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后,部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北境人就到了。
他们裹着厚重的兽皮,握着骨矛和石斧,从风雪中走了出来。让人真正吃了一惊的是领头的那几个,他们赤裸着上身,丝毫不惧肆虐的暴风雪。
凛仔细看去,发现他们身上覆着一层淡蓝色的冰霜纹路,像某种符文嵌进了血肉里,正是这层符文才庇佑他们无惧寒冷。凛对付过无数猛兽和敌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的。
北境人没有立刻进攻,他们停在两百步外,打量着这片刚从狼灾中挣扎出来的部落。
一个北境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喊了几句,部落这边没人应声,他们就动了。
双方的第一波交锋很短暂,凛把还能战斗的成年男人分成两组,一组守住正面迎击,另一组从侧面用投石牵制。但部落的人很快发现不对,敌人身上的符文是冰霜的庇佑——一个猎人正面刺中了一名北境人,可矛尖刚碰到他胸口,就被符文震开,将矛头滑到一边,只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凛看在眼里,心往下沉。
“退。”他压着嗓子下令。
部落的人往山洞方向收缩,北境人也没有贸然追击。他们保持着猎手驱赶猎物的节奏,逐渐缩小包围圈。
部落的人躲在山洞里,大家都是忧心忡忡。
“他们在等什么?”有人问。
凛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是在等他们饿,等他们冷,等他们自乱阵脚。
“太阳神呢?她真的抛下我们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外面天空飘着细碎的雪,太阳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北境人困了一天,部落只能派出零星的探子去查看情况。
晚上,一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引发一阵骚动。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什么东西,几人围上去看,然后发出一阵惊叹。
凛站起身走过去,围观的人们立刻噤声让开一条路。
年轻人怀里抱着的是一只小熊崽,它皮毛乱糟糟地黏在一起,眼睛半睁半闭,连害怕都顾不上,只是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缩。
在首领的目光下,年轻人老实交代了缘由:“在河边发现的,可能他妈妈死了吧,看起来饿了好几天了……”
年轻人也发现了自己不务正业,说话声音越说越低。
小熊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摔倒了,它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杀了吃肉吧。”有人提议。
年轻人立刻把熊崽抱在怀里:“它还这么小,能有多少肉?”
“那留着干嘛?浪费粮食吗?”别人反问,“你要是舍不得,就用自己的口粮喂它。”
年轻人抿着嘴,没有让步。他也不知道留下这只熊崽是对是错,但他看到它从塌方的洞穴里爬出来的样子,就想起了那些死在冬天里的孩子,他们小小的身体没熬到春天,就被盖上枯草,埋在雪里。
就因为这种不忍心,让他鬼使神差地将小熊带了回来。
“先留着吧。”凛开口了,“等过了这段日子,再处理它。”
年轻人欣喜的应下,又拿起温水给小熊喂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一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
刻尔和他的狼群一起来的,他本想见证狼群杀死人类,将这片土地还给荒野,但没想到那群两足的东西竟如此难缠,让狼群首战失利。不过这也没什么,波瑞亚的援军已经抵达,让人类互相残杀也没什么,刻尔只想让这里成为野兽的家园,让它们可以安心生活,不被火把驱逐,不被长矛陷阱所伤。
于是,刻尔就在部落外围巡视游荡,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那个人捡起了小熊崽,还给它喂了些肉干。小熊的牙还没长全,再加上饿得狠了,吃起来就格外急。见它噎住,人类还轻轻顺了顺它的背,又说了些什么。
刻尔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山神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格尔格斯曾告诉他,人类总是邪恶又自私,试图霸占所有资源,将动物赶尽杀绝。
但看到眼前一幕,刻尔有些疑惑,他转了转耳朵,站起身退下了。
刻尔沿着部落外围绕了一大圈,地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踩踏的、拖拽的,但更多的不是人类造成的。
一只幼鹿冻死在灌木丛边,再往前走几步,是一窝山兔,半大的崽子团在一起,冰把它们的皮毛粘成一整块,再也分不开了。
刻尔站在自己的子民面前,沉默良久。
他召集群狼攻击人类,是因为格尔格斯说“人类在屠杀你的子民”。他信了,因为他看到过人类杀狼、杀鹿、杀所有四条腿的东西。但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人类在屠杀他的孩子,而是波瑞亚的寒冷在收割所有活物的生命。
暴风雪不分敌我,人类在发抖,野兽也在发抖;人类在死去,他的子民也在死去。它们不是死在人类的矛下,它们死在这场不该出现的严寒里。
刻尔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他长啸一声,恐怕他必须亲自试试,看看人类到底是什么。
次日,无雪无风。
部落里的气氛依然紧张,北境人没有走,只是继续收缩包围,他们似乎在等待总攻的信号。
凛派了人手在外围巡逻,让他们注意异常情况。
就在一个中午,巡逻的人发现了一个陌生人。
他靠在一棵树下,浑身是伤。巡逻的人先是警惕地举起矛,那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虚弱和疲惫。
“你是谁?”巡逻的人问道。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巡逻人手里的矛,又低下了头。
巡逻的人见他的身体发抖,嘴唇也冻得发紫,就把他带了回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部落。凛第一个赶了过来,他蹲下来,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确认不是北境人的长相后,大家纷纷松了口气。
有人认为他可能是其他部落逃难来的。
但立刻就有反驳的声音,毕竟现在时机敏感,谁会恰好在这时候出现在部落附近?
凛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人的眼睛,对方也看着凛,目光平静坦然。
凛想了想,转身对所有人宣布:“先给他止血,找个地方给他住。至于其他的,等他说清楚自己的来历再说。”
有几个人面露不满,但凛的话没有人敢公开反驳,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白走了过来,她是凛的妹妹,她本来不是这个名字,但那场春祭之后,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她了。
白对哥哥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照顾这个外乡人,毕竟现在还完好的棚屋不多,如果单独给这个陌生人找个住处,大家的怨气恐怕更重。
凛点头同意了。
白把刻尔带到了自己的住处,还分给他半块麦饼。
刻尔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饼,没有立刻吃下去。
见状,白又舀了一碗水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退到稍远的地方坐下,示意刻尔可以安心吃饭。
傍晚,白端着一小碗肉汤回来。她掀开帐帘,先看了一眼地面,碗已经空了,肩膀便微微松了下来。能吃下东西,就说明伤还没糟到最坏的地步。
她把肉汤放在他面前,热气在两个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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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刻尔看着她,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他很久没用过喉咙说话,此刻倒显得有些生疏。
白没有反应,她依旧安静地坐在白天的位置,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刻尔又试了一次。
白这才抬起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又摇了摇头。示意她听不到,也说不了话。
刻尔怔了下。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试图发出声音。沉默不再是需要填补的空洞,而是成了他们共享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白伸出手来比划了几个动作,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腿,做出一个受伤的样子,又指了指刻尔的手臂。她的意思很清楚:
你疼不疼?
这位万兽之主轻轻的摇了摇头。
白松了口气,把肉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然后她缩回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白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陪着。
刻尔是来试探这些人类的,来看看他们是不是像山神说的那样,残忍、暴虐、该被灭族。他伪装成伤员,混进部落,打算近距离观察后再做决定。刻尔什么都想好了,唯独没有想过,会被这样对待。
女孩的真心衬得他阴暗又卑鄙。
刻尔垂下头,有些不敢看白。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荒野里,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法则。受伤就意味着死亡,所有动物都在这一套残酷的规则下生存。
但这里不一样。
在人类部落里,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同伴受伤,暂时无法打猎,就把他抛下。每一张嘴都有食物,每一处伤都有包扎。
第二天,刻尔不见了,没人看到这个陌生人是怎么离开的,甚至连和他同吃同住的白都不知道。
白看到他留下了一枚狼牙,她捡了起来,收进怀里。
也许以后还会见到的吧。
荒野里,刻尔恢复了本来的形态。
狼群从不同方向陆续走了出来,它们在等他下令,等待下一步的行动。
刻尔仰起头,对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
他要给人类一份礼物。
*
关于犬科动物的驯化时间线,学术界长期存在争议。分子生物学证据表明,犬科与人类共生关系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距今八千年以前,远早于其他任何家养物种。但这一结论面临一个逻辑上的困难:在八千多年前,人类尚未完全进入农耕时代,自身食物来源极不稳定,为何会有余力去喂养其他动物?
赫里奥遗址出土的一批动物遗骸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另一种解释路径。在该遗址中,考古学家识别出数具犬科遗骸,其中一具幼年犬科遗骸的头骨上发现了一处已愈合的骨折痕迹,这种程度的伤势在野外通常是致命的,但这只幼兽存活了下来。
这意味着人类曾为它提供过照料。不是为了交换某种劳动,仅仅是出于怜悯。在那一刻,一只本会死在冬天的幼狼,被人类带回到火堆旁边。这件事在当时看来,或许和捡回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正是从那一刻起,人与狼的关系被重新定义,不再只是猎人与猎物,而是一种全新的关系。
在赫里奥文明的后续扩张中,被驯化的犬科动物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它们协助狩猎、守卫定居点,甚至被用于长途运输。
赫里奥人对犬类的重视,在宗教层面也得到了印证:在这个文明的丧葬习俗中,犬类享有与人类同等的埋葬待遇,这一传统延续了几千年。
——《赫里奥文明与动物驯化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