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而是一种繁杂的嗡鸣,像千万只虫子在振翅,又像远处的河流在翻滚。这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说话。
她低下头。
然后愣住了。
她睡着之前,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部落,那些棚屋像撒在地上的芝麻,稀稀落落,隔很远才能看到一缕炊烟。现在,黑点蔓延到她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山上有了弯曲的线条,将两个聚落连在一起;河上有了窄窄的一条,让两岸的人可以来回行走;平原上有了整齐的田垄,无数小人在里面辛勤劳作。
安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面,她觉得,该下去看看了。
她化身成牧羊女,站在城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从天上俯瞰时,那些灰色的方块像堆在棋盘上的石子,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从地上看,城堡就恢宏许多。城墙用土黄色的石块垒成,比三个叠起来的人还高,四角立着高塔,塔尖上飘扬着颜色各异的布条,在风里翻卷着。
路边有人赶着牛车,上堆满麻袋;有人挑着担子,两头挂着笼子;所有人都脚步匆匆,忙着自己的事。安亚跟着人流进了城,没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知道,太阳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城里的声音比城外多十倍。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有人在喊价,有人在争吵,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壁炉灶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麦子的香味。
安亚被那股气味吸引,走到摊前,看到灶台上摆着一摞扁平的饼,表面焦黄,冒着热气。
摊后的女人看了她一眼:“一个铜钱。”
安亚不知道什么是钱,来回看了看,便离开了。
见她转身走了,身后的女人暗骂一句:“没钱凑什么热闹。”
拐过一个街角,安亚听到了歌声。
唱歌的是一个老头,他坐在墙根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喝醉了,又像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抱着一把木制弦乐,唱得浑然忘我: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天比现在低。
太阳也不像今日这般沉默。
那是青铜与火的时代,是神与人同在的年代。
……
后来啊,
火被装进了铁盏,神被请进了庙宇。
头戴冠冕的人坐在高台上,
说他们是神在人间的影子。
可影子哪里会说谎?
可影子哪里会发抖?
老人声音嘶哑,但唱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周围的人要不皱着眉,要不加快脚步绕开,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个小男孩刚停下听了两句,就被他母亲一把拽走了。
两个穿皮甲的卫兵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怎么又在这里?”一个卫兵蹲下来,语气不耐烦。
老头没停手,继续拨着弦,嘴里还哼着调子,根本没听到卫兵在说话。
另一个卫兵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这些酒神的信徒,一年到头都是这样,早晚要在哪个冬天给冻死,我们把他扔到醒酒的地方去吧。”
两个卫兵把老头架走了,三人一起消失在街角。
安亚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感觉世上应该多了很多她不认识的神明。
她决定先去看看老朋友。
沿着月神的气息,安亚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石殿前,石殿的穹顶是弧形的,像一轮弯月扣在地上。殿前没有守卫,也没有香火缭绕的热闹景象,只有几个穿白袍的人安静地进进出出,在做日常的洒扫。
安亚站在石阶下,在心底呼唤弥丝的名字。
片刻后,弥丝出现在她的面前。
月神还是那副少女模样,穿着银白的长裙,背着一把弓箭。
“你醒啦!”弥丝惊喜地拉住安亚的手,语气欢呼雀跃,“你睡了多久你知道吗?我都快无聊死了!维娜他们天天都很忙,根本没空理我。我一个人在天上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天空都被我划出印子了!”
安亚还没来得及开口,弥丝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什么南边的火山喷发了,喷了整整三天三夜,灰落在地上把整个山头都染黑了;什么东边的王国又换了好几个国王,有一个是被自己儿子杀死的,还有一个是被毒死的。
月神总爱看热闹,八卦少不了。
“对了对了!”弥丝的眼睛亮了起来,“人类现在可好玩了!你在这里留几天,我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安亚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月亮就缺了一角,不是被云层遮盖,是那种明显的缺损,然后缺损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月亮都不见了。
城里的人们看见后,纷纷涌上街头,有人敲铁盆,有人用木棍敲挂在屋檐下的铁片,整座城邦瞬间陷入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安亚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弥丝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晃着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过无所谓,你等明天晚上就好了。”
第二天,整个城邦都在准备月神祭。
安亚看着人们在广场用木板搭了个高台,上面挂着染了色的布匹。有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走上台,眼圈涂得乌黑,嘴唇画得鲜红,他们在台上走来走去,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安亚看了一会儿,没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她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假装摔倒,台下的人就笑了起来;另一个人从箱子里拿出一条围巾,台下的人又开始鼓掌。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安亚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弥丝。
月神正趴在云端,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当台上某个小人被推倒的时候,她和台下的人一起倒吸一口气。
算了。安亚收回目光。她高兴就好。
月神祭从第二天傍晚一直持续到第三天黎明。台上换了好几拨人,演了好几出故事。
有一出是一个男人去寻找丢失的羊,他在路上遇到了强盗和好心人,最后他找到了羊,却发现羊已经变成了狼。台下的人看到这里,发出一阵叹息。
弥丝看完了每一出,每一出都看得很认真。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屋顶的时候,弥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转过头,一脸满足地对安亚说:“我就说吧,现在的人类都可有趣了,年年都会搞这些。”
安亚不知道这有趣在哪,但也没扫弥丝的兴。
随着祭典落幕,她看到无数细密的愿力从人群中升起来,像清晨的雾气般,纷纷飘向弥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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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丝看都没看,随手一挥,那些愿力就像风里的蒲公英一样散开了。
“你不看看吗?”
“看了也不怎么样。”弥丝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他们演了戏,我很高兴,难道还要我为他们做什么吗?”
人们总以为献上虔诚、取悦神后,神明就会满足他们的愿望。事实上,人类永远无法和神做交易。
安亚伸出手,从空中拈起最为明亮的一条愿力。
愿望来自一个住在宫殿里的女人。她穿着华贵的衣裳,戴着沉重的冠冕,站在一扇窗前。外面是她国家的土地,但她的目光落在一口棺材上,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她的丈夫,也就是这个城邦的国王,在不久前的一场战争中死了。现在,她的国家像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肉,所有人都等着扑上来咬一口。有人告诉她,只有嫁给邻国的国王,才能维持王国的存续。她不愿意背叛自己的爱人,更怕嫁过去后,邻国会用婚姻做掩护,慢慢蚕食掉她的城邦。
她希望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能够重新站起来。她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弥丝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真挑到了个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安亚问。
“她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安亚看着她:“哪里?”
“冥界。”弥丝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知道吗,以前人们死了就死了,彻底飘散不见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新地方,专门收纳死去的人。我一直想去找找乐子,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样,但一个人太无聊了,更何况赫玛在那里,我不敢一个人见他。”
安亚知道赫玛是谁,只是不清楚这位诞生于虚空的神祇,什么时候开始掌管死亡的权柄了。
弥丝的眼睛亮晶晶的:“去看看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愿力,那缕光在她掌心微微颤动着,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她又抬头看了眼那些在晨光中开始新一天的人们。
她点了点头:“走吧。”
*
在赫里奥文明的宗教体系中,月神弥丝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她不如太阳神安亚那样至高无上,但拥有所有神祇中最庞大的节庆体系。
据记载,人们每年会在秋分后的第一个满月举行月神祭。若发生月食,则次日会举行临时月祭。赫里奥人相信,月食是月神遭遇困境的时刻,人类的祈祷与欢庆将化作力量,帮助她渡过难关。因此,月食次日的祭祀活动往往比常规祭典更为盛大,人们会整夜不眠,用持续的歌舞与戏剧来“陪伴”月神。
月神祭的核心仪式是戏剧表演。从傍晚到黎明,不同的剧团轮流登台,演出题材涵盖神话传说、历史事件与世俗故事。赫里奥人认为,戏剧是对神祇的献礼。台上的悲欢离合演得越真切,月神就会越欢喜。这种观念直接影响了后世戏剧艺术的发展轨迹。
随着时间发展,月神祭演变为现代的狂欢节。人们不再拘泥于宗教仪轨,而是将盛装游行、假面舞会和纵情狂欢融入其中。但即使在最喧闹的狂欢之夜,每当月亮升起,总有人会静默片刻,向那位曾庇护过无数灵魂的月神致以古老的敬意。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