的女人声音清脆,简单簪着的珠链在颊边微晃,笑得眉眼弯弯,同样伸出手,两人简单一握,各自就座。
“琼华仙子不必客气,无邪在西昆仑住的时日可不短,说起来早该介绍你们认识了。”
高台上慵懒斜倚着的中年美妇笑道:
“这不,一听说你们带小孩子们回来就坐不住了。”
“王母说得正是。我与琼华妹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呢。”
琼华也是点头。
思无邪摘下面纱,眉心一点悲悯红朱砂在主殿内艳得晃眼。她半点也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可接近,清冷如高天神女,反而活泼开朗,不知为何,琼华竟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魔族那位小公主的影子。
“小漪不在么。”
思无邪四处张望,“枉我还给她带了她最爱的梅子干。”
琼华摇头,“清漪她心情不大好,去莲池那边散心了,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美妇随手挥挥,示意这算什么,她没放在心上。
“是为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那事儿吧。”
思无邪略略沉吟片刻,“我听说白夜他多了一个孩子?”这句话的尾音有些奇怪上挑,似乎是有些咬牙切齿,“真真是好福气啊。”
“…唉,此事说来倒是孽缘一桩。”
琼华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无颂是何情况,但总归不会太好,“是福是祸,谁能说清呢。”
王母端起茶盏,浅浅啜口茶水,闻言也是叹息。
“小白夜这般做,自是有他的道理,只望大朝会时,莫要出什么乱子。”
“无邪,说起来你和白夜年少相识,之后更是万年至交,净善宫有这等大事,你不去看看吗?”
“娘娘说笑了。”
思无邪垂下眼眸,长睫如蝶翼抖动,“我和他,也就只是混个脸熟罢了,哪有什么至交。”
女子理理袖袍,宽大的素白纱衣上是代表哀悼的大片黑花,思无邪重新挂上微笑,“不过若是净善宫有用的上渡妄的,本君自然不会推辞。”
“西域昆仑神山一直和紫微一脉站在一起,不是吗。”
————
“笙笙,你来的正好。给你师叔去讨两个灵桃去,口渴的很。”
清漪蔫蔫地趴在小亭子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用石头砸着池子里的灵鲤,有一只可能是笨了些不知躲藏,已经被砸的有些翻白,咕噜噜吐着要死的泡。
“师叔!!!你、你,你砸我吧!”
浮笙着实是心疼那鱼,更是心疼自己的屁股,要是让老爹知道自己纵着清漪师叔砸王母娘娘的神鲤…老爹不舍得训自己的小师妹,但是他八成是要被吊起来抽屁股的。
眼见着清漪非但没停,还多扔了两颗,小家伙着急了:
“你再砸我就告诉琼华仙子!”
“是什么要告诉我呀。”
回廊九曲,栏杆十二,飞檐如惊鸿展翅。那浅灰色的裙裾自转角突兀现出一片,琼华人未到声先至,温和清润的嗓音带着笑意,踏着午后暖融融的琥珀日光,来到清漪身边。
“小漪,莫要逗笙儿了。”
琼华揉揉一旁瘪着嘴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伸手夺过清漪手中石子,拉着她的小漪坐在亭中。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浮笙崩溃不已。眼见着无辜受害者二号林惊澜犹疑地想过来,他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拽着林惊澜开溜。
“小笙…?咋啦?跑什么?”
林惊澜摸不着头脑,被拉着跑得不明所以:“不是说来找你师叔玩吗,你跑什么。”
呵,你会感激我的,惊澜师兄。
浮笙冷酷想着,他像是在凡间杀了十年的鱼,心比杀鱼刀还要冷,“我糖吃多了,牙疼。”
“…啊?”
琼华看着俩小孩挨挨蹭蹭地跑远,感叹年轻真好啊。
“你回来了?”
清漪低头摆弄着自己手指,“娘娘没说什么吧。”
“没,你都来过这么多次,还能不知道娘娘是什么人?”
琼华歪着头,开口道:“倒是见到了其他人。”
“谁?”
清漪懒得猜,往后一仰,珠花颤颤巍巍地抖两下,“惊澜他爹?”
琼华摇头,“是渡妄元君。”
“她还给你带了梅子干,”琼华边说边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果脯,“托我带给你。”
“竟是无邪啊。”
清漪面色复杂,接过那小包油纸,低声喃喃,“怕不是有十多年没吃过她做的梅子了。”
“十多年?”
“是啊,约莫也就是在…嗯,白夜和月姬那档子事传遍三界的时候?”清漪回忆着,“她突然就从中央神域回去了,招呼也没打,之后再也没来过,说是在闭关。”
“你是第一次见她吧,感觉如何?”
清漪拈起枚梅子,往嘴里一丢,“还和之前一样不爱说话吗。”
琼华沉默。
她想起刚才在外殿里思无邪自来熟的招呼,怎么也和清漪口中的“不爱说话”搭上边。
“她,她活泼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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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艰难吐字,“可能闭关参悟大道,看开了。”
“花花,你认真的的吗?”
清漪瞪大眼睛,“她当年在学宫里可是出了名的高冷冰山,白夜好歹还有点人气儿,无邪她,你说她是尊会动的神像都没问题。”
“啧。要叫姐姐。”
清漪:“……”
————
玄珏此时也是心烦意乱的很。
他在浮笙那添油加醋的描述中勉强拼凑出那天情况,当时看着小叔叔浑身是血,抱着无颂直接闪进净善宫最深处的静室,他本想跟上去,可他从没有见过白夜那样恐怖的表情,硬生生被吓在门外。
青桠叔叔也是,一脸严肃地警告他不要进来后,小叔叔封宫的谕令就传遍神域,他也被打包扔到百花谷。所以无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
早知道大典那天他就该跟上去的。
有什么坏规矩的,玄珏闷闷不乐。
他倒是没砸鱼,只是恶狠狠地剥着莲子,小殿下吃了一船,仍然没解气。
“这是…玄珏小殿下吧。”
一道陌生女声响起,思无邪竟不知何时倚着栏,出现在玄珏身边。
“小殿下何故在此一人?”
“您,您是?”
玄珏从未见过思无邪,可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很亲切,他呆楞回头,做了个乱七八糟的礼节,而后直起身,小心窥着她。
“渡妄。我是渡妄元君,小殿下忘了,小时候我还到苍冥那里抱过你呢。”
思无邪远远望着那一船莲蓬残骸,又看向玄珏,内心复杂。
果然是不成功的产物么。
“哦哦,玄珏见过元君大人。”
少年后知后觉重新见礼,思无邪没摆架子,直接坐在岸边,对着满池的莲花轻轻开口道:
“不必多礼,坐。”
“听闻小殿下跟随苍冥修道三百年,本君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天才。”
“元君过赞啦。”
玄珏心大的很,他自然听过思无邪的名号,只是今日第一次见而已,他也放松身体不再紧绷,坐在思无邪旁边,托着腮回答着。
其实玄珏记不太清那三百年都修了点什么,总感觉罩了一层雾,倒是在小叔叔身边这三年记忆更清晰些,思无邪夸的他怪不好意思的。
“苍冥他……还好吗。”
“父君他,他周游三界,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但应该没什么事。”
玄珏认真道:“不过父君给我留了玉简,有事可以联系啦。元君需要吗,我可以告知父君。”
“不,不,谢谢小殿下,不需要。”
思无邪拒绝得相当干脆,立刻话题一转,不想多提:“小殿下是有烦心事?”
小少年哪有什么戒心,这里又是西昆仑,向来消息最为灵通,就算他不说,估计这位元君也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于是也便没有隐瞒。
“……就是这样。也不知道我那个弟弟怎样了。”
“天罚么…”
思无邪眼瞳一缩,她虽然知道大致情况,但是终究不如玄珏口中这般详尽,女子手中把玩的莲花骤然折断,她缓缓站起身。
“小殿下不必担忧,本君去一趟,万一还有救呢。”
“有本君在,定然不会让那孩子真落得那般下场。”
毕竟,再怎么说,那可是她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