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观察手记 > 17. 决战
    气温再次降低的时候,人们隐约意识到,决战要来了。

    半个月前,霜雪女神通过祭司降下神谕:南方人占据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肥沃土地,现在众神站在了他们这边。霜雪降下庇佑,黑夜赐下祝福。只要攻破南方部落,这片土地、这些河流,就永远属于他们了。

    傍晚,北境人首领霍萨站在山坡上,注视着下方那片残破的部落。他已经围了三天,三天里,对面的人越来越少,火越来越暗。霍萨能感到身后那些按捺已久的呼吸,战士们在等他发令,风裹着雪粒打在他们脸上,但战士们不仅不躲,反而低声念诵起波瑞亚的神名。

    霍萨举起石斧,今晚就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北境人从风雪中涌出,像一道白色的潮水。

    凛守在部落门口,身后是三十多个还能战斗的族人。

    他没有说话,因为该说的都在过去三天里说完了。

    一个部落战士刺中了北境人的肩膀,矛尖没入皮肉,对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抓住矛杆往前一拽,直接把部落的人拖倒在地。北境人被刺中的地方流着血,但他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他踩住部落人的胸膛,拔出腰间的石斧砍了下去。

    别的北境人也是如此,他们的身体仿佛只是一具皮囊,受伤流血也不会让他们退后半分。

    凛杀过狼、杀过野猪,也参与过部落的征战,但没有哪一种敌人像眼前这些,他们不怕冷,不怕疼,像从冻土里长出来的石头。

    部落的防线在收缩,霍萨组织人手逐步蚕食,他不着急,因为黑夜站在他这边。

    部落的老少妇孺都躲在山洞里,最后的篝火在风雪中岌岌可危。

    有人开口了。

    “为什么他们就有神的庇护,我们的神在哪儿?”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上次狼来的时候,她也没来。”

    “我们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听到这话,棘猛地转过身:“闭嘴!”

    但他也看到了族人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空洞的麻木。

    棘张了张嘴,任他平日巧舌如簧,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眼前的局势不会因为他说几句话就改变。

    棘沉默地低下头。

    第一声哭声出现了,一个孩子被寒风吹得哇哇大哭,母亲捂着他的嘴,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其他人没有哭,但他们的沉默比哭声更重。有人靠着岩壁坐下,不再看外面,只是盯着面前的地面。

    棘知道,他们没救了。

    北境人开始推进,这次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霍萨站在高处,看着他的战线像一把钳子,慢慢夹紧。

    就在这时候,天上亮了。

    不是太阳,是月亮,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它挂在战场上方,把北境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同时,人们惊讶地发现所有植物开始疯长。

    维娜唤醒了所有生命,无论是地底冬眠的根须,还是石头缝里蛰伏的孢子,每一粒种子都响应神祇的号召破土而出。藤蔓缠住北境人的脚踝,拖慢了他们行进的速度,又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道温柔的屏障。

    一个年轻人被北境人击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连续鏖战已经让他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就当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将他全身的疲惫轻轻洗去。

    生命之神给予了力量,让他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神祇来了!

    双方陷入混战,凛一时不慎,被霍萨压在身下,霍萨高举石斧,准备处决对方的首领。

    凛的视野开始模糊,他不怕死,但是怕自己死后没人再能拦住这群北境人。

    石斧开始落下,但有一杆矛比它更快。

    矛刺穿了霍萨的手肘,让他右臂瞬间失去力气,斧子也脱了手,掉了下来。

    凛趁机脱身,他大口喘着气,看到棘站在霍萨身后,双手还攥着矛。

    “符文!”棘大声喊着,声音都在发颤,“你看他的符文!”

    霍萨手肘处的符文断了,像一条小溪被人从中间隔断,两端的光各自流淌,却再也连不起来。

    “瞄准关节!”凛吼道,“膝盖!手肘!脖子!”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北境人的阵线瞬间松动,但他们有人数优势,调整阵型后,很快就恢复正常。霍萨也退到了后方,他眉头拧紧,没想到这群南方人不是他想象中的软蛋。不过没关系,只要再来坚持一轮……

    忽然,他听到了狼嗥。

    不是一声,是一片。

    所有人的心都跳了一下,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预料。

    狼群的目标不是部落,而是北境人。

    第一只狼扑倒了一个北境战士,咬住了他的手臂。第二只狼又从侧面撞倒了一个正准备逼近凛的敌人。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像一把锋利的刀,撕开了北境人的阵线。

    一个人喊了起来:“狼在帮我们!狼在帮我们!”

    凛站在原地,手里举着的矛都忘了放下。他认得这些狼,之前,就是它们在暴风雪里袭击了部落,但现在它们却成了部落的帮手。

    凛想不明白,不过也不用想明白,他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立刻组织人手跟着狼的节奏反推。

    地面的局势就此逆转,天空的战争却刚刚开始。

    安亚站在云层上,脚下是翻滚的灰色,头顶是无尽的黑暗,厄波斯在这埋伏许久。

    格尔格斯也在这里,他藏在厄波斯的阴影里,试图在光暗大战中捞点好处。当然,如果能亲眼见证太阳熄灭的那一刻,就更好不过了。

    安亚率先注意到了他,她准备先处理这个跳梁小丑。

    “出来!格尔格斯!”

    山神没有现身,反而朝更深处挤了挤。

    安亚没给他第二次机会,她右手张开,五指虚握,从天上摘下一束日光,日光在她手中愈发狂暴,甚至空气都泛起了焦胡的味道。安亚一松手,那束光就飞了出去,瞬间劈开黑暗,钉进格尔格斯胸膛。

    格尔格斯终于露出了脸,求饶和狡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日光就将他变成了一块被烧红的石头,从云端直直地坠了下去。

    安亚没去看那颗劣质的流星,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现在,”她拍了拍手,“该正主了。”

    光与暗开始角力,安亚往前推一寸,厄波斯就在另一个方向吞掉一寸,他们在黎明与黑夜的边界上来回拉锯,整个天空都成了他们掰手腕的战场。光越亮,暗就越浓。他们在对立中互相消耗,谁也不比谁更占上风。

    安亚忽然收敛光芒,向后退了一步,厄波斯以为她要退让,立刻扑了上来。

    只见安亚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她手心里浮现的不再是光与热,而是另一种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的力量,但这种力量能让风停下来,让云不再流动。

    这是历法的权柄。

    是她教会人类判断时间,确认季节后获得的力量。

    “厄波斯。”安亚开口了,“黑暗也要受到时间的辖制。”

    历法的权柄爆发了,一条条透明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缠绕住黑暗。

    厄波斯开始挣扎。

    黑暗不像野兽那样嚎叫,也不像火焰那样爆裂。它挣扎的方式是不断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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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边界,试图证明它不能被任何形状所固定。

    黑暗确实不能,因为千百年来,它都是没有边界的东西。

    但时间有。

    有日出,有日落。白昼就有起点和终点,那么黑夜自然也有了起始。

    厄波斯感觉到了,那些锁链捆住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定义。

    “从今往后,”安亚的声音沾上某种回响,像是好几个时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黑夜是你的,但你只能出现在日落之后、日出之前。”

    黑暗开始收缩,有了时间的约束,它就像装进容器的水,变得规矩起来,不能再肆无忌惮地蔓延。

    它已经被定义为“夜”。

    厄波斯第一次露出身形——一个跪着的巨人。

    他抬起脸,露出惊愕的表情。

    作为一个古老到以为这个世界不会再有新规则的原初神,他第一次尝到了被拘禁、被定义的滋味。

    安亚没给他适应的时间,她翻过手掌,向下虚按,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厄波斯直接被压向地心。

    从此,黑暗被驯服了,它有了规则,被迫要接受太阳的节奏。

    然而,下一秒,地表又传来轰隆隆的响动。

    大地重新开裂,一只穿戴盔甲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我从硝烟中诞生,将执掌天下的战争,吾名马尔图斯,此后,号角为我而鸣。”

    这位新生的神明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武器散落一地,盾牌也碎成几片。他伸出舌头,尝了一下。

    是战争的味道。

    有铁锈,有盐、有冷掉的体温和断掉的骨头……

    这个人间,他很喜欢。

    天上的安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来不及和战争再说一二,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北境尽头,波瑞亚依旧坐在她的王座上,她看到安亚从天空中落下来,给北境带来从未有过的温度。

    两位女神对视,波瑞亚就知道格尔格斯已经败得彻底。

    “波瑞亚,”安亚向前走了几步,“冬季应该有自己的边界。”

    波瑞亚没说话,等着她说完。

    “我要你永远都不得离开这里,风雪不出北境、北境不出风雪。”安亚回身划了道线,“而我答应你,日光也以此为界,太阳自古以来都只走到这里,那么今后亦然。”

    波瑞亚点了点头,这笔买卖并非不能接受。

    做完这些,安亚回到太阳,如今新的秩序已经建立,她也可以闭上眼,休息一会儿了。

    对于人类来说,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明天,总会更好的。

    *

    早期赫里奥人定居点的分布并非随机的,它们几乎全部落在一道清晰的地理边界以内。这条边界恰好与当代气象学所定义的“季风尾迹线”高度吻合,该线以南的年降水量足以支撑原始农耕,以北则无法稳定产出谷物。

    换言之,赫里奥人在尚未建立系统气象知识的时代,就以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精准地识别出了这片大陆最适合农耕的地理极限,并将其确立为文明的边界。

    更令人困惑的是,赫里奥人的文献中将这条边界称为“日脚”,他们相信这是太阳神安亚行走时留下的印记。

    对于现代学者而言,这一命名的精确性近乎不可思议。赫里奥人当然不可能知道“季风尾迹线”的概念,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或许一个文明的智慧并不总沿着我们预设的路径前进,他们走了一条我们看不到的路,却抵达了同一个终点。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