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奉请是个大忙人。
他整日忙于看诊、制药,然后狠狠牟利。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美好品德,他是一点没长。非但没有,还觉得十分匪夷所思,认为那些人是脑子出了毛病。
他行医救人有十个准则:
一,没钱的不救。
二,太有钱的也不救。
三,病得太轻的不救。
四,脑子有病的不救。
五,差人来请、而非亲自上门的不救。
六,男人不救。
七,女人不救。
八,小孩不救。
九,老人也不救。
十,让他心情好就救,心情不好就不救。
陈奉请搁下笔,却听见院门轻轻咯嘣一声响,顿时奇了,什么东西能发出这种声音?
有个漂亮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把他的挂锁安回去,手中拿着把铁丝。
正是梨娘,她救人心切,入他人家门如入无人之境。
由于梨娘身体记忆过于牢固,翻墙撬锁这种事做得比走正门还多,半只脚都踏进院门,她才惊觉自己是来求人的,不可冒犯。于是立刻老老实实地把锁和自己都放回原位,并祈祷陈奉请耳聋眼瞎,并没瞧见。
她轻咳一声,敲了敲门,道:“陈大夫,我有要事,求你救命。”
.....
很遗憾,陈奉请格外耳聪目明。
他掂了掂自己的门锁,十分精巧,理应是大秉都城的能工巧匠所作,而且分明锁在门内。梨娘能一秒撬开,又瞬间复原,也真是一位奇女子。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门。梨娘的发丝湿漉漉的,面上飞红,穿一身亚麻色衣裙,裙摆已经烧焦,当真是狼狈不堪。
梨娘不欲如此见人。奈何求人救命,她只好语气急切道:“赵大人重伤,求大夫救命。”
“不急。”陈奉请就是有这样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本事,他微笑道,“你需得和我细细讲清原委。这样,我才好判断救不救。”
.
半个时辰前,梨娘脑中心念百转,两案的种种诡异之处,在这封求婚书下,便都得到了解释。
她抓起求婚书,左右已经不见墨画的影子。想起信中所说“外结”,除了赵皆还能有谁?
梨娘一路飞檐走壁。但此时并非半夜,她踩碎不少瓦片,惊起左邻右舍怒骂。
她只好疯狂道歉:“抱歉,抱歉,我有急事,抱歉.....”
很快就没人说她了。
因为大家的嘴巴都被另一句话占据了:
“走水了!”
梨娘赶至县衙,果然,那里已成一片火海。
墨画无比崇拜上官皇后,她烧县衙,也是抱着与上官皇后烧未完成的广寒宫时一样朴素的念头:多浇点油,多点放火,烧的均匀。
众人正从井里取水救火,梨娘心知不过是杯水车薪,除非有老天开眼降雨,否则这般火势,便是只有烧得干干净净了才会停。
梨娘拦住一个小厮,问道:“情况如何了?可有人伤亡?”
小厮不知她是谁,只当是好心人,道:“火来的蹊跷,里面还困了几个人呢,赵大人也在里面!”
却见火海中发出一阵剧烈的噼啪声,梨娘立刻令众人趴下,果不其然,爆燃接踵而至。
一团小火球被震出来。小火球在地上挣扎不止,拼命踢开着火的毯子,赵皆从里面蹦出来,大笑不止:“老天不收我,自有我去处!”
梨娘十分诧异,道:“你居然无事?”
赵皆得意地捋捋胡子,道:“老夫有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通狂笑,神情突然又低落下来:“但我那儿媳,昏迷不醒,怕是没有我这样好的命了。”
陈宝珠失血过多,一直没醒过来。此时更是凶多吉少。
梨娘也只能叹息。
陈宝珠乐善好施的名声在外,结果却落得个全家被毒杀,自己再身死火场的结局,实在太可怜了些。
忽地,一个好主意如闪电般划过梨娘的脑海。
这难道不是给小宝找个后妈的好机会?
陈宝珠是个好女子啊。梨娘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况且就算梨娘不幸殒命,陈宝珠也肯定不会亏待小宝。
想通其中关窍,梨娘顿觉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当即抢过小厮手中木桶,将自己身上淋得透湿,施施然跳进火海。
赵皆目瞪口呆,伸手欲拦,梨娘又岂是他能拦住的?可见身手太好,也是苦恼。
梨娘的命果然很硬。
她并不熟悉县衙,只好大声呼唤宝珠碰碰运气,万一她恰好醒来,只是无力离开呢?
也只有梨娘听力敏锐远超常人,才能在分辨出在快被烧完的木质楼梯上,传来的不属于火焰灼烧的咚咚声响。
.
陈宝珠不想死。
陈宝珠想活啊!
如果她想死,在‘有悔’的穿肠剧痛下,她一定会去死。如果她有一星半点想死的念头,她在见到父母尸体的那一刻,她早就一起死了!
她要活着啊,哪怕喉咙被毒针刺穿,呼吸中觉得自己像个漏气的气囊,她也要活着啊!
陈宝珠在烟尘中醒来的时候,无比地感恩神仙。
祂竟如此地眷顾我!
它本可以直接夺取我的生命,却还给了我挣扎的机会!
她慌忙想要逃离,却觉得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呼吸也格外沉重。越吸气就越憋闷,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想死。陈宝珠觉得自己用了吃奶的力气,只为了试图下一个台阶。但在外人看来,倒在楼梯上的女人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指节。
怎么没人来救我呢?陈宝珠目眦欲裂,火舌舔舐着她的脸颊。她感觉不到痛,反而纳闷无比,心道,我明明有万贯家财,怎么没人来救我呢?难道不知道救命之恩大于天么?我陈宝珠会是不报恩的人么?
我怕死,我承认是懦夫,我怕死!不管是谁,谁来救救我?
我不想死......
“宝珠!”
陈宝珠缓慢地转动眼球,良久,食指微动:
咚、咚。
.
梨娘瞧见陈宝珠的模样,真怕她是死了。
她连忙扑灭她身上的火苗,把她翻了个面,探探鼻息,还好还好,人还有气。
一条胳膊连着半边脸颊都被火舌狠狠舔了一口,就不晓得会不会留疤了。
梨娘立刻鼓励她,道:“坚持住,想想你的亲人朋友,他们.....呃,在九泉之下肯定不会欢迎你!”
这话说得太失败,梨娘决定闭嘴。
陈宝珠声带被捅穿了,有心无力,在她背上发出了些许气音,似乎是在笑。
又似乎在说些什么,连梨娘都得凝神细听,才能听得出那些音节。
她问的是:“你为什么来救我?”
梨娘便诚实道:“妾身有孩子要养,图你的钱。”
陈宝珠又在笑。
陈宝珠:“如果能从这里出去......”
她还没说完,二人面前的出口轰隆一声塌了,彻底无路可走,可见梨娘命里实在缺钱。
二人:“......”
陈宝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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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喉咙里都沁出了血味,嘶哑道:“看来夫人大恩,只能下辈子再报。”
“不一定。”梨娘却不觉得如何,她笑道,“你怕高么?”
梨娘想出的法子,只需要三步。
三、二、一。
陈宝珠懵然躺在担架上,大脑放空。
常人从二楼跌下来,少不得跌打扭伤,梨娘背负着一个人的重量,从阁楼跃出,也不过双腿酸软、一时难以行走罢了。
梨娘心中甚慰。
可见以前当处刑人的时候练出的身手并不是毫无用处,再有了陈宝珠,她便不怕小宝养不大了。
接下来,只要告知赵大人事情原委,便能到手千两银子......
.
“画儿,你怎么来了?”
赵皆正指挥救火,瞧见墨画惊喜莫名,把面无表情的女子拥入怀中,道:“我就知道你心疼我,我的心肝肝——”
“你还真是命大。”墨画说。
赵皆忽然觉得腹部一凉。又一热,然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墨画抽出染血的尖刀,一手抚胸,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我可不能再搞砸了。原本忘了割掉脑袋,就连与结书也送不出。你的福气,我一定要补给姐姐。”
她又补了一刀,出手狠辣,然后才在看守的惊呼声中,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梨娘找来时,只瞧见一个欣快的背影。
和地上濒死的赵皆。
天哪。
梨娘扶额,心想,早知道学医了。
.
“赵大人重伤,陈小姐又添新伤,我不得不再来麻烦你.....”梨娘头大如斗,道,“赵大人、陈小姐皆是家底丰厚,想必不会拖欠你的银两。”
“不救。”陈奉请笑道,“夫人请回吧。”
梨娘怎么也料不到是这种结果,道:“为何?”
陈奉请便把那张写满了十原则的纸递给她。梨娘一瞧,有钱没钱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吗?她满头黑线。
看来是这祖宗生活太如意,准备拿她寻开心。
梨娘把那纸重重地一折,道:“我明白了。你要什么?”
陈奉请笑道:“夫人还是不懂我。这世上的东西,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呢?”
梨娘心想,陈奉请如此勤勉,应该早就不缺钱。且从未听说过此人有父母亲人,此等医术又到哪都得被敬上三分......真可谓没有弱点之人。
陈奉请话音一转,道:“夫人可知我为何行医?”
梨娘顿感不妙,道:“为何?”
陈奉请笑道:“因为人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高门权贵还是贫民百姓,在临死前,都是一样的。在生死面前,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歇斯底里,居然都只为苟活多一瞬间。
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太天才了。”陈奉请在梨娘的瞠目结舌中,恬不知耻地道,“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太容易。”
“......”梨娘见多了人渣,对陈奉请这样心理扭曲的伪人,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她道:“你想让我跪下求你吗?”
梨娘盘算着也不是不行。多余的价钱,她会向赵皆、陈宝珠讨要。
“夫人。”陈奉请笑道,“那太轻易了。”
他低下头,在梨娘耳边轻轻地道:“我要看你的死状。”
他为梨娘斟满一杯酒,笑道:“请吧。”
梨娘接了,端详一番,只觉酒味浅淡,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便问:“这是什么?”
“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