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里又复平淡的日常,徒弟去课室上课下课,回来自己又教他各种零星的事务,看着少年人习得一些技艺特长,心里真是颇有宽慰
尤其是苏远霄同他学的剑招,检验成果时,舞得很像个样,虽然仍十分稚气,但凌逸此时身为师长很是动容,也想起自己年幼时习炼武功的样子。
那时候能身心投入,纵起全身气力施那一招一式,精神上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几乎忘我,可自他被剥夺灵根之后,身体虚弱,再不复那种状态,之后的练剑也只是不想忘记本心,始终无法再进一步了。
凌逸垂眸抚着怜心剑,雪白剑锋闪过他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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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苏远霄终于看到了凌逸睡着的模样,准确地说是昏迷不醒,还眉头紧蹙似乎忍受了巨大痛苦。
他回来时不见师尊踪影,也没见亭中摆好的饭菜,正准备去找人才瞥到倒在地上的身影,他一下子慌张了,想起师尊似乎有旧疾在身,却没想到如此严重,抱着摇晃怎么唤都不醒。
直到药石长老走了,药都熬好上,凌逸才幽幽转醒,守在榻旁的苏远霄才松了口气,不然要是人一直晕着真不知道怎么把药喂了吃。
“师尊你终于醒了——”苏远霄赶紧扶他靠着软枕坐起来。
“先喝点水吧,师尊昏了那么久,必然口渴了,我还熬了些粥,师尊一会儿也吃些吧,可惜我没学会做其他菜肴,照顾不好师尊的口味,不过想来小米粥也是最适合现在的,师尊可不要嫌弃,我好歹是从您昏迷后,六神无主中摸出该做点什么的。”
苏远霄停顿半会儿,回想自己对师尊说的一串话,深深感觉自己绝对是被许杜传染了碎嘴的毛病。
“我方才请了药石长老过来,他说你这是老毛病,就是体虚,师尊一会儿还要把熬好的滋补汤药服下。”
苏远霄没有把药石长老说的“治不好”说出来,本来想着许杜的师傅至少是个良善之人,现在他都有点想给长老打上个庸医的标签。
凌逸怔愣,接过茶盏,水滋润了唇和咽喉,才回过神来,只是语气和外表都是一样虚弱:“谢谢……远霄,你有心了。”
“师尊与我客气什么。”
“那我哥……掌门知道我昏迷的事情吗?”
“我也去找了,可他的弟子说掌门这几日都不在宗门,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要将你托付给我照顾了,师尊这样子怎么叫人安心。”
凌逸无力反驳:“你别告诉他这件事,不对,药石长老都知道了,肯定会告状的……”他一副蔫儿的模样,在徒弟面前本就没多少的颜面更是丢了干净。
苏远霄看他终于不再昏迷不醒,自是见着能回应的凌逸高兴,不由得哼笑:“呵,师尊还藏着掖着呢,要把自己的身体状态瞒多久?快吃些粥。”
苏远霄见师尊顺从地接过碗,竟然觉得他乖巧可爱,嘴角忍不住翘起,也跟着拿起一碗粥喝,忙活许久后,他真挺饿的,大口狂饮后,回味了一下。
“怎么觉得我做的没师尊做的甜呢?”
此时凌逸也舀了一汤匙往口中送,表情顿时变得微妙,不可置信地又吃了一口。
“师尊要做什么!你好好歇息,别再把自己累着了,有什么事情我来代劳就是。”
凌逸挣扎着企图起身,但被按回去了。
他此时的表情非常复杂,纠结蹙眉,不忍点破,实在难忍,委婉提醒:“你好似,忘记放糖了呢。”
苏远霄:“……噢。”
“罢了,没事的,原滋原味。”
凌逸苍白的脸上漏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苏远霄:“好的。”
好不容易咽下一碗寡淡得人生都要失色的小米粥,苏远霄又把熬好晾得温热的药汁端给他了,凌逸只把眉蹙得更紧了,这漆黑的汤汁看来就非常不妙,苦涩气味更是浓郁化成实体攻击鼻腔,喝下一口果不其然,味道漫延口腔各处。
“好苦!唔……怎么这样苦?长老莫不是故意的……”后半句声音愈小,嘀咕抱怨。
凌逸很想逃避,可偏生苏远霄盯着他吃药,这药躲不得,他也终于不在意脸面了,抬手扯扯徒弟衣摆,期望地看他:“远霄,你替我拿点糖来,好吗?”
苏远霄可以确定下了,自己的师尊真的是一个吃苦便花容失色,且极其嗜甜的人。
他去厨房,怜爱地,特意多拿了几块饴糖,回去时都在想师尊是否特意支开自己,然后偷偷把药倒掉。
可回去了师尊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坐在床上等着自己,手上端的药还是他离开时的分量,看来方才是一口都没愿意再碰。
含了糖,甜滋滋的味道终于冲淡了苦涩药味,凌逸的眉头勉强舒展些,然后大方犒赏了为他跑腿的小徒弟:“来,远霄,你也尝尝。”
然后凌逸两眼一闭,心一横,就给自己灌下苦涩的汤药,虽然不至于滚烫,但能逼得他又浑身热意,本就是在练剑大汗淋漓时昏倒的,被苏远霄安置榻上又批了一件他的外袍,现在闷得略感不适,于是他掀开衣物。
“师尊,小心着凉。”苏远霄又给他盖回去。
“……?”
凌逸感觉徒弟对自己的照顾好像有点过度了。
“我要沐浴更衣……”
“那我扶着师尊。”
凌逸脸上迷茫的表情快化出“疑惑”实体两字。
总觉得来自徒弟的关心沉重到已经有些压迫感,像是把视线完全聚焦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有一种被审视的紧张,和在外面被众人审视没有天赋的差别就在于,苏远霄是自己的徒弟,他没法躲。
下意识扯着那件外袍往身上盖:“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莫非苏远霄也嫌他无能,而且他现在的状态,被骂一句非人也不为过。
“师尊在我眼里就像一只易碎的玉琉璃摆件。”
苏远霄张口即答到:“师尊你,太过清瘦了,平日里吃得就少又多处操劳,可不要反驳,方才师尊昏倒,就是我将您抱到榻上的,最知道轻重。”
凌逸听着前头还觉得心下一沉,这种说辞和他想象的被骂累赘的差别只在于未免有点太委婉动听了吧,接着就被说得有些面红耳赤,全部的关注点偏移那轻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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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
他好歹一个成年男子,怎么能被小自己岁数那么多的徒弟抱起来,好生丢人!
“毕竟师尊做的饭我可不是白吃了,总有点回馈不是?”苏远霄依旧没放过揶揄凌逸的机会。
被这下打岔,凌逸倒也没工夫沉浸在自己的无用之中了,稍有恼羞地赶苏远霄出去:
“好了!你做的够多的,后面就不需要麻烦你了。”说罢又觉得自己语气冷硬,放软了声:“方才多谢你照顾我,你也回去洗漱吧。”
见苏远霄终于作罢离开,凌逸深吸一口气,他可没有做好对徒弟坦诚相待的准备,只是……对方真的没察觉吗?
伸手扶上眉心,指尖抵着发丝摩挲,不由得苦笑,这还能藏到什么时候,被众人发现是早晚的事,待到了那一天,他又该当如何呢,这里是否还容得下他?
“师尊——你怎么样了?”
凌逸一激灵,蓦然从思绪里抽身差点失手将紧攥的药碗摔在地上,只见徒弟竟是又回来了。
“还少收了个碗,我索性回来一并拿去,顺便再看看师尊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凌逸:“……”
这回怎么已经将自己的房门视若无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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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霄想起师尊对他的行动感到出乎意料时,总毫无知觉自己微微睁大着眼,用不可置信的神态看着他的样子,就控制不住唇角弧度。
于是常年绷着脸的苏远霄,眼神一凝将笑容收起,目光落在书页上,他翻动着,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寻找的那个词语。
心魔。
是有灵根的修仙之人起了强烈的毁灭欲及杀心,不慎摄上凶煞,堕入魔怔才会产生的,会导致性格逐渐变得极端偏激,嗜血残暴,最后完全丧失人性,沦为魔物,出现此类情况的人都有一个特征作为前兆:
旁边附了用红色笔墨勾勒的图案。
似一簇火焰,又似一枚箭矢,亦或是像一把剑横贯入在凌逸眉心的伤口,苏远霄指尖描摹着泛黄的纸页,恍惚间与昨夜见到师尊的额头上印记重叠吻合。
他确认了,师尊竟然真的有心魔,可书上描述除去这个图案,毫无任何与凌逸沾边的词,他都要怀疑昨夜是不是他糊涂做了一场梦,才要将相处了数天的人与陌生的词汇这样关联。
难道师尊心里真的藏了这样深这样恶的想法?
“苏远霄,你看书看的这样仔细,想必是能回答出我的问题。”
若不是被授课师傅点名,还真是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或者说,他不是很有心情记得自己在课室需尽的义务,那些车轱辘话都当左耳进右耳出,好在还有周围同伴的小声提醒,不至于答不上。
苏远霄此遭后心情十分不爽,但这点郁闷还是在飞回春浅的时候飞走了,他见到师尊已经备好饭菜。
“昨天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心情,一时任性都疏忽了要照顾你,今后我会注意的。”
瞧瞧,这一句话下来徒弟心里妥帖又舒坦,苏远霄想,这才是真正温柔体贴的好师尊,什么心魔啊凶煞的,根本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