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亚和弥丝穿过大地，当周围温度逐渐流失，她们便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当冥河出现在两人眼前时，安亚也要停住脚步。
与人间的河不同，冥河安静无比，它没有波，没有浪，像深渊一样吸收了所有光线，只留下广阔平静的河面。
“好大啊。”弥丝轻声感慨，“简直和海一样宽。”
安亚没说话，蹲下身，伸出手微微靠近水面，不用接触，她就感受到了一种“空”，那种和所有存在相对的空寂与虚无。
一条小船划破迷雾，从对岸驶来，停在两人旁边。
艄公抬起头，看着两位女神。
他长相平平无奇，但面对神明，也没有敬畏与恐惧，表情和身下的黑水一样安静无波。
“你是谁”安亚问道。
他身上没有任何权柄，所以不是神明，但也不是人类，一时间让安亚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我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亡魂。”艄公把篙竖在船舷边，缓缓开口，“那时冥界没有完全成形，我走了一圈，找不到出去的路，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后来我来到河边，做了条船，就一直在来回摆渡了。”
“那你捎我们一程呗。”弥丝把话接了过去，语气轻快。
艄公摇了摇头：“活的不能进入冥界。”
“为什么？”弥丝不满，千百年来，很少有人拒绝她的要求。
“因为这里是死后虚无的世界，任何有生命力的，都不该进来。”
弥丝嘴角一撇，明显不服气。她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右手，在空中一划，一道银白的光就从她掌心延伸出去，越拉越长，最后架在冥河两岸，像一轮躺倒的弯月。
弥丝走上月光桥，她不信她还过不了河了。
安亚站在岸边看着，没有动。
前半程路，没有任何问题。走到中间的时候，弥丝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她低头一看，月光桥竟然开始下陷。
冥河在吸引月光！不仅如此，甚至在拉扯弥丝本身！这道生前与死后的分界线会吸收一切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瞬间，金光在冥河上炸开，化成千万条丝带将弥丝拉了回来。弥丝低头一看，膝盖以下的裙摆竟变得透明，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过了几息，弥丝才恢复正常，她噘起嘴，不愿承认过河的唯一方法就是坐船。
“如果两位能帮个忙。”艄公开口，“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带你们过去。”
安亚示意他继续说。
艄公抬起篙，指了指下游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年轻、苍白、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河边，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芦苇。
“她还活着的时候，就在等一个人。”艄公说，“她的爱人离家去远方，临别前说一定会回来找她，让她在河畔等他，可惜那人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但她不知道，她一直在等，直到她死了，甚至死后还把冥河当成了故乡的那条河。”
“她爱人呢？”弥丝问道。
“早过河了。”艄公语气平淡，“如果你们能让她上船过河，我就拉你们一起过去。”
“这有什么难的？”弥丝走了过去，绕到那个游魂正面，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一字一顿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有反应，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安亚问道。
“没多久。”艄公说，“但这里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不能让幽魂一直在这里游荡。”
安亚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伸出手，一缕极细的金光从她的指尖升起。
光点飘到女人面前，轻轻地浮在她面前，像一盏引路的明灯。
女人涣散的瞳孔有了些许神采。
安亚一挥手，光点朝艄公飘去，女人也缓缓跟着光上船了。
等船再次靠岸，弥丝第一个跳下船，立刻深呼吸了一口。
游魂也下了船，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从未涉足的土地。
“她会去哪儿？”安亚问。
“去她该去的地方。”艄公说，“后面的事，不归我管了。”
弥丝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看到四五步外，站着一个孩子。她凑了过去，笑眯眯地弯下腰：“你是谁呀？”
孩子没回答，看了眼弥丝后，他的身体逐渐消散。
弥丝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开一步。
但小孩并没有因为她的退开而停止消散，很快，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最后，那双眼睛也没了。
弥丝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不是因为你。”艄公的声音从船上传来，“当阳间没有人记得他的模样，幽魂就会消散。”
话虽如此，但弥丝还是有些低落，“那他会去哪里？”
艄公沉默了一会儿，“和以前一样，就彻底没有了。”
冥界的尽头是一座石殿，石殿没有守卫，因为没有人能擅闯这里。
赫玛坐在石殿正中的高台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到和他的权柄完全不相称。他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眼睛则是灰色的，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看到他后，弥丝下意识往安亚身后躲了半步，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抗拒。
这位掌管虚无与死亡的神祇没拿任何武器，就坐在那里安静看书，仿佛整个冥界不过是他的书房。听到动静，赫玛从书上抬起目光，看向她们，微微颔首。
“两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安亚客气地回了一句。
其实是从未见过，原初神皆是诞生于物质的灵，无论是太阳、月亮、黑夜、还是山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的证明。唯独赫玛是个异类，他诞生于虚无，是那个永远无法被填充的空缺。
正如火焰不会主动走向灰烬，也没有哪位原初神愿意主动靠近赫玛。
打过招呼后，安亚直入正题。她告诉赫玛，人间有一个国王刚刚战死，他的妻子希望他能重返阳间。
凡人的愿望对神来说不算什么，但安亚接了这条愿力，又恰好过来一趟，问一句也不是难事。
等安亚说完，赫玛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
对此，安亚并不意外，她沉思片刻，提出交换：“我可以用历法帮你修订死亡历。为每一个死者标记时间，让他们进入冥界后也能井然有序，我想，这对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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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会轻松不少。”
听完太阳神开出的条件，赫玛眼里有些动容，他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你提出的条件简直太诱人了。”这位死神停在安亚身旁，在她耳畔低语，“我简直就要动心。”
“但很可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为什么！”弥丝跳了出来。
赫玛微微叹了口气：“你们是否以为是我创造了冥界？”
安亚没有开口，等冥界之主娓娓道来。
“其实不然，是人类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对死后未知的猜想，一点一滴沉积下来，最后形成了这个地方。”赫玛转过身，望向石殿外无尽的雾气，“我只是一个恰好掌管虚无的神，死亡的权柄是人们赋予我的，他们以为我有，我便有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捡个权柄。”弥丝小声嘟囔。
“所以，冥界的规矩是人类自己定下的，他们认为‘死亡不可逆’，便没了回头路，是他们自己给自己修了个牢笼，再将钥匙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只是这里的看守者，不是掌权者。”
“所以，你也不行啊……”弥丝有些失望。
“可能有一个办法。”赫玛话锋一转，“既然是人类自己打造的冥界，那么让他们亲自过来，也许会有效果。”
弥丝瞪大了眼睛：“所以要那个活人亲自过来，才能把灵魂带回去？”
“准确地说，不是带，是跟。”赫玛纠正她，“灵魂必须自己愿意走，不能强迫，不能交换，不能替代。生者来到这里，死者选择回去，两件事情同时成立，这个灵魂才能离开冥界，缺一个都不行。”
安亚想了想：“有人成功过吗？”
“至今没有。”赫玛摇头。
“那活人该怎么过来呢？”安亚问出第二个问题。
“只要她带着与死者之间的信物，又有足够的决心准备自己也死去，她就能过河。”
弥丝不太明白赫玛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自己也死去”？王后不是要来带国王回到人间吗？如果她也死了，不是都白忙活了？但她看安亚似乎明白，便也没有说话。
安亚和弥丝离开了赫玛的宫殿。
回程的船上，弥丝一直没说话，直到靠岸，她才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寡妇……她丈夫会跟她走吗？”
*
赫里奥文化中期的城邦遗址墓葬群呈现一种独特的随葬模式：墓主骨骼旁常置有一件明显不属于其性别、年龄或社会阶层的陪葬品。女性墓中出现男性腕饰，老者墓中存有幼儿乳牙。
早期考古学派将其解释为“财产继承象征”或“情感纪念物”。但两种假说都无法解释为何同类物件仅出现在墓主双手可触及的范围，而非如常规随葬品般置于身体两侧或足端。
近年来对赫里奥文字泥板的破译提供了新线索。一块编号Hr-771的泥板记载了一句葬礼祝祷词：“以此为他引路，如同太阳终将东返，死者亦会在黑暗中认出亲人手中所持之物。”
基于此，研究者推断赫里奥人认为如果死者手中握有亲属信物，就会在冥界等待，之后还会和亲人重逢。
——《赫里奥文明丧葬形态中的“共渡”象征：基于墓穴遗存的重新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