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婵一早便起来洗漱了。
她找来一身猎户娘子留下的麻布粗衣换上,那衣服已经浆洗发白,显得灰扑扑;又用木簪将头发尽数簪起,脸上点了些许麻子,、眼睛上蒙了一条深色的眼纱,这才跨起竹篮,向村口走去。
今日孙二牛与他妇人春梅,准备赶着牛车去城中摆摊贩买山货,阿婵早先约好了,要搭个便车一起进城。
牛车已在村口等候一会儿了,阿婵的身影一出现,那春梅离着老远,便热情招呼上:
“阿婵妹子!”
“哎,春梅嫂子!”
阿婵脚步加快,春梅也上前几步去迎她:
“你慢些,莫急!”
“我来晚了,你们等了许久吧。”
那春梅一把拉过阿婵胳膊,替她拎起篮子:
“不晚,不晚!让你一人等在村口,我实不放心,所以早早的让二牛给大黄套了车,先来这等你!”
二人来到牛车旁,阿婵与那孙二牛招呼一声,便和春梅挨坐到牛车上。
这春梅是一年前嫁到五岭村的,与那孙二牛情投意合,春梅会持家,孙二牛肯出力,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将小日子过得十分红火,是村中为数不多养着牛车的人家。
春梅比阿婵略大些,十分照看阿婵这个盲眼妹子,时常替她捎带些野味去卖。
“阿婵妹子,近日见你鲜少来村中了,可是有别的事?”
阿婵往常会去村中走动,只是这几日忙于应付墨觉这尊大佛,无暇顾及其他。
“没有的,只是秋乏,我一个人懒得动弹。”
阿婵未讲实情,墨觉的事,村里除了易老郎中、秀莲婶娘和小虎子再无他人知道。
兵卒进村搜贼,闹得鸡犬不宁,墨觉又来历不明,他们几人默契的不与别人言说。
春梅还以为阿婵是因猎户夫妻的丧事难过,主动宽慰:
“阿婵妹子,人总要多往前看的,你若打不起精神,可多与我进城卖货,信州城里可热闹了,你多转转,心情定会好些!”
“哎,是了。”
阿婵乖巧答应。
二人聊了半路,那春梅起得早,牛车晃晃悠悠就开始瞌睡:
“哎呀,我近来不知怎么了,也十分疲乏,总想睡觉……”
说完没一会儿,便靠在货筐上睡着了。
那孙二牛赶车的间隙,扭头看见自家娘子已睡熟,悄悄伸手,递给阿婵件薄袄,挠头笑道:
“天凉,你们多盖些。”
阿婵知他是怕自家娘子着凉,揶揄着笑了一声,识趣的给春梅搭上。
那孙二牛红着脸继续赶车。
等那日头高悬,牛车晃晃悠悠终于来到信州城下。
孙二牛与那城门把守的官兵常打交道,十分相熟。
那为首的兵头好心嘱咐道:
“傍晚早些回去,切莫闲逛,近日城中宵禁严格,晚了怕是要进大牢。”
“怎的,那刺客还没捉到?”
兵头苦不堪言:
“大海捞针,哪里捉去,也就苦了我们这帮弟兄,日日不能归家!”
孙二牛给兵头包了一包山货:
“与弟兄们尝个鲜吧。”
那兵头推脱一二便收下了,稍做检查,给牛车放了行。
一进城,人声鼎沸,叫卖不绝,好不热闹。
除了有佩刀的捕快及身披盔甲的士兵来往巡逻,其他与往常无异。
只是阿婵眼盲,未能看见到处张贴的缉拿告示。那告示上面寥寥几笔,绘出贼人蒙脸的画像,以及一把刻有花纹的佩剑。
孙二牛赶着牛车,来至坊间摊位,轻轻拍醒了春梅。
阿婵帮着夫妻两个,将摊位收拾好,然后挎上竹篮:
“二牛哥,春梅嫂子,我去转转,晚些回来。”
那春梅不放心:
“哎你独自一人可行?不然我陪你去吧。”
阿婵推说来过几次城里,熟门熟路,春梅这才放她一人前去。
那阿婵没带盲杖,只好缓步慢行。好在坊间热闹,无人注意这衣着褴褛的瞎眼妇人。阿婵一连绕过几条街,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在心中勾画地图,暗暗判断路过的商铺大小、售卖的品类。
等熟悉的差不多了,才又慢慢折返回去。
这条路口有家鱼铺,散着腥味,前面直走,听见沽酒的叫卖声后左转,路过热气腾腾的包子摊,然后再顺着墙边走个一百五十步上下,便能听见右侧铺子里的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那间铺子,便是墨觉口中的同亨票号。
阿婵迈进同亨票号的门槛,立刻有伙计上前招呼:
“夫人,您是存还是兑?”
这伙计十分热情,并不在意阿婵的衣衫褴褛,言语恭敬,仿佛见惯不怪了。
这兜里没钱的,哪里有胆子敢踏进这同亨票号。
阿婵悄悄捏一捏袖中的铜牌及匕首,略有忐忑地问道:
“兑银需要什么信物?”
“银票或是兑票。”
“其他别的信物可行?”
伙计眼珠子一转,了然道:
“夫人,请随我来。”
伙计引着阿婵进了里间,示意稍等片刻,然后静静退下,悄悄合上了房门。
阿婵站在房间中,双手揣进袖里,将那匕首握住,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面前的气流闷闷的,好似有堵墙,阿婵知是票号柜台。
那柜台近一人多高,柜顶上几扇推拉的木窗紧紧闭着,将内外隔开。
片刻后,柜台后侧,传来一阵齿轮机关旋动的动静,咔哒咔哒,又轻微又流畅。
柜台上的木窗随着机械声缓缓拉开,柜台后轻飘飘站了一个人:
“来者何事?”
这人好似佩着面具,声音沉闷,声色喑哑,不辨男女。
阿婵屏息,松开匕首,在两块铜牌里摸了又摸,然后将那块刻有鬼面的,顺着声音方向,抬手递了上去:
“兑银。”
那人伸出一双冰凉的手,接过来铜牌,待看清铜牌上所刻之字,面具后的眼神骤然紧缩。
阿婵察觉那人森然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竟几不可察的颤栗了一下。
此时的心跳跳得极快,突、突、突,仿佛要把周遭的声音都压住。
过了很久,柜台后的人才又出声:
“兑多少。”
阿婵随口说了个数字:
“三百两。”
柜台那侧窸窣一阵,将一个银盘递下:
阿婵摸向银盘,那里面盛放着她刚递上去的铜牌,以及三张薄薄的银票。
墨觉没有骗她,铜牌竟然真的可以用来兑银!而且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兑出三百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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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只是用她那一块!
她与那墨觉定是同一番来路!
惊异之下,阿婵的头隐隐作痛。
柜台上的木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关闭。
阿婵将银票铜牌收好,踱步出了里间,刚才那伙计又热情迎上来,将她送至门口。
“夫人,慢走!”
阿婵点点头,出了同亨票号。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顺利,阿婵隐约觉察哪里有所不对,她不敢掉以轻心,街市热闹,声音嘈杂,阿婵不好判断周围的情形,于是另走了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就在同亨票号与包子摊之间,是一条小胡同,两侧要么是户门紧闭的人家,要么是商铺的院墙。
阿婵挎着竹篮慢慢走着,一切都实在太过宁静,仿佛这条临街小路鲜有人来。
直到阿婵快要拐向另一条小路时,身后不远处的某户人家里,传来阵阵犬吠,接着便是几声稍显错乱的脚步声。
果然有人跟踪!
阿婵早前在此来往三次,两次给那户家犬喂了肉包子,因此她刚才再路过时,那家犬仅仅是轻轻呜咽两声。
而此时,身后的犬吠声十分激烈,不像是寻常坊邻。而那人明显没有料到如此突然的犬吠,脚步慌乱了几下,又快速敛息。
那脚步声,随着阿婵步行的速度,若即若离,又渐渐几不可闻了。
这人跟了多久了,阿婵提起心来,脚程加快。
终于能隐约闻见草木矿石的气息,想来染坊就在不远处了。
阿婵拐弯,数着步子快步走了几步,然后迅速闪身,钻进一间大敞的后门。
是了,这里便是那染坊。
阿婵缩进大门与墙角的形成的角落里,屏息凝气,渐渐的听见身后那人脚步在此迟疑片刻,继续远去,然后再也没有折返。
阿婵这才缓缓出来。
这间染坊极大,前店后厂,院内有几处大染缸,四周又支起许多竹架,晾着刚染完的布匹。这会儿是晌午时间,工人们都去吃饭歇息了,因此院内没什么人。
阿婵顺着廊下的阴凉地,悄悄摸进了前面的铺子里。
刚一进门,那掌柜便眼尖地发现了阿婵,接着骂骂咧咧地呼喝:
“哎呦喂,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腌臜乞丐!这刚赶走一个小的,又来一个瞎眼的!滚滚滚,这里能是你来的地方吗!快给我赶出去!”
还未等阿婵言语,伙计已将她推搡出门,那掌柜嘴中不停还在继续支使:
“伙计快把那后门关上,这一天天的放进来多少乞丐,拿我这铺子当破庙了!”
这一闹,阿婵顿时失了方向。
信州城内有河道,坊间街道顺着水路而建,大多歪歪斜斜。原本从这间染坊绕出去,便是那同亨票号所在大街,且与那同亨票号隔着四五间铺子的距离。
阿婵想着若是有人跟踪,她便出其不意,从这里绕路,索性躲到那票号跟前,来一招灯下黑,等动静小了,再另寻他路离去。
但是没成想,竟遇上这个倒霉的掌柜!
那伙计架着她走了不知多远,摔在一处墙根下,啐了啐,回了铺子。
阿婵慌了神,此时完全不知自己面朝何方、身处何地,她不敢叫嚷,生怕再生出动静,引来同亨票号的人。
她冷静片刻,扶着墙往前走试探着了几步。
“哎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