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阿婵在锦绣坊里量体裁衣,那边墨觉带着帷幕,拄着盲杖拐进了金玉楼。
金玉楼乃是信州府内最大的秦楼楚馆,三教九流皆混迹于此。
当下正值上午,金玉楼一夜歌舞升平,刚刚歇业不久,门庭冷清,只有零星的几个丫鬟伙计在楼中洒扫。
墨觉低着头,穿堂入了后院,随即进了花园一侧,一间临湖的小楼中。
待四下查看,确定无人时,墨觉轻轻叩响了楼上的一间厢房。
“谁呀?”
房中传来女子娇媚又慵懒的声音。
墨觉摘下帷幕推门而入。
房内轻纱幔帐,香气袭人。
临湖的窗子开着,窗下的梳妆镜前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在卸去发间的步摇。
那女子听闻墨觉进门,透过梳妆铜镜向身后瞟了一眼,继而噗嗤一声,笑道:
“呦,墨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你这怎的如此狼狈?”
墨觉将门掩上,自顾将盲杖与帷幕轻轻放置桌上,瘸着腿走近梳妆台旁的罗汉塌。
那塌上铺着厚实的织锦褥子,中间摆着一张雕花案几,几面上糕点、瓜果盈盘,琼浆满壶。
墨觉一歪身子,靠坐了下来,身上明明是一袭旧麻衣,竟掩不住浑身的恣意潇洒,他一边捏起一盏白玉杯,倒了壶中酒,一边言道:
“还是你这处最为舒适。”
盲女家的木床硌人,他又不肯铺那捕快送来的兽皮,因而几天躺下来,浑身泛酸。
旁边梳妆的女子,已将头发尽数散了下来,手持玉梳,侧头睨他一眼:
“你这腿怎么回事?”
“踩了捕兽夹,大约要养一阵子了。”
女子闻言又是噗嗤一笑:
“怎么,莫非你们鬼千机也接那深山老林捕老虎的单子?”
墨觉摘了一粒葡萄,含进唇间,语气无波无澜道:
“这杀人太难,捕只老虎,卖卖虎骨,倒也是条路子……不过,你这葡萄怎么水囊囊的,味道淡了些。”
女子放下玉梳,施施然起身,来至罗汉塌前的衣架处更衣,纤手轻轻将绣着金丝的外袍褪下,又直直问道:
“王宅刺杀,可是你做的?”
美人在前,风光旖旎。
墨觉轻轻耸了耸肩头,然后长手一抬,又在几上拿了一片糕点,放在嘴边细细品尝,凤目惬意地眯起,仿佛他二人说的并不是什么生杀大事。
女子已将外袍架在衣架上,又开始宽解衣带,口中不停:
“你那师父可真舍得让你去!刺杀储君此等大事,怕是疯了吧,他无相子莫不是也想去那龙椅上坐一坐?”
墨觉蓦地睁开眼,瞧了一眼手中平平无奇的糕点,不接话头,反而问道:
“你这糕点倒是不错,甜而不腻,甚是可口,哪家的?”
回头给那小瞎子带些尝尝,这不比那王长青买的劳什子糕点好吃,免得她没见识过什么叫好东西。
女子衣带已尽数松开,松松垮垮漏出里面的抹胸,答道:
“庆云坊,今早出的第一炉,算你有口福,赶上了。”
“咳咳咳——”
闻言,墨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像丢瘟神似的丢进盘中。
女子连忙上前与他倒了一杯酒:
“怎的,吃块糕点也能噎成这样,莫不是这些时日,你墨大公子食不果腹?”
墨觉就着女子的手,将酒饮了,然后摆摆手,说道:
“无妨,无妨。”
女子白他一眼,将酒杯搁在几案,回身继续更衣:
“这几日,你躲到何处去了,城中宵禁森严,连我这金玉楼都闭门歇了几天,那日说是刺客捉到了,我还怕是你落了网,害的奴家好一番担心。”
最后一句,那女子捏起嗓音,又是万种风情,接着,便一手将抹胸扯了去,漏出平坦如白玉似的胸膛。
墨觉似是已经见怪不怪,轻笑一声,淡然道:
“听容公子,可真是会说笑,不过,鬼千机我暂且回不去,眼下也自有别处落脚。”
“怎么?不信你师父了?要我说,你早日入来我这金玉楼,我替你与你那疯癫师父讨个公道,你的大仇,我也寻了机会替你报了,如何?”
“不必了,你我两个男人怕是不甚方便,况且你这金玉楼人多眼杂,我可做不来龟奴。”
“呵,你这话说得,你我二人多年旧识,我怎会让你区区做一个龟奴,凭你这模样,我捧你做个花魁又有何难的!”
听容将一件玉色的睡袍披至身上,又寻了一件玉钗,将脑后头发半钗起来,明明与刚才是同样一张脸,此时倒俨然一个艳丽的风流公子,他将嗓音放宽,又说道:
“况且,鬼千机的探子可进不来我这楼中。”
“算了吧。”
墨觉再次阖上眼,竟涌上些许疲累。
他与这听容是多年密交,连无相子也不知道二人的交情。他手中尚有几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将这一处暴露出来。
至于他师父。
呵,那无相子救他、养他,但也利用他。
他幼时亲见自己家中数十口,惨死他人刀下,血水积池,横尸遍地,后来闻到一丝血腥,都会不住作呕。那无相子的确给他锦衣玉食,教他一身功法与百般武艺,但也打他、骂他,逼他亲手杀掉豢养的猫狗,再后来是幼童、妇孺、以及各种各样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一边痛恨那杀自己全家的凶手,一边又不得不慢慢变成冷血无情、沾满血腥之人。
后来他杀人技法越来越娴熟,手起刀落,利落干脆,可内心却越来越空洞。
如今,他有些累了,他不想再成为别人手里紧攥的利刃……
墨觉倏的睁开眼,眸中闪过诡异的光彩,他盯着房顶雕花的梁柱,幽幽道:
“你听容公子耳目广,消息灵通,且帮墨某打听一二,那日前去鬼千机买凶杀人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要杀的是王元海,还是那倒霉太子。”
“至于价格,平常俗物,你定然看不上,不如算我墨觉欠你的人情。”
听容笑的意味深长:
“举手之劳,你我何必客气。”
……
墨觉到那锦绣坊时,已是午后。
秀莲婶娘和小娥去采买其他物事,便留阿婵在薛娘子这边等候。
薛娘子对阿婵倒是无微不至,午饭竟派伙计去酒楼中叫了几个菜肴,言谈间,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阿婵心中惊奇,本性所至,她对旁人的热情,不敢全然相信。
墨觉一来,阿婵便迎了上去,引着他与薛娘子介绍:
“这便是我的表哥,莫觉。”
“表哥这位是薛娘子。”
阿婵回身,脚下差点被个木凳拌住,眼看就要摔向地面,墨觉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拉至怀中。
阿婵惊呼一声,旋即双手扶住墨觉前身。
手中触感硬挺,应是男人的前胸,只是衣料果然换了,麻衣变成了光滑的锦缎,身上也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阿婵手顺势又摸上男人腰间,倒无旁的异样。
今日墨觉主动跟随入城,她料定他必有别的打算,于是这才出其不意,趁其不备探查一二。
“表妹,你可有事?”
那瘸子的言语似是十分关切。
阿婵心中却不免冷笑,这人口中有酒气,再加上一身女子香,难不成他来这城中,只是为了喝杯花酒不成?
“我无事。”
阿婵推开墨觉,轻轻掸掸衣角。
墨觉将她动作看在眼中,不觉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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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来不及细想,先给那薛娘子施了一礼:
“薛娘子。”
那薛娘子见他容貌,却怔愣一瞬,随即问道:
“你知道她是谁?”
此话听来有些歧义,二人不知薛娘子问的是阿婵还是墨觉,薛娘子立刻觉察异样,回了神,解释道:
“我是说,阿婵,可是对他知根知底,确定是位良婿?”
“父母定下的亲事,想来是了。”
薛娘子眉头轻轻皱起,抿抿唇角,似是安慰道:
“你二人……倒是容貌般配,如此机缘,想来也是上天安排……你且随我来,量一下身量。”
墨觉细心将阿婵安顿到一旁的凳子上,随着薛娘子进了里间。
那薛娘子喊来伙计给墨觉量体,便立在一旁打量问道:
“你是作何营生?”
“家中曾做些小本买卖,如今也替人家抄些书籍。”
薛娘子轻轻呵笑一声,似乎并不相信,转而又问道:
“你可是真心爱她护她?”
“自是当然。”
“你莫不是有别的居心?”
墨觉笑起来,好似十分坦荡,他反问道:
“薛娘子说的是何居心?”
薛娘子紧盯他一双眼,似乎想从中嗅出什么:
“阿婵身世凄惨,走到今日这步,十分不易,你可莫要坑害她。”
墨觉含情脉脉,望向堂中端坐的纤弱身影,说道:
“薛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即为我妻,便是要举案齐眉的。”
……
秀莲婶娘与小娥置办完,阿婵一行人便与薛娘子拜别,薛娘子送到门外。
阿婵说道:“薛娘子,下月初七若无事,可来村中吃杯喜酒。”
薛娘子闻言,扫了一眼墨觉的神情,笑道:“店中生意忙,想来我是去不了的,不过放心,待吉服制好,我派人与你送去,不会误了时日。”
阿婵福了福身:
“薛娘子大恩,你我来日方长。”
“好,那便来日方长。”
牛车穿过市坊,缓缓走向城门,那秀莲婶娘问道:
“莫家小郎,你说置办家用,怎就置办了自己的一身衣裳。”
墨觉指指不远处,城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
“阿婵早上与了我些银钱,说是家中简陋,让我多置办些,床褥被枕,衣物碗盏一应俱全……”
阿婵闻言,一双盲眼几欲瞪出火星来,她什么时候给他银钱了!手指伸进袖袋,果然,银票少了一张,竟不知这人是何时偷了去!
阿婵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暗中将银牙咬碎,又听那瘸子继续说道:
“另有柴米油盐,酒肉米粮,也与婶娘备了一份,感念婶娘多日照拂。”
秀莲婶娘乐得合不拢嘴:
“你们小两口也是的,与我瞎花什么冤枉钱!多攒些体己,将来生个胖娃娃,日子也好松快些!”
阿婵娇嗔一声:
“婶娘!”
这秀莲婶娘简直要糊涂了!她二人明明一番假夫妻,生什么胖娃娃!
这边糊涂账还未了,那边又有人远远招呼:
“阿婵!婶娘!”
自城门口小跑来一位佩刀的皂衣捕快,几步上前,言语十分欣喜:
“阿婵这么巧,你们今日怎来城中?阿婵怎不见去衙门中寻我……”
王长青眸光一晃,见阿婵身侧挨坐着一位陌生男子,气质斐然,笑容顿时僵了一半:
“这位是……”
眼神与其冷不丁撞到一处,二人对视一二,继而对方凤眼弯起,藏尽锋芒,朗声道:
“这位便是长青大哥吧,”
“在下姓莫名觉,乃是阿婵未婚夫婿……”
王长青脸色登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