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 7. 引弦杀
    紧赶慢赶,白夜和青桠终于在秘境第二日结束前回到了悬空殿。

    殿内的气息此时诡异的很,众神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中央水镜,神色古怪,白夜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不悦,

    “到底有何要紧事,本君观秘境似乎并无变化。”

    青霖看着自家好友的脸,沉默几秒,而后长叹一声。

    孽缘啊。

    年轻的神君捏捏眉心,神色疲惫,纯粹是被吓得。他没说话,只是折扇一挥,示意了一下水镜里那个裹着黑袍的瘦小身影。

    白夜不解。

    而青桠脚步一落稳,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小师妹清漪身边,他也摸不着头脑,和清漪小声蛐蛐:

    “咋啦?玄胤那老头又发疯啦?”

    青桠放下挽着的袖子,努力把自己拾掇的更像个正经神仙,歪歪头又补上一句,“还是说白夜这次终于犯了众怒,你们决定合起伙来套他麻袋揍一顿?”

    清漪扶额。

    且先不论他们是不是这个想法,光看白夜那战绩,像是能被套麻袋的主儿吗!

    她把身体和青桠拉开距离,免得传染上自家师兄这一身傻气,示意他看向水镜,语气幽幽,“师兄,你看水镜里那孩子,你能看出什么?”

    “嘶……”

    他认真起来。

    “这把剑很不一般啊,神力品质也高的可怕。嗯…应对也很机敏,这个年纪能放弃到手的四阶妖兽,心思沉稳,相当不错。”

    “这是这次秘境的黑马?还是清漪你想收徒?”

    “如果是想收徒,还是不要有这个心思比较好。你也看出来了吧,”青桠的眼神扫过无颂唯一露在外面青紫的指尖,语气冷酷,“这小家伙活不长了。”

    司医道的神君其实本质上最为冷血,别看青桠平日没个正形,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可从来不会心慈。

    对于他来说,在必要的时候给予病人死亡与解脱,也是他神职的一环。

    清漪又何尝不知?

    她没再隐瞒,看着水镜里的身影怜惜不已,轻轻开口:

    “若我说,这是白夜神君的子嗣呢?”

    “这不可能!”

    两声异口同声的声线,一道是暴怒,一道是不可置信。白夜也从青霖口中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狠狠拂袖,那双鎏金色的瞳里满是被冒犯的耻辱:

    “青霖,你放肆!净善宫只有我兄长苍冥托我照看的玄珏,何来第二个小殿下?”

    “本君从未有过,就算真有,也早该夭折了!”

    众神何时见过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白夜这般大发脾气,一时之间纷纷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都变成不会说话的柱子。

    “白夜,你冷静一点。”

    “我敢对天道发誓,这孩子绝对和你有点关系,不若你先看下去?”

    这边青霖努力说服白夜,那边青桠也已经被震惊到失语。

    你是说他刚下完死亡通知的小家伙摇身一变,竟成了白夜的亲儿子?

    他刚才借着酒意开的玩笑,竟然成真了?

    白夜真要有亲儿子了?

    青桠狠狠掐一把大腿,痛的眼泪直飙,才真确定了自己没在做梦。他定定神,又望向水镜。

    青霖特意把无颂摘下兜帽那一段截了下来,就明晃晃的立在那里,那张精致的小脸蛋儿和优越的骨相,青桠倒吸一口凉气,这相貌,想说不是白夜的种都没人信。

    白夜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要让青桠来说,那是白夜要杀人的前奏。他自然也看到了无颂那张脸,其上属于月姬的靡丽特征狠狠刺痛了他。

    十多年前那夜荒唐再次在脑海里翻滚,失控的羞辱、结束时的暴怒,以及被三界当成笑料传了三千年的风流韵事的尴尬,瞬间全涌了进来。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有一个孩子。

    虽修无情道,但并不妨碍他结契生子,神域没有感情的道侣比比皆是,要么是为了留下血脉,要么是为了香火传承,白夜自然也想过,万一日后稳定下来,未尝不可以找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孕育属于自己的子嗣,若是修炼得道,说不定借助些法宝,自己就可以完成。

    他会有一个传承了他的道法,被他一手带大的、属于神族正统的孩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半神半魔,用着邪法获取积分,又病歪歪,从魔族而来,甚至可能不怀好意的孽种!

    白夜这次是真动怒了,他也不再想听青霖的扯皮,也不想再忍受周围众神古怪的气氛,双手掐诀,就要强行撕开秘境,彻底把这个错误解决。

    青霖脸色变了。

    他拦下白夜的手,目光沉凝:“白夜!”

    “你要破坏拜师大典不成!”

    “白夜神君不可!贸然撕裂秘境,其内所有人皆会被影响,神君三思!”

    青桠也回过神来,扑过去语气不善:“木头!你疯了!我家小浮笙还在里面呢!”

    “你想发疯别牵连到我家孩子!”

    是了,还有其他人。

    白夜缓缓转过头,手中酝酿着的恐怖波动这才停息,他扫视众神,竟然是被气笑了:

    “好,很好。”

    “本君倒要看看,此子能闯出些什么名堂。”

    ——————

    幽寂谷深处,光线愈发晦暗。

    无颂停下脚步,靠在一株古木树干上,微微喘息。他自然是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自溪边离开后,他又强行赶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肺腑间的灼痛和心口的沉坠感愈发鲜明,高烧带来的眩晕也如影随形。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再像之前那样正面硬撼高阶妖兽,无异于自杀。神力所剩无几,经不起再次提剑,甚至无法维持悯生化形,只能再次把簪子盘回发顶。

    悯生跟了他也真是委屈,无颂忍不住自嘲,这样废人般的身体。

    目光扫过四周阴暗潮湿的环境,神识缓缓铺开。很快,他便看到——地面潜伏着数量惊人的低阶魔物。大多是些一阶、二阶的小毒虫,单体弱小,灵智低下,除了喷吐些微毒液、释放干扰精神的瘴气,几乎不具备像样的攻击力。它们通常群体行动,依靠数量弥补个体的不足,是幽寂谷底层生态的组成部分,也是所有参选者不屑一顾的猎物——积分太低,杀起来麻烦,收益与付出不成正比。

    但他没别的积分来源了,更让人无力的是,他走不动了。

    无颂靠在树上,收回神识,显然是在思索。

    娘亲月姬,擅舞擅琴。尤其是她的琴音,既能惑人心神,也能化形为刃。无颂没有琴,甚至月姬也从没教过他。但他有来自白夜的神力,有本命神器命轮赋予的奇异位格,有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某种本能。

    他缓缓抬起双手。宽大的斗篷袖口滑落,露出那双苍白得刺眼、指尖却泛着深重青紫色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双极好看的手,此刻却因为气血不畅和旧伤未愈,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深处,触碰那枚静静悬浮、缓缓转动的命轮虚影。冰冷、古老、承载着模糊岁月与因果的气息包裹了他。他没有试图去窥探未来,那代价他付不起。他只是借用了命轮赋予他的、某种超越当前境界的、对法则的细微感知力。

    他尝试着,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神力,是以最大的耐心和控制力,从指尖缓缓逼出。金色的神力在他意志的精细操控下,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拉伸,变细,直至成为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近乎透明的金色细线。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对力量的掌控要求高到苛刻。无颂的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斗篷阴影下更显惨白。他断断续续地,开始哼唱一段古老的祭祀调子。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不成曲调,却有一种直抵灵魂的苍茫韵味。

    随着那若有若无的哼唱,那些被他凝聚出的、细若游丝的金色神力丝线,仿佛被注入了奇异的生命。它们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延伸,而是随着无颂的心念与拨动,开始轻微的颤动。

    弦杀之术。

    以神力为弦,以古调为引,以命轮赋予的微弱法则感知为眼,拨动生灵脆弱的生命轨迹。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琴弦被无形手指拨动的颤鸣,在寂静的林中响起,随即消散,仿佛错觉。

    但下一刻。

    噗、噗噗噗。

    细密的、仿佛水泡破裂般的轻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条在地穴口蠕动、寻找食物的地穴蠕虫,肥硕的身躯猛地抽搐一下,便瘫软不动。体表没有任何伤口,内里的生机却已被无形之弦震碎。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那“噗噗”的轻响便连成了一片,如同盛夏急雨敲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幽寂谷这片阴暗的角落,仿佛被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笼罩,网上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一个脆弱卑微的生命。而执网之人,便是那个倚树而立、黑袍罩体、低声哼唱着古老调子的瘦小身影。

    他十指悬空,如同在虚空中弹奏一架无人能见的古琴。每一根神力的丝线,都与他指尖相连,随着他哼唱的韵律和他心念的牵引,优雅又漠然的收走无数卑微的生命。

    积分令牌在他腰间持续地、轻微地震动着,背面的数字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速度向上跳动。十,二十,五十,一百,两百……虽然每只低阶魔物提供的积分只有可怜的1到3分,但架不住数量庞大。这片区域聚集的魔物何止成千上万?在无颂这无差别、高效率的弦杀之下,他的积分如同滚雪球般增长。

    三千……四千五百……四千八百……

    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最后有如天堑,再让人提不起半分念头去追赶。

    ————

    好霸道的弦杀之术!

    众神心里对于无颂潜力的估计再上一层楼,利用弦乐来杀敌的法门不少,但像无颂这般,能直接引动妖兽的生命法则共鸣,并将其诛杀的,寥寥无几。

    这需要对天地法则的亲和力,更需要用自身位格来引动,这孩子,该说不愧是白夜神君的亲子吗。

    白夜眼神则是更为冰冷,他自然也看见了,若是他不知道无颂的身份,见到这一招说不定还会赞叹一声,但现在……

    哼,邪魔外道。

    这般精细的操纵,他能支撑多久?愚蠢。

    果然,正如白夜所判断,只见水镜中,无颂那十根悬空操控着无数无形丝线的手指,有细小的血珠,正不断地从他指尖的皮肤下渗透出来,起初只是一点两点,很快便连成一片,顺着苍白的指腹缓缓流淌、滴落。

    他的神力毕竟与这魔族法门并非同源,强行驱动,又以如此脆弱的身躯承载,伤害首先反馈到了承载力量输出的指尖。

    清漪看了看白夜,实在想开口。

    她是真心疼这孩子。

    却被一旁的青桠按下手,他的师兄摇摇头,目光沉凝,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无颂似乎对指尖的惨状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哼唱的韵律、对神力丝线的操控以及对积分令牌跳动的感知上。

    快了,就快了。

    终于,当又一片区域的低阶魔物被清空,积分跳动渐渐放缓时,无颂停下了哼唱,虚悬的十指也缓缓垂落。

    六千。

    他觉得,要是没有大的变故,夺冠应是不会再有问题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真真是惨不忍睹的一双手。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深色的血液混合着神力残留的金芒,不断渗出,将原本苍白的手染得斑驳可怖。

    无颂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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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疼,疼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他苦恼的是,手伤成这样,会影响后续的行动。无论是握剑,还是结印,或是施展任何需要精细操控的法术,都会大打折扣。

    “得处理一下。”

    他环顾四周,找了处相对干燥的空地,席地坐下。然后,在悬空殿所有上神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脏骤缩的举动。

    只见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一缕微弱却稳定的金色火苗,在他指尖燃起。那是纯粹的神力所化的火焰,温度极高。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那血肉模糊、犹在渗血的左手五指,缓缓地、平稳地,伸向了那缕跳动的火苗。

    他要干什么?

    下一刻,答案揭晓。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皮肉被灼烧的声响,透过水镜,仿佛直接烫在了众神的心尖。

    无颂的左手指尖,触碰到了神力火焰。焦糊的气味似乎都能想象出来。那破损的皮肉在火焰中迅速收缩、碳化,鲜血被瞬间蒸干,露出下面更鲜红的肉芽,随即也在高温下变得焦黑。

    剧痛可想而知。无颂整个瘦小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又涌了出来,顺着他霜白的鬓角滑落。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本就青紫的唇瓣被咬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才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痛哼咽了回去。

    但他没有缩手。甚至还将手指在火焰中微微转动,确保每一处破损流血的地方都被火焰燎到。

    他的眼神,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具。

    悬空殿中,鸦雀无声。不少上神已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清漪早已红了眼眶,青霖不住摇头叹息。连见惯风浪的凌霄、玄胤,面上也露出骇然与震动。

    对自己都如此狠绝……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火焰灼烧的时间其实很短,不过两三息。但对旁观者而言,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当无颂终于将左手五指从火焰中移开时,那五根手指的指尖,已然是一片焦黑,狰狞可怖,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确实,不再流血了。

    然后。

    无颂低下头,将那只刚刚经受完酷刑、还冒着细微青烟、焦黑一片的左手,凑到自己唇边。他微微噘起嘴,对着那惨不忍睹的指尖,轻轻地、认真地,吹了吹气。

    “呼——呼——”

    那姿态,那神情,俨然就是一个普通孩子不小心烫伤了手指,下意识吹气缓解疼痛的模样。带着一种与刚才冷酷自残行为截然相反的、懵懂稚气的自然。

    他吹得很认真,灰蓝色的大眼睛里甚至还因为疼痛而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吹了几下,他似乎觉得好点了,又收回手。

    说完,他如法炮制,又将右手伸向了那缕神力火焰。

    嗤——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又是一阵压抑的颤抖。

    悬空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当无颂再次吹了吹焦黑的右手指尖,然后挥手熄灭了那缕神力火焰时,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靠在背后的树干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换来肺叶尖锐的抗议和更深的窒息感。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世界都在旋转。

    他闭上眼睛,缓了许久,那令人窒息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简单的包扎过后,他试着动了动那十根焦黑的手指,钻心的痛楚传来,但至少,不再流血,也勉强能做一些简单的屈伸了。

    “应该……可以了。”他喘息着,费力地抬眼,看向腰间令牌。

    积分停留在六千。

    尽管是用了这种近乎自残的、旁门左道的方式,尽管双手暂时半废,尽管身体状态更差,但他终究还是稳稳拉开差距,占据第一的位置。

    无颂灰蓝色的眼眸里,全是满足和释然。

    他做到了,他是第一。

    他会看到我吧,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就算是一个人,他也有在认真学习哦。

    无颂摘下令牌,孩子气的傻笑。但很快,更深的疲惫和痛苦就淹没了他。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古木根部的阴影里,蜷缩起来。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距离秘境结束,还有一天的时间,他必须保住这个位置。

    悬空殿中,水镜前的众神,久久无言。

    他们看着那个蜷缩在阴影里、仿佛一团破损垃圾的瘦小身影,再看着他焦黑狰狞的双手,看着他即便在昏睡中依旧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他惨白的下半张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青紫的唇……

    方才那冷酷自残的一幕,与那孩子气吹气的画面,反复在他们脑海中交织、碰撞。

    就算是不知道无颂的身份,看见这样凄惨的一幕,也无人不会动容。

    说到底,不论背负怎样的原罪,他到底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而白夜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他甚至没有看那面水镜太久。在无颂将手指伸向火焰时,他便已移开了视线,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玉质地面,仿佛那光洁的地面上有什么极为吸引他的东西。

    他的侧脸线条在殿内明珠的光芒下,显得越发冷酷,如同冰雕。鎏金色的眼眸被长睫掩住,看不清其中情绪。

    许久,白夜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神,最后落在那面水镜上。镜中,黑袍少年已然昏睡过去,只有胸膛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又掠过水镜中少年焦黑的指尖,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

    心中有声音响起。

    与他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