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晨,乾和宗的掌门终于回宗了。
凌越在召开宗门会议前总有个习惯是先去弟弟那里报平安,或者说,见凌逸还安否。
他风尘仆仆脚步不歇,速度快到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气势十足:“小逸,我听药石长老说你前些日子又练剑让自己昏迷不省人事了?”
凌逸正准备迎接的笑脸凝固住。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起来像不欢迎老夫,是不是在心里埋怨老夫告你的状啊?”
“……哪有的事,长老和掌门只是关心我,我怎么会埋怨呢。”凌逸已知道事情不妙,垂下脑袋。
对面的药石长老就跟着凌越后边,摇摇手里蒲扇:“我可没有告状,是你哥正好遇到我了。”
为了证实他的说法,凌越也开口了:
“若不是我正巧碰到长老多问一句你的近况,你是不是又要瞒我总是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在练剑,我每次回来你都是这样只报喜不报忧……唉,明明知道我有多重视你,却不做到真正能让我安心。”
“是我太任性,让阿兄担忧了,但是我真的没事,何况现在不是还有远霄嘛,有人照顾我呢。”
“我让苏远霄入你门下,不是让你仗着有人照看就更加肆意挥霍自己,难道非要我没收了怜心剑吗,你的旧疾是——”
凌越突然止住了,这是他最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不仅是凌逸的伤痛,也是他的心底的刺,是作为哥哥的失职,意识到自己又因着急语言变得尖锐,险些扎伤弟弟,不必人再发一言,就已经打算重拿又轻放。
“我看掌门你也得开一剂降火的茶喝喝呦,火灵根就是气性大。”药石长老就在旁边看着,摇头晃脑。
凌越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小逸,你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能不牵挂,你现在身体虚弱,就当是为了我,别再碰剑好不好?”
方才还乖巧听着教训的凌逸此时不再继续沉默,他抬头眼神坚定:“对不起阿兄,可我做不到,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我不想再失去。”
“啧啧啧,小逸你这犟种性子,这个执念深的十头牛来了也拉不住,掌门你就随他去吧,他要做的事,瞒着你都会做咯!”
药石长老身为医师,添油加醋的事情不怎么做,煽风点火倒是一把好手。
凌逸听着反而浑身一凉,听得心惊胆颤生怕他再抖漏出什么,方才的犟脾气已经悉数散去,脑中警铃大作——仿佛归华在叫。
原来真是如此而并非错觉,凌逸看到了救兵一样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他急忙转移话题:
“远霄一会儿要回来了,我得去做午食,阿兄和长老要留下来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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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霄如同往常一般回来,见到春浅突然多了两位长辈竟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礼貌拜过后就一起用午饭,只是药石长老还偷偷朝他挑眉弄眼,
仿佛两个人暗中守护一个隐秘变成了统一阵营,又或者只是通知他将有好戏看了。
反而是凌逸在思考,一边是自己最疼爱的徒弟,一边是自己最亲近的兄长,为什么有种这场饭局如此尴尬的感觉,他想或许是小辈在掌门面前总会有压力,自己是替苏远霄紧张。
“我许久没吃到小逸的手艺,真是怀念,似乎做的越来越好了,如今看着也没以前那样清瘦,之前可是都没有好好吃饭,凑合过日子?”
凌逸夹菜的手僵住,他几分尴尬,师长的尊严在苏远霄的注视下碎了干净:“阿兄!哪里有当着徒弟面说我的。”
苏远霄跟着接话:“自从我拜师,无一日不陪着师尊用餐,师尊为了照顾我亲手做羹汤,起居也为我做榜样,这可不是养了一山好春色的人终于养好了自己。”
“你这徒弟嘴巴怪伶俐,天天吃你做的饭吃的?”
“……好啊,这回你们两个也联合起来取笑我。”
“不过给你收个徒弟作伴还真没错,”凌越扫了苏远霄一眼,“就是让他照顾你,怎么他还占了便宜。”
凌越也难得能遇上凌逸下厨,想想倒是他新收的徒弟能一日三餐不落,心里顿时变味。
“你在春浅这样度日,心思花在除了练武的其它地方也可以,方才我听长老说你,是对我有隐瞒吧,从前像那样昏倒无人照顾的事你究竟藏了多少回?”
“我只是不想放弃精进剑法——如今也不会无人照顾,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反正都过去了,提起来也是给自己寻不快,追究起来没有用处。”
凌逸心里藏着事,直后悔留下人一起用饭,偏偏自己的兄长也不给自己在徒弟前留个面子,还要把他当小孩一样训,语气不自觉带了些不管不顾。
在凌越这里听起来就像是怨怼自己给他硬塞了个徒弟,本来就苦恼不能亲自作陪监督凌逸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此时更是有点气性上来,转头怒瞪苏远霄。
苏远霄被这一眼看得很懵,好在他也没错过刚才的对话,很是上道地说:“都怪我不能时时刻刻拦着师尊,我申请罢免弟子的上课惯例,专门照顾师尊。”
这下凌逸抬头看过来了:“你说什么?这是乾和宗每个弟子都要遵守的,不可胡闹!”
“哈哈哈哈哈!”这令人错愕的情况下,药石长老突然大笑:“这小子是真上道,也是真机灵啊!好久没见这样有趣的弟子了,还是天泽灵根,
你可知道我们弟子入门都是巴不得多待课室一会儿的,你倒好,真当是磋磨,只想跑回你师尊身边跟着享福,我的徒弟都不知道有多怕我。”
苏远霄寻思,这老头在夸凌逸温柔,毕竟想想许杜和自己的待遇就知道差别了,确实如此,师尊总是仿佛只要他再耍赖求几番就会心软答应许多事情,于是他揣着期待的眼神过去。
就见掌门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行性嘀咕了一句这是无人违背的惯例,然后自己的师尊大惊,说不能这样耽误一个天资异禀的人给坚定否决了他的提议。
苏远霄很失望,并且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太听师尊的话了,又乖乖地回到了课室里坐下。
还未上课,许杜凑过来好奇:“你之前是不是喊过我师父去春浅,发生了什么,我师父最近总提起你,说你聪明又好玩,他知道我跟你走得近,托我给你带话,问你发现凌逸仙尊的小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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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他说罢捂嘴震惊,显然是很好奇这个“小秘密”,但也不好直接打听,见到苏远霄神色微动:
“你真的知道?是什么啊?我师父还说你要是知道想不想更了解……虽然我不清楚,但是既然是仙尊的秘密,总不应该去探视,要被瞒着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还是不要揭露了吧,这样多不尊重仙尊啊。”
苏远霄诧异地看向他。
许杜纳闷:“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会不择手段的人,低估你的道德底线了。”语罢给怒视的许杜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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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想罢免自己的课学,可是认真的?”
“认真的便可以真的免去吗?”
“不可以!”凌逸骇然,面对苏远霄期盼的眼神略感失望:“你怎么就那么不积极?旁的人若有你这般天赋,必是刻苦用尽全力地进修的。”
捏紧了手指,忽地想:许是自己这太适宜偷懒,除苏远霄再无旁人训练,没在那种众子弟勤修苦练氛围下熏陶,便安然不思进取了。
心中愈发肯定,将徒弟送进哪个长老门下都比在自己这好,不如就去表明了欣赏苏远霄的药石长老那。
“远霄,你天资过人,实在不该如此浪费,我已不能修炼,你在我这并无益处,倒纵得你散漫,不如去其他长老门下,有别的师兄弟作伴,总能有所激励。”
苏远霄这下真觉得玩过火了,竟将如此温柔的师尊气的产生这样的念头,他的心跳也开始着急,赶紧抓住凌逸衣袖一角:
“师尊要把我送去别的长老门下,那我和师尊之后算不得师徒了?就这样狠心抛下不愿意再见我吗,可师尊曾就说要对我负起责任,怎么能甩开不管!”
“我不是抛下你,我只是为了你好才劝你做另外选择……”突然如鲠在喉,这样无用的劝诫让他想起兄长何尝不是以这种态度让自己别再练剑吗,
一个人的意愿哪里能是别人的“为了你好”就可以改变的呢。
见凌逸发怔,苏远霄接着道:“我生性顽劣,师尊之前说我乖巧都是虚的,但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不再提免去课学的事,只求师尊别不要我,师尊对我这么好,我只认您这一个师尊。”
还没缓过神就要被这一声声“师尊”唤得发晕:“你何必只认我……”
“原来师尊从没真正将我视作自己徒弟,我好伤心,师尊要知道我也是因为太过关切你才提出那种想法,我虽任性,心里是惦记您的。”
“不是,别伤心。”凌逸语言苍白地安慰:“我知道了,我从来不嫌弃你的,我只是担心自己没有用。”
“那师尊是否,认我这个徒弟?从今以后都不再提,将我送去别人那的话。”
凌逸压根没想到苏远霄反应会这样大,衣袖被人攥得紧巴巴的,看过来的眼神烫得他不敢直视,但是也突然反应过来,拜师一事还要看徒弟的意愿,而他竟然忽视了,完全就是不够负责。
“……好,你若不情愿,以后不论如何,都永远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