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 8. 水中月
    “颂儿……颂儿……”

    “醒一醒……”

    头痛欲裂。

    像是曾经被便宜外公逼着灌下几杯烈酒一般,无颂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眼前只有温柔的月色和月姬恬淡的笑容。

    “娘亲的小鸟儿,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月姬伸手扶着无颂坐起来,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无颂靠坐在她身边,头疼的像是要炸开,他似乎忘了很多事。

    “我…”

    他抿唇,不知道如何开口,怔忪地望着大片大片孱弱的白色小花开放在无边月色之下,又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月姬,眼神湿漉漉,不自觉蹭蹭母亲的怀抱,显然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月姬淡淡一笑。

    她原是极美的,在尚且没爱上白夜的年纪,她是魔域十万里大疆中最耀眼的地狱玫瑰,一手长鞭一身红裙,盛放如烈火。但自从生下无颂之后,她变得越来越像月华,是抓不住的风,是碰不到的月,无颂害怕娘亲会不见,在幼时经常要拽着月姬的手才能安稳下来。

    “做噩梦了?”

    月姬轻柔地为自己的孩子拭汗,眼神里是几乎满溢而出的怜惜。

    无颂摇摇头。

    月姬没有追问,只是放下帕子。将无颂那头蓬乱的银发以指梳顺,娴熟温柔的将其扎成孩童样式的小辫,末了还不忘揉一揉。

    母子二人坐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花海,共同望着同一轮明月。

    “很累了吗。”

    无颂又摇摇头,他鼻子一酸,忽然很想哭。可这样太丢脸,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的,不能再这样没出息,于是只能把脸深深埋进衣服布料,闷闷地说“没有。”

    “颂儿只是…很想您。”

    “很想很想。”

    该如何叙述这种彻骨的哀伤呢?用撕心裂肺太过浮夸,用哀痛欲绝又不合适,五年光阴一闪而逝,无颂惊恐地发现,他好像已经记不清月姬的脸了。

    除去每年为月姬供血时意识模糊能见到沉睡的母亲一面,月姬竟从未来过他的梦里,那些难过无人诉说,那些苦痛独自咽下,他不恨,只是有些委屈。

    娘亲,您怎么才来看颂儿啊。

    鲜血淋漓的指尖攀上女人月白的长裙,他将自己和月姬挨得更近,像是要回到小时候一样,要被母亲抱在怀里。霜白眼睫轻眨,雾气缭绕在灰蓝眼眸,无颂心想时光就停在这一刻,不要再让他们分离。

    “傻气。”

    月姬捧起那双鲜血淋漓带着焦黑的小手,轻轻吹气,“也不嫌疼。”

    无颂摇头,说不疼,这不算什么,他没什么感觉的。没有药,这是他摸索出的最好用的止血办法。

    小孩子抽抽鼻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多数是他孤身一人在魔域挣扎求生的故事,无颂还没忘记谴责魔帝,他撒着娇,说母亲一定要好好说说外公,不要再欺负颂儿。

    月姬含笑听着,时不时挽上无颂滑落的发丝,没有半分不耐,每一句都回应着:“…这样啊,我们颂儿真棒…”

    “一个人就找到了好吃的果子吗?下次带娘亲去,能摘得更多…”

    “…你外公他确实太坏,等母亲去揍他一顿给颂儿出气…”

    无颂重重点头,哽咽地说不出话。小脸上的笑容强撑着,混着血和灰,还有眼泪,明明已经狼狈不堪,眼睛却仍然睁的大大的,他不想错过娘亲的任何一瞬。

    他何尝不知这里是梦?

    只不过是他强求,他贪恋,他不愿离去,不过是因为外界没有甜甜的果子,也没有可以帮他出气的娘亲,他不想回去而已。

    远处的花海已经开始不稳定的坍缩震颤,就连高悬的明月都削减了光华。

    好短暂啊。

    时间要到了吗。

    无颂更紧地抱住月姬,却被母亲轻易看穿了恐惧。

    “颂儿不想回去吗。”

    月姬拍拍小孩子单薄的后背,温柔地哄着:“不是说要拯救三界,当一个像父君那样的大英雄吗,宝贝忘啦?”

    “娘亲的颂儿,一直都是勇敢的小男子汉啊。”

    “娘亲会一直一直在这里等着颂儿,直到颂儿不需要娘亲为止。”

    无颂狠狠摇头,他永远都需要母亲,永远永远,他可以不当大英雄,他只想要母亲回来。

    “…傻颂儿。”

    轻柔的推力不受控制的将少年带离,梦境彻底坍缩,那个绝美的女子挥挥手,凝望着自己的孩子,直至最后一刻。

    无颂昏了整整一天。

    他昏过去之前所料不错,六千分至今仍无人超越,唯一错误估计的就是他身体的破烂程度,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昏就是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秘境就剩下小半个时辰就要关闭了。

    他的苏醒也让那些担心着他的神君们松了口气,毕竟他烧的凶险,缩在阴影里连喘气声都听不到。

    还好,无颂的生命比想象中更顽强。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或者说,是靠着某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驱动着那具破败的身体。他艰难地用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又朝着昨日那条溪流的方向挪去。

    梦境的内容被他深深刻在脑海,他再次在昨日那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清澈的溪水,沉默了片刻。

    娘亲说得对,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不能放弃。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娘亲要救,父君要救,三界要救,就连他的便宜外公也不能轻易死掉。

    任何人都不能死,可他唯独没想过他自己。

    无颂抬起那双惨不忍睹、焦黑血肉与污血污泥混杂的手,伸入冰凉的溪水中,仔细清洗起来。动作很慢,毕竟稍一用力就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眉头紧锁。但他洗得很认真,将指缝里的污泥、凝结的血块,都尽量清洗掉。

    洗完了手,他又摘下一直戴着的宽大兜帽。

    霜白如雪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苍白泛青、唇色深紫的小脸,愈发脆弱得惊心动魄。他对着溪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眉头蹙得更紧了。

    显然,他对自己的状态很不满意。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腕,用牙齿配合,将沾了血迹、已经板结的袖口费力地挽起,露出同样苍白瘦弱、带着淤青和旧伤疤的小臂。然后,他脱下已经脏污不堪、布满血渍尘土的外层黑袍,露出里面相对干净些的、布料粗糙的深色内衫。

    他试图用手指,将那满头霜白的长发梳理整齐。手指不便,无颂便用单手笨拙地拢着长发,想要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试了几次,都因为无力而散开,最后歪歪扭扭的,不过好歹盘了上去。

    无颂再次看向溪水中的倒影,似乎还是不满意。他抿了抿青紫的唇,伸手掬起冰冷的溪水,轻轻拍打在自己脸上,洗去汗渍和灰尘。自打来了这秘境,无颂的洁癖算是彻底没了,每天都在血污之间打滚,天杀的,他就知道这秘境克他。

    那件脏污的黑袍,被他尽量将血污最重、破损最厉害的地方折叠到内侧,重新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拉起的兜帽也仔细整理,确保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却毫无血色的下巴。

    他新做的斗篷……

    无颂不着痕迹的心疼着他的黑袍子,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洗干净。

    他坐在那里,微微喘息着,看着溪水中那个虽然依旧狼狈、但已然尽力收拾过的、戴着兜帽的影子。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不想……以最糟糕、最狼狈的样子,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哪怕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哪怕他知道对方可能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他也要尽可能,体面一点。

    这是他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就在这时,秘境之中,恢弘浩大的钟鸣之声,自九天之上传来,响彻每一个角落。

    咚——咚——咚——

    三声钟响,宣告三日秘境试炼,正式结束。

    幽寂谷上空,金色的光幕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最终排名彻底定格,无颂以整六千分拉开第二名两千四百的差距,稳稳夺得首关魁首。

    ……

    巨大的空间波动在秘境各处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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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道接引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在每一位幸存参选者的身上。

    溪流边,无颂抬起头,看向笼罩下来的金色光柱。兜帽阴影下,他青紫色的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光柱将他吞没。

    悬空殿中,巨大的水镜波纹剧烈荡漾,秘境中的景象迅速模糊、消散。当镜面重新恢复平静时,映出的已是神域接引广场的景象。

    一道道身影在广场上浮现,大多带着疲惫、伤痕,却也难掩激动与期待。他们,便是从万象秘境中存活下来、位列前百的佼佼者。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出现的瞬间,就急切地投向广场某个方向,寻找着那个代号“无名”、以绝对优势夺取榜首、却神秘无比的黑袍身影。

    在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金色光柱消散。

    那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兜帽低垂的瘦小身影,悄然出现。

    他站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三日秘境的生死搏杀、重伤呕血都未曾发生。只有从那过于苍白的、露出兜帽边缘的一小截下巴,以及那即便隔着衣料也能听到的急促的喘息,才能窥见一丝端倪。

    他站在那里,孤身一人,与周围或兴奋交谈、或紧张张望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一抹来自深夜的沉默影子。

    但这一刻,他就是整个接引广场,无可争议的焦点。

    悬空殿中,数十道目光透过水镜,聚焦在他身上。有惊叹,有探究,有怜惜,有疑惑,也有……深藏于漠然之下的、无人能懂的暗流。

    最终还是青桠叹了口气。

    他推推白夜,“你儿子出来了,不去看看?”

    “本君没有子嗣。”

    “反倒是你,浮笙出了秘境,你不赶紧去寻,反而在这里说些疯言疯语,是嫌药王殿最近太清闲了吗。”

    “小叔叔,我觉得吧……”

    “玄珏,你也很闲?”

    玄珏脖子一缩,又不敢说话了。青桠朝他比了个手势,似乎是在说他怎么这么没用,再多说两句啊。玄珏撇撇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青桠叔叔说得好听,怎么自己不去劝,不也是怂的厉害。

    一大一小互相瞪了半天眼,还没来的及再劝两句,眼前一花,正主就消失不见。

    “得,这下好了,谁都说不了了。”

    “太子殿下这般抗拒,看来这小家伙就算夺得魁首,也未必能…”众神议论纷纷,白夜带着一身低气压走了,也终于能让他们松一口气,“可怜,真是可怜啊……”

    青桠端起茶牛饮一大口,没骨头般瘫在靠椅上,“是真没办法。木头这家伙,认定的事九头龙都拉不回来,当年月姬若是,唉。”

    清漪坐不住了,她拉了拉琼华的手,有些着急,“那我们就这样看着?”

    琼华看向青霖,又看向玄胤,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但她也清楚,这是白夜的家事,他们这些同僚贸然插手,总归是不合规矩。

    温婉的元君轻轻拍拍清漪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最后投向青桠:“我记得浮笙小公子也在秘境中吧,青桠神君不去看看吗?”

    青桠有些烦躁:“我家小笙儿有什么好看的,他才离开我不过三天呢……”

    琼华打断他,意有所指:

    “第一关秘境通过的百人会修整一天,再去闯问心天梯,听说所有人是统一安排在一起呢。”

    青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相当无语。

    “……琼华,若是白夜知道了,你觉得咱们俩加一起能顶住他一剑吗。”青桠想起来的时候白夜直接轰碎空间,就觉得一阵心悸,“你怕不是要送我下去见祖师爷。”

    “万一白夜神君不但不会怪罪你,还会觉得你做的好呢。”

    琼华笑眯眯的,清漪也在一旁帮腔:“放心师兄,如若你不甚陨落,我会帮你接管药王殿的。”

    “小王八蛋,敢咒你亲师兄。”

    “罢了,那小家伙也确实可怜,看看而已也不妨事,”青桠最后喝口茶,带着点视死如归,“白夜若是问起,就说我在百花谷。”

    青衣一晃,同样融入空气,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