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不置可否,继续问道:
“哦?那你今日所告何人,所告何事,你且说来。”
“回殿下,草民,草民……”
张立德声音里几欲带了些许哭腔:
“草民未告……”
“未告?”
太子殿下笑了起来,声音清朗,隐隐含有一股威压:
“那今日将这棺木抬至堂前,是何故?莫不是刘知府允你在此举行丧仪?”
刘时春闻言立即下跪:
“下,下官不力!殿下恕罪!”
见那张立德正欲出言狡辩两句,刘时春连忙捅他两下。
张立德一时脑中发空:
“殿下……草民……”
这张立德还未言尽,那村长娘子又昏死过去,身子瘫在一旁。
只是,此时无人敢上前掐她人中。
太子殿下摆摆手,身侧圆脸的公公立即朝一旁的王长青和蔼言道:
“王捕头,快将人抬下去吧。”
“是!”
王长青与一侧捕快使了眼色,迅速有一人上前,同他将那村长娘子架了下去。
太子殿下将手中的杯盏置于案上,又问道:
“哪个是阿婵?”
阿婵弓起些身子,头仍垂着:
“回太子殿下,是民女。”
“抬起些头来。”
阿婵依言,将脸扬起,一双眼神作灰败状,不敢乱动。
太子殿下瞧过去,只见这盲女衣饰平平,一身弱骨。
他刚在马车之上,将案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围观之人中,有几个是知情的,都言说这盲女娇弱不易,只是他现下看来,这女子脊骨挺直,眉尾唇角,藏着些许冷意,倒不像是寻常柔弱无依的妇道人家。
“刚才便是你攀扯此案与孤有关?”
阿婵立即又将身子恭敬伏下:
“殿下恕罪!”
“呵,你无罪,又有何罪可恕?”
闻言,阿婵压下心中惊异,迅速将头脑厘清,仔细咂摸那太子似笑非笑的语气,此时若是踏错一步,恐怕小命就要呜呼!
静了一瞬,阿婵言道:
“殿下贤明!于张大郎一案,阿婵与夫君确实无罪,阿婵叩谢殿下,为我等蝼蚁小民沉冤昭雪!”
阿婵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再次直起上身言道:
“但殿下恕罪,阿婵一介草民,本不应对府衙案情做一二揣测,但殿下遇刺,乃国之大事,市井乡野,无人不揪心于此,阿婵虽眼盲,但心不盲,深知太子贤德,若能为殿下尽一份心力,也是我等蝼蚁小民的福分了!”
阿婵隐约听见身旁之人一声轻微的嗤笑,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不悦,这瘸子当真是不识好歹,她可是费尽心血,力图将这局面转圜,他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嗤笑?莫不是进了大牢才知要如何落泪?
好在那太子似是不欲为难,虽听了阿婵的一番陈情,也并未动容许多,只平静说道:
“你二人起来吧,今日之事,孤便与你们做主。”
“谢殿下!”
阿婵与墨觉二人伏首叩头,依言起身。
阿婵余光瞥见那墨觉脸上竟然起了一片红疹,十分可怖,面上不显,心中倒是十分讶然,这人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这片刻功夫,就起了这样一大片有碍相貌的红疹,实在太巧些。
太子殿下也察觉异样,问道:
“你便是那莫觉?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那墨觉瘸脚向前迈了一小步,揖首道:
“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人病体身弱,一直服用汤药,身上不免有些药疮……”
这人特意将声线压得低哑,体态佝偻着,再加之出门前特意换的一身旧麻衣,显得苍老了许多,就连刚才迈出的那一小步,也好似十分吃力。
见太子迟迟不言,墨觉索性缓缓折了袖子,亮出两臂,那两臂上皆是豆大的水疮,令人顿感不适。
太子身侧的姚元德抬起袖间掩了口鼻,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快收起来吧!莫要污殿下的眼!”
“是!”
墨觉依言收了袖子,又顺势垂首退后了几步。
而那太子殿下一直将视线锁在他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元德见状,凑上前,小声提醒道:
“殿下。”
太子殿下终于敛了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转而又朝刘时春令道:
“刘知府,此案你也察问了,你来说说,当如何断?”
刘时春伏在地上,连忙先应了一声:
“是,殿下,”
然后直起身,抬起袖,擦擦前额细密的汗珠,这才深吸口气,努力镇静地回道:
“回殿下,下官认为,此案凶手应另有他人……不过,张立德教唆兄嫂,有意诬告,确有其事……”
张立德眼见要与他定罪,慌忙直起身子,跪着往前几步,便要纠缠:
“殿下!大人!冤……”
刘时春一把甩开张立德,回头向他使了使眼色,迅速说道:
“念,念在其及时悔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当杖三十!”
那刘时春也怕张立德狗急跳墙,若是在太子面前,他将二人往来利益吐露出来,牵扯更大,于是情急之下,速速定了杖刑。
这杖刑或轻或重,可是有些门道的,张立德也在那县衙多年,心中立即意会,当即改口道:
“小人愿领罚!小人知罪!”
“呵,如此便好,”
太子殿下将二人的情形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过他并不想出言斥责,他来信州治理漕运贪腐,这二人正是撞上门来的药引。
刘时春使了眼色,又有捕快上前,将那张立德拖至院中。
接着便传来扑嗖嗖的臀杖声,及张立德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喊声。
太子殿下对院中的动静置若罔闻,接着说道:
“那梅花印记确有蹊跷,若为悬案,可允王长青继续探查。”
刘时春连忙回道:
“是!殿下!”
太子视线一转,终于落在那伏在地上,一直微微啜泣的村长身上,言道:
“孤闻众人言,你这儿子生前做了许多为祸乡邻的蠢事,养而不教,教而不严,如此收场,你当也早有些准备了,孤念你与老妇二人一把年纪,也算苦主,这些权当抚恤,你且收了,日后另做其他打算把。”
姚元德闻言,从袖中掏出几锭银两,派人递到村长面前。
村长捧着一把银两,一张沟壑纵深的老脸上早已是涕泗横流。
作孽啊!现下这结果,当真也算是最好的了。
于是村长叩了头,颤巍巍的谢道:
“谢太子殿下!”
一时间堂下众人皆跪拜:
“太子殿下贤明!”
太子抬抬手,姚元德立即朝堂下吩咐:
“今日之案已毕,其他人等自先退下吧。”
众人皆应:
“是!”
阿婵与墨觉一起起身退堂,那墨觉的伤腿格外的瘸,这会儿走起路来一上一下,好似只踩了一只脚的高跷,再加之佝偻的脊背、面上的红疹,与平日里风流公子的作态,简直两模两样。
阿婵心中盘算,紧接着扶起他的一只臂膀,凑至身前,小声问道:
“夫君脸上何时起的红疹,怎不与阿婵言说。”
那瘸子淡淡应声:
“无妨,娘子莫担心,许是来的路上被日头晒了,待会上些药便好……”
狗屁!简直狗屁!
这已入了冬,哪里来的骄阳似火?
阿婵心知他又在胡说八道,奈何周遭人杂,不便多问。
待二人一同出了厅堂,来至院中,身后蓦然传来太子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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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
“阿珏!”
阿婵稍稍侧头。
阿觉?莫不是在喊这人?
不过那瘸子似是没听到一般,闷头瘸行。
阿婵又问:
“夫君,太子莫不是在唤你?……阿觉?”
墨觉笑了一声,脚下速度不落,回她道:
“娘子今日果真累的糊涂了,那贵人明明是打了个喷嚏,听起来像‘阿觉’一般……你我快些走吧,贵人们讲究仪表,若是觉察掉了面子,定要找你我的麻烦!”
果真不是?阿婵半信半疑,眼看大门就在眼前,脚上也随着加快了两步,又探道:
“夫君莫不是与太子是旧识?”
眼神空洞洞,余光却死死放在那人脸上。
墨觉神色自若,先一步踏出衙门,将声线转了回来,斩钉截铁道:
“那怎可能!太子高高在上,怎会与小民相熟!娘子莫要昏头!”
不是?那你今日为何伪装至此?
……
二人出了衙门。
秀莲婶娘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一同迎上二人。
王家嫂子痛快叹道:
“哎呀!这事总算有个了结了!”
“各位婶娘嫂子,我与娘子在此谢过各位照拂!”
那墨觉凤眼弯起,拱手施了一礼,俨然又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哄的几人喜笑颜开。
阿婵看在眼里,心中白眼翻尽,可又不得不随他一起施礼。
秀莲婶娘一把将阿婵拉起:
“哎呦,你们小两口客气个啥!与我们生分了不是!”
王家嫂子也跟着应道:
“就是就是!什么谢不谢的!”
王家嫂子顿了顿,又道:
“不过,若不是今日来这一遭,谁成想,能见到当今太子殿下呢!果真是个气派的!”
“是呀!
“哎,走吧走吧,晚了城门要关了!”
……
夜色渐深,一行人终于回了村中。
阿婵墨觉与几位作别,并肩往木屋走去。
天上挂着一弯弦月,星星点点。
墨觉扶着阿婵,望着不远处那间宁静的木屋,脸上不觉有些笑意,说道:
“娘子今日好一番伶牙俐齿,真叫为夫刮目相看!”
阿婵撇撇嘴,假装看不见他那翘起的唇角:
“夫君也是令阿婵十分意外,平日里嘴上功夫了得,今日竟缩起头来。”
墨觉不以为意,接着又问:
“今日娘子若是未能自证清白,当如何?”
阿婵反问:
“夫君意欲如何?”
墨觉眉目间笑意更甚,侧过头注视着阿婵秀丽的脸颊,视线缓缓,最终落在那只圆润的耳朵上,耳垂一颗小痣,显得精致可爱。
墨觉压低了声音的似是诱哄:
“娘子可敢与我一同逃狱?将他们杀个精光!”
疯了吧!
阿婵瞪起眼来,不觉在心中默默合计:那衙门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若硬闯出来,还不得将刀刃卷了?
身边人那瘸子,蓦地开始闷闷笑起来:
“娘子如此专心,怕不是真在心中合计如何杀人吧!”
“你!”
阿婵被戳破心中所想,抬脚便去踹那人伤腿,却被他堪堪躲开,一步跃起,挡在阿婵身前,漏出恣意张扬的背影。
那瘸子继续油嘴滑舌:
“娘子好狠的心!”
“心”字戛然而止,那人原地站定,笑意尽敛,脊背绷直,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阿婵提起心来,身子一顿,下意识后仰躲开那人,动作间,视线越过那瘸子宽厚的背影,这才看清前方的异常——
不远处,木屋院门大敞,屋门半掩,漏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来,仿佛门后隐匿着什么可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