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 28.骨生花
    静室里的明珠被调到最昏暗温柔的光亮,室内弥漫着淡淡甜香,青衣的神君咬着颗蔽气丹,已经翻了有一会了。

    “你这里难道就没有别的衣服吗。”

    青桠吐槽着,把那一堆从样式到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白袍子来回扒拉,半天也没扒拉到稍微小点的成衣。

    啧,真是万年不变的审美。

    “本君去偏殿,玄珏那边也许会有。”

    “拉倒吧,玄珏那小家伙肚子有多圆他自己清楚。”青桠瞥了眼白夜踌躇的表情,更是嫌弃,“你真是太溺爱他了,有时候感觉他都要吃积食了。”

    白夜:……

    他有心想为自己辩解一番,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起,只当自己说不过自家好友,乖乖闭嘴。

    “浮笙倒是有几件小衣服,可惜面料不行,无颂那身皮都那样了,一点也糙不得,不然就是白换。”

    唯一那身稍微合体的衣服还是前两天清漪来时友情赞助,让我们感谢伟大的元君大人,知道两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准备妥当,未卜先知。

    “那你说如何。”

    “如何如何,自己做呗。天工司做的衣服也就那样,比不得你的神袍,上面还有安魂防御的阵法,改一改应该差不多。”

    “或者明天换也行,”青桠看着一旁快要燃尽的黄粱梦,“晚上这孩子醒了还有场硬仗要打呢,说不定换了也是白换。”

    唉,三天的瘾香,几乎是卡着能醒来的极限,青桠想到晚上可能会面对的问题头就开始疼。拎出一件白袍比比画画,他不擅此术,真真是赶鸭子上架。

    白夜看着那衣服,忽然道:

    “有区别的。这件是星辰纹,那件是流云纹…”他犹豫了半天才吐出后半句,“青桠,你说小孩子会喜欢什么纹样。”

    白夜还记得无颂曾经披着的宽大黑斗篷,一掀开里面也是玄色的衣衫,难不成这孩子喜欢这样的?

    还是说魔域的风俗就是穿一身黑…?可他记得曾经月姬不这样啊。小公主每天能换三套,堪称五彩斑斓,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艳得人眼睛疼的红裙。

    青桠听这意思,是要讨这孩子欢心来的。

    他无奈扶额。

    “我的太子殿下,您要不低头看看呢。这孩子都死了,就差没长尸斑,还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月千殇不是说他有办法吗。”

    “三成!三成!还是建立在他说的确实是真话的情况下!”青桠真想把白夜脑子里的水控干净,“你不觉得给他选身得体的寿衣更合适吗!”

    白夜不语,只是一味的搂着无颂,他也不嫌弃冰冷的尸体,还捂住那对手感极佳的耳羽,装没听见。

    不听不听,青桠念经。

    “算了,跟你这根木头生什么气。”殿主大人看白夜这举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决定一会再开一炉清心丹,他看他真需要吃点,“我试试看,不行再去找清漪。”

    他隔空比量了一下无颂的身形,皱紧眉头。那张多情公子般的脸上满是苦恼,不确定地抬起手,催动神力,将那件衣服一点一点地缩小,调整到适合无颂穿着的尺寸。

    “好像……大了点?”

    青桠自言自语,向白夜投去询问的视线。

    “大了。腰身,肩线,袖口都大了。”

    白夜看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拢着无颂那头霜白长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祖师爷这个我是真不会啊。青桠哀嚎一声,他现在身兼数职,不但要照顾无颂,还要带白夜这个大龄儿童,多情公子再也不多情了,此刻他只恨一周前那个跟来神域的自己。

    如果他有罪,请让祖师爷来收了他,而不是让他在净善宫里遭此劫难。

    话虽如此,但是该干的还是要干,青桠从矮凳上站起来,拎着那件半成品直接盖在无颂身上,直接现量现改。

    “你把小无颂撑起来一点,我看看。”

    嗯嗯,这里确实要再收一点,袖子倒是没差多少,腰身……

    青桠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神色复杂,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又来回比量了一下。

    最后他拉过白夜的手,放在了无颂的腰间。

    那段腰身细得惊人,细到成年男人的一只手就可以轻松覆盖住。

    骨头突出硌手,薄薄布料裹着一层皮,感觉那节小小的骨骼随时可以穿透皮肉,挣扎着生长出惨烈血腥的骨花。

    白夜自然也感受到了,他还能摸到丹田那颗长钉轻微的突起,大片大片的血红符文成放射状锁着这幅多灾多难的身躯,冰冷而又诡异。

    “十二岁?”

    青桠低声说着,“八九岁的孩子都比他结实得多。”

    他之前就知道无颂长得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

    不是,月华宫家大业大,养不起一个孩子?

    “操,月千殇那老混蛋是不给他饭吃吗。”青桠低咒一声,“连我一个外人看了都心疼。”

    “月姬把他养到七岁,那剩下这五年,他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青桠望着白夜,后知后觉地,他对他的好友有些失望。如果当初拜师大典白夜稍稍温和一点点,哪怕只是不对这孩子出手,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这孩子本就活不了多长时间,何苦还要亲手打杀。

    更何况他已经很痛苦了,青桠第一次给他治伤的时候就知道,无颂的身体,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光是看那唇的颜色就知道,怕不是连呼吸都在痛。

    纵使月姬的确犯了错,算计了白夜,可这又与无颂有什么关系呢。

    月千殇不喜欢他,白夜也视他为耻辱,偌大个三界,竟然连一个能让十二岁孩子吃饱饭的地方都没有。

    “白夜,你在神域每年宴请八方宾客,琼浆玉露龙肝凤髓,任谁来了都要赞一句太子殿下的气度威仪,有天帝之风,”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窝在好友怀里的小小一团,青桠轻轻开口:

    “可是你想过没有,在你举杯致意时,你的亲生骨肉在魔域可能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在秘境时也是。三天历练,咱们回的早,看了一天半,你有看过他吃什么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吃,只是由于高热,喝了两口冰凉的溪水缓解病痛。

    他甚至,没有药来退热。

    青桠看白夜一句话也不说,心中更是冷然:

    “也对。心肺烂的这般厉害,连喘气都难,还要拼着命拿到第一,哪还有力气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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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估计啊,他到死可能都是饿着肚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神心也绝非木石。青桠自问已经足够理性冷酷,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劝说白夜钉下锁魂钉,也可以冷漠地说这孩子没救趁早入土为安,但那都是建立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之上。

    可现在,他照顾了无颂三天,看着这孩子用着毒香在梦里笑得腼腆羞怯,实际上残破的魂魄被锁死在小小尸体,可能下一刻就会散魂。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骂一句无颂,你笑什么。

    傻不傻,都死的这么惨了,还笑。

    傻鸟。

    一旦建立羁绊,就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啊。

    青桠没再看那两人,拎着衣服去了偏殿,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不然可能会忍不住给白夜两拳。

    而白夜,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

    “…我讨厌那个叫衡均的。”

    无颂皱皱鼻子,窝在神君怀里把玩着自己的一缕白发,忿忿道:“他好装哦。”

    “还说让我哪来回哪去,哼。”

    像是不解气,无颂身子一扭,把小脑袋埋进白夜袖袍,又狠狠“哼”了一声。

    他和父君娘亲在净善宫已经生活有一段时间了,每天天亮跟着白夜练剑,月姬就在一旁;日落回宫,一家人用膳休息,听无颂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

    原谅无颂,即使是在做梦,他潜意识里也想象不出和父君娘亲一起生活究竟是何种模样,只能仿照话本子里的戏文,笨拙猜想。

    “颂儿不喜欢他么。”

    模糊面容的神君动作温柔,他拍拍无颂肩膀,“那父君去杀了他好不好,给我们颂儿解气。”

    一旁坐着的红裙女子也笑着点头,“让我们颂儿不开心的人都可以消失,娘亲保证,颂儿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快乐。”

    无颂有些被吓到了。

    这,这好像不对……

    “也、也不是一定要杀了他,”无颂不知道怎么解释心中这点微妙的不协调,犹豫着开口,“他已经得到教训了…”

    虽然是很讨厌他没错,但是父君这么说,为什么会感觉很不舒服。

    白夜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道:“那就不杀他,把他赶出去,赶得远远的,不让他再气到我们颂儿。”

    “好哦。”

    无颂这回点点头,没再反驳,老老实实继续窝在温暖怀抱,他似乎是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父君父君,咱们说好了,只是把他赶出去哦。”

    “好,都听我们颂儿的。”

    黄粱梦迟迟得不到补充,这个以无颂记忆和想象为蓝本的梦境已经开始出现不稳定和崩坏的迹象,连带这些虚假之人的行为也同步出现偏差。

    他要醒了。

    最后一点香灰在白夜的注视中缓缓掉落,梦境中人连身形也开始模糊,辉煌宏大的宫殿群瞬间崩塌,只留下空荡荡地纯黑底色。

    无颂原本贪恋着的温暖消失不见,死寂的寒冷和极致的痛苦再次席卷了他,身躯上的血红咒枷不稳定地亮起,更显示其糟糕的魂魄状态。

    再次走进内室的青桠推开窗棂,那点微末的余香终是散了个干净。

    月色如水,死气冲天。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陡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