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窸窣一阵,有一老妇掀帘,进了里屋。
墨觉好似刚刚转醒,见了来人,强撑起身来,恭恭敬敬打了个招呼:
“您老可是秀莲婶娘。”
秀莲婶娘瞥他一眼,鼻音轻哼:
“是我!”
墨觉闻言又恭敬几分:
“秀莲婶娘,晚辈莫觉,叩谢您老相救!”
言罢,便要病恹恹的起身叩头。
那秀莲婶娘惯是个嘴硬心热的,哪里受得住卧病之人,行如此大礼,连忙上前扶住:
“哎,你这是作甚!”
那墨觉又重重咳了几声,好似要将肺腑尽数咳出,秀莲婶娘赶紧轻拍墨觉后背,帮他平复。
待咳声尽了,墨觉喘着长气,再次说道:
“秀莲婶娘勿怪,晚辈身体抱恙,不能周全礼数,婶娘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待晚辈康复,记忆找全,定要好好报答!”
一番言辞十分恳切,听得秀莲婶娘心中熨帖,听得屋外阿婵白眼翻尽。
简直装模作样!这人此时的嘴脸,比起上午,竟然能如此两模两样!
那秀莲婶娘听罢,果然转了态度,安慰道:
“你也是个可怜的娃儿,你且好生将养,其他一概不用管,若有人发现,你就说是我老妪的远房外甥!”
“婶娘大恩!”
在秀莲婶娘的搀扶下,墨觉靠着枕头坐起来,乌发垂在肩头,英眉凤眼,此时虽是一身布衣,却隐隐透出一股子清贵,仿佛真真是一位落难的贵公子。
秀莲婶娘越瞧,越觉得心生欢喜,心道,那长青虽稳重,风姿倒真不如眼前这位,若真要比起来,还是这墨觉与阿婵更为般配。
“你可有婚配?”
噗——
外间阿婵,闻声呛了口水,扔下杯盏,一边咳着,一边踉跄地闯进里屋:
“婶娘!休要多言!”
秀莲婶娘回身扶她一把:
“这有甚的,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墨觉盯着那盲女急切的神情,心中暗自作笑,养伤无聊,何不与这,同样装模作样的小娘子演一出好戏。
他唇角翘起,笑容纯良:
“婶娘说的是,我虽记忆有缺,但身上无有一丝其他女子的物事,想来大约是没有婚配的。”
秀莲婶娘手拍大腿,笑出了声:
“哎!那可好,那可好!既然你唤我一声婶娘,那我便与你有话直说了罢,婶娘问你,你可愿娶阿婵为妻。”
“婶娘!”
阿婵想要阻拦,墨觉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阿婵姑娘虽眼盲,但心善,救我之命,大恩难以言报,晚辈以身相许,又算得了什么!“
好一个轻飘飘的“以身相许算得了什么”!阿婵气的不能言语。
眼见着心头烦忧多日的难题,即将解决,秀莲婶娘喜出望外: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是极好的孩子,不然这样,下月初七我家小娥出嫁,正好将你们的喜事,一齐操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让那张家大郎再来骚扰!”
墨觉低头,言语秉着万分恭敬:
“晚辈全凭婶娘做主。”
“婶娘!”
阿婵一把拉起秀莲婶娘,摸到外间:
“婶娘,此人来路不明,怎可轻易相信,万一是那刺客该如何是好!”
秀莲婶娘摇了摇头,拍拍阿婵的手臂,宽慰道:
“阿婵,我老妪活了数十载,什么样的后生没见过,你眼盲,不便得见,那小莫呀,一表人才,又知礼数,依我看,不像是杀人越货之流,倒像是……倒像是哪家落魄公子……”
方才是谁还说“好相貌当不得饭吃”!
这个莫觉,真真灌得一手好迷魂汤!
阿婵不知该如何言语,那秀莲婶娘再次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人总比那张家大郎好相与吧,那泼皮无赖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与那癞蛤蟆一个样儿……你们两个实在不济,做个假夫妻,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待日后他找回身份,多与他要些银钱,一别两宽也是极好……”
秀莲婶娘已经死死认定,这墨觉家世另有来历。
阿婵叹口气:
“罢了,也便这样吧。”
夜色渐渐笼盖四野,村中灯火点点,炊烟渺渺。
秀莲婶娘心满意足地回了村,阿婵送她直至屋门,听着细碎的脚步逐渐远去,阿婵木然倚在门边。
秋夜晚风掀起几分凉意,山中树叶哗啦作响。
阿婵静耳听着,一副惨淡愁容,竟渐渐演变成无声笑意。
事情果然如她预想般发展。
那莫觉身份确有蹊跷,与那刺客,说不定有所关联,不然,不会用藏匿之事要挟。她尚未恢复,此时武功也定然在他之下,硬赶是赶不走的,如此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日日养在屋里,也瞒不了村里人多久,倒不如用他一用,好解决张家大郎这一麻烦。
今晚与秀莲婶娘的话,阿婵也是故意让那莫觉听见,她耳力好,早已察觉屋内动静。那秀莲婶娘惯是个热心肠的,受猎户娘子生前嘱托,早就操心阿婵婚事,因此阿婵顺水推舟,引那墨觉上钩,也好多些机会,打探那铜牌的秘密。
阿婵将笑容敛尽,转身进了屋。
那墨觉正斜斜靠着床榻一侧,思索着什么,见阿婵进来,便殷勤搭腔:
“阿婵姑娘今日辛劳。”
阿婵轻呵一声,知他无甚好意,话里便也夹枪带棒:
“不敢当,比不上莫大哥缜密周全。”
墨觉倒是爽朗一笑:
“要学吗,我可教你一二。”
什么?他是听不懂吗?如此好为人师,这人脸皮简直厚如城墙。
阿婵索性不再理他,摸索到窗边稻草床上,那兽皮被军头抢了,只能铺张粗布。
阿婵合衣躺下。
屋里静了半晌,那墨觉言道:
“阿婵姑娘,指尖可还疼否?”
阿婵蓦地睁眼。
早间搜村时,情急之下,阿婵悄悄咬破手指,做出来癸水的假象,那王捕快为人正气的很,如此一来,定然会在那群兵痞子面前,将她一护到底。只是不想,如此细微的伤口,莫觉竟亦收眼底。
言多必失,阿婵敛目。
那人又继续说道:
“阿婵姑娘可全然放心,莫某并非见色起意之人,我记忆有缺,需静心养伤,所图不过是一方容身之地,于你而言,我会些拳脚功夫,可助你打猎,也可帮你解决麻烦。两厢齐全,何乐不为。”
“你若不信,莫某允诺,你我可假成亲,不圆房。”
呸!谁要你的允诺,圆房?你倒想的美!还记忆有缺,呸呸呸!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能将两个来历不明、又兼失忆之人,同时凑到一屋不成!
阿婵翻个身,背对墨觉,半晌闷闷传来一声回应:
“事已至此,也暂且这样。”
墨觉吹了灯,欣然躺下:
“是了。”
墨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忍不住叹口气,听那阿婵还未睡着,说道:
“阿婵姑娘,择日你去城中,尽快拿我的信物换些银钱吧……”
“……没了兽皮,这床板硬如石头,如此睡下去,怕是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阿婵暗自撇嘴,心说,哪里来的这娇滴滴的公子,好不夸张,那王公贵族的床榻上,也不过是比这多两床棉褥。
墨觉喋喋不休:
“……既然成亲,也便置些家用,寝具要齐全些,绫罗绸缎你看着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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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节省……”
那墨觉如此笃定,小小铜牌可换来丰厚银钱,真不知是脑子有疾,还是确有此事。
阿婵在黑暗里一边听,一边反复摩挲两块相似的铜牌,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个主意。
“嗯,我改日便去。”
听见阿婵淡淡的回应,墨觉敛了目,不再多言,心中倒是思量颇多:
如今,不知城中局势如何。
今日那捕快言语间透露,那日王宅内,高手环伺的居然是当朝昭明太子。“昭昭若日月之明”,皇帝昏聩,子息大多早夭,昭明太子贤明远播,又是仅存的皇室正统,何人敢买凶刺杀?呵,此事果真是出了纰漏,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至于那铜牌,乃是无相子亲自铸炼,与门中他人的形制相同,花纹不同,见者便知是少门主独有之物,若是阿婵带着铜牌去票号兑现,门中自会知道他的下落。若事因不得已的纰漏,门中必会派人前来接应,若是内鬼作乱,那便相随异动,少不了一场恶战。
不过这阿婵,似乎对铜牌别有意图,不知是何故……
黑暗中的两人,共处一室,呼吸相邻,却又各怀鬼胎。
唯有一方星光,悄然伴着露草流萤。
同一片夜空下,信州府城内,火把林立,宵禁森严。从各地抽调的驻军,将小小的转运副使私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只鸟也飞不进去。
夜色下,王宅内,萧翌身着玄色暗纹锦绣便袍,凭栏而立。
“报——”
太子卫率李显丰行色匆匆,来至萧翌身侧,叩拜行礼:
“殿下。”
“如何,可查到些什么。”
“回殿下,属下无能,属下抽调各方兵力,在信州府境内搜查一天,并未搜寻到那刺客踪迹!”
“死的那个,是何身份。”
李显丰垂头:
“回殿下,属下无能,那刺客随身带着噬骨散,落网后便自尽而亡,尸身及随身穿戴,从内而外迅速溶成一滩血水,因此毫无线索。”
萧翌蹙眉:
“噬骨散?那是何物?孤从未听过。”
“回殿下,此物乃是江湖秘药,价值千金,各方刺客惯常使用。”
“哦?江湖刺客?”
萧翌面色一哂,继而怒道:
“孤奉皇命,微服查探漕运贪腐之案,知情之人并不多,想来这帮地方官,倒是手眼通天,竟还敢江湖买凶,刺杀孤,这是想颠覆本朝社稷不成!”
李显丰将头埋的更低:
“殿下息怒!不过,那日逃走的那名刺客,佩剑花纹特殊,属下已派人绘下,明日一早便将线索在城中张布。”
“好,尔等辛劳,待刺客捉拿归案,孤必重重有赏。”
“是!”
李显丰垂首后退,迅速消失于黑暗中。
萧翌定定望向池中锦鲤,那锦鲤趁着夜色,浮上水面,张口一吐一吐,好似在等待饵料。
“殿下,夜深了。”
太子近侍姚元德,将一件披风披在萧翌肩头。
萧翌出神怔愣,头也未回:
“姚公公,你说这世上是否有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殿下,世事变幻,犹未可知。”
姚公公顿了顿,又细声问道:
“殿下可是想到了故人?”
“是了,昨夜那逃走的刺客,虽蒙面,但那双凤眼,孤似曾相识。”
“老奴亦有同感。”
“哦?”
萧翌转头,紧盯姚公公的神请,好似要从那张永远含笑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只是,殿下。”
姚公公垂首:
“老奴深知殿下心结仍在,只是这世上或许存有巧合,但人死万不能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