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观察手记 > 20.遗憾
    月亮还未升至中天,弥丝就站在了梦境之神的门外。

    说是门外,也不准确,因为没有门。梦境之神索姆尼亚住在大地的一道裂隙深处,这里终年不见日光,只有灰蓝的苔藓散发出幽幽荧光。

    弥丝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看到索姆尼亚蜷缩在最里面的一张石床上,她身上裹着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轻纱,那纱像烟雾,也像蛛网,正不断地从边缘逸散出细小的丝线,融入周围的阴影。

    “月神,”她的声音轻得像气泡,“您来了。”

    “帮我进入一个人类的梦,”弥丝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告诉一位王后,她叫啥来着?”弥丝想了下,“哦,涅斐拉!告诉她,若想带回丈夫的亡魂,必须她亲自手持信物下冥界才行。”

    索姆尼亚全身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月神的要求,而是她感受到了裂隙外还有一位神明。

    “太,太阳神。”她的声音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外面的安亚听闻呼唤,朝下看了一眼,这个称不得“注视”的目光,就把索姆尼亚吓得魂飞魄散。

    弥丝无语,这个诞生于人类梦境的神祇,性格胆小怯懦,尤其害怕原初神,只敢和她这个月亮说几句话,所以弥丝特意让安亚在外面等,没想到还是这样。

    “她不会伤害你的。”弥丝解释道。

    “我知道。”索姆尼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是光,她是火。”

    脆弱的梦境天生就惧怕它们。

    见她还是在角落缩成一团,弥丝故意吓唬她,“那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让她下来把你吃了!”

    索姆尼亚一听,赶忙探出个头,弱弱的说道:“我答应你!我今天就去!”

    得逞后,弥丝得寸进尺:“我还要你的眼泪。”

    索姆尼亚又召来一滴散发蓝色荧光的液体,交给弥丝:“给你给你,我都给你,求你别让她过来。”

    弥丝接过眼泪,用手轻轻碰了下,感受到无数梦境的碎片后,才满意地收了起来。

    这是她给王后涅斐拉准备的,毕竟人类的肉身无法进入冥界,只有服下梦境的眼泪后,让他们灵肉分离,才能进去。

    当夜,涅斐拉就做了个梦,梦里月神站在雾中对她说,若想要丈夫重返阳间,必须她带着两人的信物亲自去冥界寻人,至于其他的东西,月神已经为她准备好了。

    破晓时分,涅斐拉立刻去了月亮神庙。

    月神祭祀看到她,什么都没问,径直走向神庙深处,捧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素白陶瓶,让她回去后,喝下里面的东西。

    回到寝殿,涅斐拉从丈夫的披风上割下一块,上面有她绣着的雄狮,她握住信物,打开瓶口,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很快,她就感到一股从内往外的寒冷席卷全身,然后她身体开始变得轻盈,整个人都往天空飘去,一低头,她竟看到自己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好像已经死去。

    涅斐拉大惊,却看到寝殿里凭空出现了两人,一人银发白裙,正是梦里月神的样子。另一人则金发金眸,面容淡漠。

    涅斐拉朝两位神祇跪下行礼,却被一左一右地拉了起来。然后她就看到自己穿过了寝殿的墙壁,接着是城邦的下水道,越过层层阻碍后,她来到一扇门前。

    门的背后是一条黑色长河。

    一条木船停在河边,船头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他大半身形,只能勉强认出是个男人,他把船篙插在河里,以保持船身稳定。

    “带她过去吧。”安亚开口。

    艄公抬起兜帽下沿,看了看涅斐拉,然后摇了摇头:“不行,她还没有死。”

    “可她也不是活人了。”安亚继续说道,“而且赫玛知道这件事,希望你也能行个方便。”

    艄公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路:“上船。”

    小船无声地划入冥河,朝着对岸那片灰色平原驶去。

    行至中流,船身猛地一晃。涅斐拉低头,只见无数只手从黑水中伸出,朝船上抓来。但艄公的船似乎自有某种力量,让那些幽魂无法真正靠近,只能在船底两侧徒劳地翻涌。

    涅斐拉紧张地抓紧船沿:“他也在对岸吗?”

    “在的。”弥丝点头,“所有死去的灵魂,都在对面,不过要你自己努力才行。”

    下船后,涅斐拉看到无数亡魂密密麻麻地站在这里,有人穿着破洞的铠甲,有人裹着寿衣,还有许多孩子,茫然地睁着眼睛。

    当她走过去的时候,所有的脸都转向了她。

    那些幽魂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渴望,因为他们看到了她身上残留的阳气。

    “你是不是来找我的?”一个农妇模样的亡魂走上来,“我家院子有棵石榴树,你还记得吗?”

    “不对,她是来找我的。”一个老妇挤过来,“我儿子是个铁匠,他让你来接我的,对不对?”

    “来找我的。”

    “找我。”

    声音层层叠加,变得喧闹无比。

    亡魂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它们没有实体,无法推搡,只能用空洞渴望的眼神盯着她。

    一个声音穿透了喧嚣。

    “涅斐拉。”

    这个声音低沉、沙哑,尾音带着些许上扬,好像藏了半截未完成的笑意。

    亡魂群中走出一个人,他身穿深红色战袍,胸前有雄狮纹章,穿过迷雾,朝她微笑:“你来接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脚步、姿态、语气,一切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不差分毫。

    涅斐拉嘴唇微抖,正要迈出一步,就被安亚拦了下来,“你要仔细分辨,亡魂可是会骗人的。”

    涅斐拉冷静下来,重新看向这个“丈夫”,他张开手臂,仿佛在等她扑进怀里。

    她没有动,反而开始仔细观察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眼睛、鼻子,每一个都无比相似,直到她看到了他的手,她丈夫生前右手中指曾被弓弦割出伤痕,现在却完好无损。

    “你不是他。”涅斐拉的脚步收了回来。

    亡魂的笑容僵了一瞬,整张脸开始变形,最后身体坍塌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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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团灰雾,缩回到亡魂群中。

    但其他亡灵见到这个方法可能奏效,一个接一个地变成她亡夫的模样。

    涅斐拉不得不开始分辨每一个丈夫,她的意志一次次被失望磨平,辨认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她的灵魂正被冥界一点点侵蚀,但那些亡魂却极有耐心,因为他们有无限的时间等她犯错。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亡魂。

    他坐在石头上,背对着她,脊背微驼,和所有亡魂不同,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但涅斐拉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走了过去。

    亡魂缓缓转过身,露出那张她日思夜想脸,

    涅斐拉取出藏在心口的信物,在他面前展开。

    “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从你出征前穿的那件战袍上割下来的,你记不记得了?你穿着它打了七年仗,现在我来带你回去了。”

    亡灵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涅斐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想握住他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身体,但灵魂之间没有实体,她只能从他身上穿过。

    亡灵缓缓问道:“你是谁?”

    “我是涅斐拉,”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我是你的妻子,你在神殿前对我发过誓,说此生此世……”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丈夫的亡灵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涅斐拉的声音断了,她颓然地跌落在亡魂面前,手里还攥着信物,试图证明什么似的。她张着嘴,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因为灵魂不会流泪,所以悲伤都堵在胸口,越积越沉,沉到她自己都开始下坠。

    “为什么?”涅斐拉无比绝望,回头看向身边的两位神祇,希望她们能给出答案。

    “因为他的记忆已经被冥河洗净。”赫玛从灰雾中走了出来,“冥河不会归还已经拿走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其他的?”涅斐拉心有不甘,明明路上其他亡灵却还有保有生前的记忆。

    “他们都会忘却生前一切,不过有的快,有的慢。”死亡之主低头看了眼这个女人,流露出罕见的同情,“然而,你很不幸。”

    涅斐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那片红布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冥界的地上,深红的信物给灰色大地划了一道口子。

    她最后看了眼那个亡魂——他依然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

    涅斐拉一人上了船,三位神祇站在岸边,目送那条窄船没入冥河的雾气。

    “唉,”弥丝感慨,“白费力了,亏我前前后后跑了这么多地方。”

    “好歹见了一面,只愿能了却她的部分愿望。”赫玛开口,“往后她别为今天的决定后悔才好。”

    “怎么说?”弥丝有些好奇。

    “活人踏入死者的领域,就要付出代价。冥界会腐蚀她的灵魂,带走她的健康,在她未来的每一天,这里的寒气都会折磨她的身体,直到她回归永恒的宁静。”

    三位神祇不再说话,冥河的雾又涨了起来,盖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