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阿婵揣着心事,思索至夜半才沉沉睡去。
深秋清晨,凉意浸骨,木屋内尚未点燃炭火,待阿婵醒来时,鼻尖微凉,身上搭着薄被,倒是暖烘烘的。
薄被?阿婵一下清醒,心中警铃大作。
这木屋只有这一床薄被,本是阿婵自用的,自墨觉来了以后,因他伤重,便让与他用。今日阿婵竟浑然不知,他是何时替她搭在身上!
“莫大哥?”
阿婵试探的喊了一声,屋内空荡荡的,并没有回应,墨觉的气息已经淡了,想来是出门有一会儿了。
阿婵隐隐后怕,昨夜睡的太沉,缺了警醒,连塌上这位瘸腿大活人的动静都没听到,若是那墨觉意图不轨,她连反抗的先机都要失掉了。
忽又想起来什么,阿婵倏的一摸胸口。
万幸,那两块铜牌紧紧摞在一起,安然躺在心口处的暗袋里。
阿婵摸索起身,打来清水洗漱,待收拾妥当,木屋外终于传来盲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那瘸子回来了。
是了,这墨觉十分难缠,阿婵几次三番与他斗嘴,均为占到便宜,于是暗地里称他为“瘸子”。
不过终是要共处一屋,墨觉的脾性还未摸透,不好全然冷落,阿婵理了理心情,主动招呼:
“莫大哥,是你吗?”
“醒了?早上见你睡的香甜,我便自己起来转转,你这盲杖倒是十分趁手。”
阿婵唇角微微抽动一下,这人前后两句,听起来都甚是刺耳。
分神的片刻,墨觉已经瘸着脚,进了屋门,他将手上提着的物事,递到阿婵手边。
“这是什么?“
阿婵摸上去,温热的带着皮毛。
“野鸡。“
“莫大哥原是出去打猎了。”
“你那陷阱里捡的。”
墨觉毫不藏掖,净了手,扶着木桌坐下歇息,又拿起杯盏,饮了口水。
他除却经脉有损,精神已见大好。早上趁着天色未明,上山查探了一番。那盲女确实聪明,一路歪歪扭扭的标记,果然能探进林中深处。他瘸着脚,拄着盲杖,将几个陷阱尽数翻遍,一来,捉了这倒霉的野鸡,二来,将他那日偷偷丢下的物事找回。
阿婵俯身,将野鸡放到一旁的墙边,准备过会儿处置。
等阿婵再起身时,那墨觉眼神无意扫过她胸前,瞳孔蓦然紧缩。
阿婵眼盲,不能检查自己的衣饰,因此并不知晓,她胸前那两块铜牌,摞在一起已将小暗袋撑满。外衣薄薄一层,隐约透出的轮廓,正好在胸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墨觉瞧得真切,迅速别过脸去,一想到那铜牌上还有镌刻的“墨觉”二字,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心中略有埋怨:
这盲女也是,好好的,放在此处做甚。
不过,他这副样子,是在羞什么?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刀口舔血,人命草芥,如今还能因个乡野女人脸红吗。
墨觉又转过脸来,此时阿婵已经背过身,去摸橱子内的米袋。
墨觉索性眯起眼,将阿婵上上下下打量一个遍。
乌发,窄肩,蜂腰,圆臀……
那目光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直抵阿婵背脊。
阿婵背上的毛孔,一瞬间炸开来,这感觉似是有凶兽,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这人又是哪根筋不对付。
阿婵一面稳住手下动作,一面迅速回想。待确认没有令他起疑之处时,阿婵手下悄悄捏起只缺角的食碗,又似小女儿般娇羞问道:
“莫大哥,你可是在看我?”
“呵。”
墨觉收敛目光,唇齿间,轻轻发出个音节,声音很轻,仿佛一根青丝落在了极锋利的刀刃上。
这盲女惯会虚情假意,他倒是不介意与她虚与委蛇一番。
“无事,方才你肩头有只苍蝇。”
鬼才信你呦!快入冬了,哪里有什么苍蝇。
阿婵悄悄松口气,但手中食碗并未松开,她侧耳听着木桌那侧的动静,扑闪着一双盲眼,尽力稳住声线,向墨觉恳请道:
“烦请莫大哥,递我下水瓢,我淘些米来。”
一阵衣物窸窣声,墨觉竟贴了过来,倚在橱边,手背擦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将水瓢轻轻放至她捏着食碗的手边,嗓音好似在诱哄,问道:
“我给你的铜牌,放在哪里?”
男人贴得实在太近,阿婵的心又提捏起来,胡乱回道:
“我,我已妥帖收好。”
随即,一声爽朗的笑声,男人的清冽的气息,挟着清晨山林的草木香,钻进阿婵发痒的耳尖、微红的鼻尖,颊边发梢也跟着轻轻摆动。
恍惚间,阿婵身侧又空了,只听那人边往卧房挪动,边说道:
“那便好,早日去兑了银两吧。”
尾音上扬,似乎又心情大好了。
“阿婵也可添几件新衣,”顿了顿,那人又补上:“天冷了,料子要厚实些。”
阿婵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用过早饭,易老郎中背着药匣前来复诊。
阿婵将他引进内屋,便到院中忙活去了。
墨觉起的早,又拖着伤腿在那山中往来一趟,此时精神快要耗尽,倒像个重伤的病人般,恹恹卧在榻上。
易老郎中放下药匣,便坐下开始默默把脉,少顷,盯着墨觉苍白的脸色,哼了一声,说道:
“林深寒重,你经脉有损,莫要多去。”
墨觉惊诧:
“易老郎中医术了得,这也可把出?”
易老郎中瞥他一眼:
“你那靴底新泥粘着枯叶,老朽又不瞎!”
果然,那床榻下端正摆着一双布靴,鞋面有些许泥点,鞋底漏出一丝红黄。
墨觉目若朗星,顿时熠然一笑:
“易老郎中好眼力。”
那易老郎中看得出,此人并不是个安分的,又说道:
“老朽此番有缘救你,虽不知你是何来历,有何图谋,但天下动荡,这五岭村算是一方难得的安身乐业之地,你可莫要祸害。”
墨觉好似心中坦荡,张口便答:
“易老郎中言重了,在下又不是那山匪劫掠之人。”
接着,又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不过,易老郎中医术出神入化,又心怀苍生,缘何隐居在此?”
“哼。”
真是巧言令色,锱铢必较,与他多言干甚!
易老郎中索性撵须闭目,专心把脉,不再言语。半晌,才又从药匣中取出银针:
“今日老朽再与你施针一次,畅通经脉,扶正祛邪,你可整合内力,随我一起调息理气,方能事半功倍。”
墨觉强撑起眼皮:
“盘腿坐起吗?”
“当然。”
墨觉身上疲乏,实在不想起身,于是指指伤腿:
“此腿不能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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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易老郎中眼睛瞪起,不能弯折,你还去那山林中瞎溜达作甚!
看墨觉确实脸色有异,易老郎中叹口气:
“罢了,那你便趴着吧。”
一套针法,耗时近一个时辰,待施针完毕,易老郎中前额已是大汗淋漓。
墨觉也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此时醒来,顿时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他起身一揖:
“多谢老神医相助!”
易老郎中收针入匣,斜他一眼:
“哼,现下经脉通畅,只剩筋骨皮肉,若想好的快些,少做那耗费心神之事!”
“晚辈遵命!”
易老郎中背着药匣出了门,阿婵在院中迎上:
“易伯,麻烦您老了,这个您拿上,权当阿婵的一番心意。”
手中正是墨觉早上拎回的野鸡。
易老郎中推拒:
“你眼盲,谋生不易,此物留着自己补身吧,老朽一把枯骨,吃它也是浪费!”
“既如此,那我与您拿一坛酒吧。”
“酒?”
易老郎中嘴中不觉咂摸一下,上次小虎子替她送来的那坛,酒香四溢,他还未喝两口,便被那兵卒打翻在地,好不可惜!此时馋虫大动,脚下再也迈不开步子。
阿婵又速速取来一坛酒:
“这是我爹去世前存下的,家中无人饮酒,放着也是放着,赠您也算是物有其所了。”
易老郎中眼神放光,双手接过酒坛:
“嗨嗨,这可是五谷精华,好物!好物!”
易老郎中笑呵呵地将那酒坛搂入怀中,又瞥见阿婵笑意盈盈地空空望着,脸色一僵,唉,可惜了一双杏眼,晦暗无神。
易老郎中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言道:
“你且将手伸来。”
阿婵听话照做。
易老郎中搭脉查探片刻:
“嗯……脑中淤堵似有松动……”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瓶瓷瓶,递与阿婵手上:
"老朽不白拿你的酒喝!这是老朽今日新制得的方子,活血散瘀,一日一粒,你且试试看,或许可以早日复明!”
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了!
阿婵心中翻涌起希望,再次谢过易老郎中。
易老郎中摆摆手,自顾抱着酒坛回了村。
阿婵还在原地,呆呆定住,只是脸上的笑意愈加明媚,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她虽有些城府,但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娘。失明失忆,如此遭难,换做寻常人,早就随波逐流,颓丧着混日子了。再加上,日日又要与那泼皮无赖、豺狼虎豹周旋,实为不易。有时阿婵在沉沉梦中,梦见那些缥缈的记忆,醒来却又抓不住一丝一毫,也会掩面静静落泪。
乌云蔽日,好在终要云开雾散!
而屋内那只瘸腿的“豺狼虎豹”透过木窗,将院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墨觉一边遥遥望着那盲女的灿然的笑脸,一边心中细细琢磨:
脑中淤堵、复明……
听起来,此女眼盲竟不是先天所致,想来是头部受了重击,可是遭遇过什么劫难吗?
她明明是个村中猎户之女,行为做派,却处处透着一股不能言说的古怪,更别说她那尤为敏锐的耳力,昨日他有心试她,抢了她的盲杖,结果她听音辨位,狼藉之中,如履平地,比照他这千机榜榜上有名的刺客,都有过之而不及。
这个阿婵,果真只是个寻常的山野村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