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外域道引阁
此时这里住进了百名少年修士,都是在秘境中获取了足够积分,成功进入前百名者。无颂自然也是其中一员。他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以及周围嘈杂的议论,让他还能支撑着站住的,无非也就是一股不愿丢脸的心气儿,那双已经有些失焦的眸子努力睁大,他在搜寻一个人的身影。
不必多说,他想等的那人自是白夜。
他心里其实和明镜似的清楚,神族战神,最尊贵的太子殿下,怎么会屈尊降贵来外域这等小地方,只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弟子,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看到了我,万一他想亲自来看看他是什么样子,万一他对自己很欣赏……
他尽力把自己收拾的整洁一些,也是因为这个。
无颂甩甩头,努力让自己再多撑一会。
“哎?你也在!”
就在无颂精神涣散开始有些摇晃之际,一道有些熟悉的声线带着惊喜传过来,肩膀被轻轻一拍。无颂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啊,是那个自称浮笙的活泼少年。他点点头,反应慢了不少,兜帽仍将他整个人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点惨白的下颌。
“真好,我们都通过了秘境!我跟你讲,我遇到了好多五阶妖兽,要不是有别人帮衬,我这条小命简直要搭进去……”
那叙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听的无颂头痛的更是要炸开,他甚至开始怀疑,不会浮笙也有原形吧,难不成是只得道成精的麻雀,不对,看着也不像啊……
浮笙,好聒噪。
本来就勉强支撑的无颂这回连站着都不太稳当了,整个人摇晃得厉害。浮笙自小在青桠身边打下手,尽管无颂遮的严实,也挡不住浮笙的眼力,这股死寂的衰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边站了具活尸,浮笙这次是真担心了。
“你没事吧,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哎?!”
无颂眼睛一闭,彻底死机。浮笙猝不及防接了满怀,少年身上的血腥味混着诡异的皮肉烧焦味道扑面而来,重量更是轻的可怜。
“汐汐姐,来搭把手!”
“小笙,一不留神你怎么就没影了,说好咱们几个要住一起,你…哎呦我去!”
清脆的女声由远及近,名为阙汐的少女被无颂这状态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无颂竟已然昏死在浮笙怀里,生死不知。阙汐本想招呼更多人过来,谁知一道青色的身影刷的出现在眼前,少女梅开二度,再次被吓得嗷一嗓子。
“小汐也来了?”
这身影自然是青桠,青碧长袍,衣摆则是精致的药草纹样,长发用根木簪草草束着,不是大名鼎鼎的圣手青桠还能是谁。
浮笙眼睛一亮:“爹!”
阙汐也松了口气,知道有青桠神君在,这神秘少年就算死了也能活,她行个礼,微微福下身,“见过青桠神君。”
“小崽子不错啊,这次没让你爹丢脸。”青桠走过来,先揉揉浮笙的头,然后又对阙汐点点头,做了个“我来”的口型,从浮笙手里接过无颂。
虽说只是来简单看看,毕竟不能让自己好兄弟的孩子死的没名没分,但其实身体的重量和滚烫的热度一入手青桠脸色就变了,拎着无颂就上了道引阁三层静室,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负责秩序的神将无奈,只得暗自摇头。
青桠神君,真是万年来改不了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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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笙儿,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青桠带着无颂闪身进了静室,那具小小的身体此时就被他抱在怀里,生命之火如狂风中烛火,摇摇欲灭,青桠脸色难看,实在没忍住,骂了声混账,也不知在骂谁。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无颂心口,带着蓬勃生机的青帝乙木生气灌注进去,向来能救人于生死,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对上无颂这破烂身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干,这次真是亏大了……”
药王殿殿主一咬牙,手腕一翻,一个小瓷瓶就凭空出现,里面只有三颗亮晶晶的金色丹药,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生气,青桠虽然嘴上念叨着心疼,手上却丝毫没停顿,喂进去后那青色光芒重新亮起,辅助着丹药化开,这一守,就是一个时辰。
直到把这孩子抱在怀里,才知道那状态比在水镜中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且先不提一身的外伤,光是烂的可以的心肺都够这小家伙喝一壶的,半身魔血被死死封着,就连青桠也不敢轻易碰触,生怕让这具脆弱的躯壳直接玩完。
被这么折腾一通,无颂连醒都没醒,他太虚弱了,实在是没力气再恢复意识,难得这次病痛有人能为他调养,自然是睡的更沉。
他脸颊和发丝都是霜白,唯有唇上的青紫是唯一的色彩,脆弱空灵,就这样轻飘飘的依偎在青桠怀里。
青桠长叹一声。
直到情况终于稳定,高烧转为低烧,他才把无颂轻轻放在榻上,那身斗篷自然早就被扒掉,底下的粗糙布衫也被青桠挥手换成更舒适的月白寝衣,最后盖上薄被,青桠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殿主大人此刻也顾不上形象了,他持续为无颂疗伤,此时也是体虚气短,无颂的身体情况太复杂,不但有神魔冲突的原生道伤,生来残缺的肺腑衰败之兆,更有生命本源被诡异抽取的痕迹,相比之下,他手上的那些小伤口简直是小儿科。
“这他妈还能活着拿个第一,干到六千分,祖师爷在上,这小怪物,也太变态了……”
青桠眼神惊疑不定的瞅着榻上蜷缩的小小身影,活像见了鬼。
不过这小家伙是白夜的种真是没跑了。
那种只在白夜身上感受过的同源神力,是最没办法掩饰和辩驳的血缘亲情。再加上属于月姬的月魔体质,啧啧啧,看来十二年前那场禁术真是相当成功,真能跨越神魔禁忌。
青桠边想着边推开门,自家小笨猪就坐在门外,无聊的揪花瓣。
嗯,傻是傻了点,但好在健康啊,壮的和小猪一样。
看过无颂的惨样后青桠看向浮笙的眼神里莫名其妙多了点微妙的慈爱,看的浮笙一哆嗦,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家老爹又发什么疯,怪瘆人的。
“爹,你认识他?”
浮笙率先发问,他早就有一肚子的问题等着了,“他是不是就是排名第一的那个无名?”
“你也认识他?”青桠下意识发问,不应该啊,浮笙怎么和这小家伙搭上关系的。
“谈不上认识吧,就是在进入秘境前他状态不太好,我塞给他一颗回春丹。”
小少年挠挠头,清澈愚蠢的琥珀色眼睛眨啊眨,看的青桠无奈发笑,又是一巴掌揉上自家儿子的头。
他就说嘛,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
“他……他算是爹爹朋友的孩子,嗯,和家里人闹了别扭?来参加秘境…总之比较复杂,笙儿,你能懂吗?”
青桠头一次觉得组织语言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要他说他真是欠白夜和清漪的,不然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啊,孽缘。
不过想当初自己还给月姬那姑娘开过后门呢,真要说起来,无颂的悲剧要有他一份。他以为三千年的执着至少能让白夜那木头开窍,可谁知木头就是木头,三万年都开不了花,倒是可怜月姬和这孩子了。
“……好复杂。他好点了吗?”
浮笙对无颂的身世不太感兴趣,对他来说,还是无颂的身体更为重要,他应该和他差不多大吧,这般辛苦独自一人,他想帮帮他,不在于他是谁。
青桠从小教导他要有慈悲济世之心,而浮笙做的很好。
青桠心头一暖。
他蹲下身,为浮笙整理衣襟,故意用不着正调的语气说着:“他暂时没事了,爹爹的医术,你还不清楚?”
“我家小笙儿今天真的很棒,爹爹带你去百花谷玩……”
指尖弹出一道禁制附在门上,能让这倒霉孩子好好休息,青桠最后回头复杂的看了一眼门扉,带着浮笙,就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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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神域三十三重天最高处净善宫
这里是整个神域最清冷神秘之处,是白夜万年的居所。
浩大巍峨的宫殿群坐落于九天之上,以整块白玉作为主体,星图流转于穹顶,整座净善宫被层层叠叠的阵法包裹,有些古老大阵就连最博识的神君也叫不出名字。
九十九阶登殿长阶,每有脚步落下,脚下便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波纹,波纹散尽处,能隐隐约约看到下方铺满半透明的白莲,根茎交缠成古老的图腾,花瓣随行走的涟漪一开一合,仔细看过去,甚至还有游鱼穿梭其间。
这向来被称为三界最美宫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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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显然缓解不了主人的情绪。白夜回来后,殿内的侍从们都很有眼力的退下,以免谁再撞到神君枪口。笑话,他们还想多活两年。
说心不乱自然是假的。
白夜扶着额,回了内殿靠在长榻上,那双鎏金眼瞳此时微微眯起,此刻他的想法竟然和玄胤不谋而合——
此子的出现,是否是月千殇那老东西的阴谋?
白夜从没想过这孩子能活下来,不如说,他根本就没猜到这小东西能真正出生。
半神半魔,天道禁忌。
这样的血脉,理应在降生时就会引下天罚,被即刻诛杀,又怎会顺利长到十二岁,甚至还能动用神力?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月姬用的禁术保住了这孩子的性命,那他不在魔族安心的当他的小殿下,来参加神族拜师大典,又是意欲何为?
月姬似乎是死了,这孩子应该是从小在月千殇身旁长大,魔帝是什么人,白夜和他交手万年,再清楚不过。阴郁狡诈喜怒无常阴沉不定,他教出来的小东西,能是什么好孩子。
是该派人去打探一下魔族那边的动向……
神魔大战不过平息几千年之久,三界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倘若这小东西乖乖的走完流程,识趣儿地自请离去也就罢了,他就当此事从未发生,哪来回哪去;倘若他真的有异心,怀揣恶意,那白夜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月千殇不会以为血脉和子嗣就能绊住他吧。
呵,可笑至极。
理清思绪,白夜便也不再烦躁,斯条慢理的抽出本游记,就着半壶好茶,消磨时光。剩下的大典流程他自然会走完,毕竟他也需要给这份不该存在的错误予以修正。
嗯,雪顶含翠,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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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谷里此时热闹的很。
青桠清漪自不必说,此刻就连琼华和青霖他们也在,小几上摆着几盘百花谷的特色点心,几个大人围坐一起,看不远处的浮笙跟着仙侍辨认珍惜药草。天光正好,本该是神仙快活的一个下午,气氛却沉重的不行。
“师兄,你去看过了?那孩子怎么样?”
清漪还是急性子,要么说他们同出一门,就连性子都差不多。
“嗯,看过了。”
青桠脸白的很,虽说也调息过,但还是有点虚:“要我说,你们就不该商量这小家伙的伤势,就该直接一步到位,给他定口棺椁。”
“……青桠,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我认真的。”
青桠往后一仰,语气疲惫,“要是放着不管,估摸着也就这两月了。他那封魔的禁术真是相当霸道又难解,我不敢动,只能等他自己解决。也难为他拖着这破烂的快散架的身体还能拿个第一。”
“还有青霖,别扇你那个破扇子了,百花谷又不热。”
青霖没好气剜他一眼,不过还是多少给了这位敢于在白夜头上拔毛的壮士几分面子,收起折扇。
“真没救了?”
“唔,精心养着,或许能多活几年?”青桠不确定的猜测着,他也说不准,“但你我都知道,哪来这个条件。”
清漪真是看不得这种悲剧,忍不住叹息着:“稚子何辜。白夜神君竟真这般心狠,我当初还以为……”
“慎言。”
“玄胤神君已经很不高兴了,拜师大典由他一手主持,出了这样的变故…没看到今天玄胤的脸色吗?清漪,不可这般任性。”
琼华向来看的最为通透,清漪自然也是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了,愤愤地跺了下脚,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药王殿独立于中央神域,她百花谷可不是。
“魔域那边还没来信,也不知是魔帝真不知道,还是默许这孩子来认亲,态度暧昧不明,也不怪玄胤多想,确实可疑。”
众神都沉默下来。
有慈悲心肠固然是好事,但也要给对地方,万一好心办坏事,那真是万死难辞。
“明日还有问心天梯,你们说这小家伙还能爬起来登天梯吗?”
“我看够呛。等吧,”青桠揉了把脸,愁眉不展,“总归会有个结果的,只是可惜了我那九转的宝丹,喂下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殿主大人还是觉得,这次来神域真是他妈亏大了。
他的宝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