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喧嚣被隔绝在走廊尽头。太子站在监控室中央,屏幕上播放着画面:
沈白朵接过饮料,一口饮尽,在露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匆匆走向盥洗室方向。
拐过走廊拐角,画面开始抖动,像被什么掐住了传输线。雪花噪点铺满屏幕,持续了六分三十七秒。
之后的画面,她快速走出宴会厅,钻进议长的悬浮车。
技术员低声说:“该时段监控信号受到强精神力波动干扰,数据写入异常,无法修复。”
太子盯着那段噪点边缘——和他手中香槟杯碎裂的时刻有重叠。
“定位干扰源。”
技术员调出频谱图,峰值极高,但来源范围覆盖了大半个宴会厅东翼。
“无法精确定位。可能是会场内某个S级Alpha的信息素爆发,也可能——是叠加。”
太子没有接话。他盯着那段噪点,开口:“有没有可能是人为损坏?”
技术员呆了一下:“……有可能。如果有人在干扰发生的同一时间,手动覆盖了那段的备份写入路径,技术上是做得到的,难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犹豫着补充:“但会场的安保架构里,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太子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技术员脸上,停了半秒:“这段标记为技术故障,先不要进入正式报告。”
萧时澜转身走向门口,他吩咐萧岳:“那段时间东翼的宾客名单,摸查一遍。谁离开了座位、谁靠近过露台、谁提前离场。重点查Alpha信息素失控的人。
先不要惊动沈淮。”
第二天,帝国中央军校午休时间,沈知意躺在苏幼宁实验室的扫描舱里。
苏幼宁站在操作台前,指尖在全息屏上划出一道道幽蓝的轨迹。
“数据全部正常。”他摘了眼镜,慢慢擦镜片,重新戴上,“腺体活性稳定,精神图景边界完整,血液信息素浓度在安全阈值内。你身体没事。”
沈知意坐起来,扯下后颈的贴片:“但昨晚的事不太正常。”
苏幼宁没反驳,确实不太正常——顾铭远在帝名声很不好,但不至于那么大胆,是有人作祟吗?
如果昨晚沈白朵被一个纨绔浪子当众事实标记,闹得人尽皆知,对谁有好处?
他默默思考了一下,提醒她:“你最近小心一些,我猜测有人在针对你。”
他操作了一阵:“找到了!”那是顾铭远昨晚去医院的急诊检查记录,被他调取了出来。
顾铭远腺体核膜上的灼痕记录,像一道被高温烫穿的峡谷。
“蜂鸟写入后的残留读数,”他顿了顿,中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框,“比预想的更深。你当时给他灌进去的,不只是识别码。”
沈知意手指扣住舱沿。她想起安全屋里那块脱落的金属片,想起顾鸣远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苍白冷酷、能掌控生死的倒影。
她开口,声音比空气还轻:“我当时想让他死。不是吓唬吓唬的假话,是真的想。蜂鸟执行了我的杀意。”
苏幼宁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
“如果我当时没有喊停,”沈知意抬起眼,一字一句,“那块金属片会刺穿他的喉咙。这不是蜂鸟的功能,我们之前研究的写入臣服,不是执行杀戮。对吧?”
实验室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离心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苏幼宁靠在操作台边缘,双臂环在胸前,目光落在她右手腕内侧那圈淡金色的纹路上。
“也许……你经历过虫后信息素污染?”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太子替你清理的时候,把污染锁进了他自己的腺体。但你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些东西。思维模式,应激反应,对Alpha信息素的处理方式……都会有一段时间受它影响。”
沈知意盯着他:“一段时间?多久?”
“因人而异。”苏幼宁推了推眼镜,“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等代谢彻底完成,就好了。”
“是真好了,”沈知意从扫描舱里迈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仰头看他,“还是原来没被污染的那个我,习惯了现在的样子,以为那就是好了?”
苏幼宁沉默了。
他垂下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操作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所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感觉是摆脱了人类对Omega的训诫。那些从小灌进来的东西——顺从,隐忍,把别人的欲望放在自己的安全前面。”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更利己的方向。没什么不好。”
沈知意与他对视。空气里浮着他信息素极淡的尾调,牛奶混着蜜糖,甜蜜温和。
她仔细思考了一阵子:“也许吧,但我昨晚没睡,想了很久。不是污染让我想杀他,是我本来就想杀——污染只是让我发现,我可以这么做。”
“能不能帮我给蜂鸟加一道锁?”她说,把右手腕抬起来,皮肤下那圈淡金纹路随着脉搏微微起伏,“底层协议。我要它像守门犬一样,自己闻得出谁是入侵者。
我睡着的时候、昏迷的时候、被灌了药神志不清的时候——只要有人试图用信息素压制我,或者用暴力控制我的身体,它就替我咬穿对方的腺体。”
苏幼宁看着她腕间的蜂鸟,又看了看她眼睛。
“你怕自己在失控状态下没有自保能力?”
“对。”
他放下手里的谐振探针,转过身,全息屏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他盯着沈知意,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把蜂鸟改成守门犬?不等你下令,它自己闻得出谁是入侵者,你不能做主的时候,信息素网络替你做主?”
沈知意面无表情:“我的意识会沉睡,会昏迷,会被药物控制。但我的生存权不能。”
苏幼宁沉默了更久。他走到操作台前,调出蜂鸟的底层架构图,幽蓝的线路在屏幕上像一张绷紧的蛛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指着其中一条主干,“现在蜂鸟是‘你命令,它执行’。如果你改成应激驱动,就是把你的信息素升格成主人,把你的意识降级成……住客。”
“那就先让信息素做主。”她说,“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我得自保。其他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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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
苏幼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身从恒温箱里取出一枚新的谐振探针,金属外壳在冷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
“活体墨水已经成型,要在原有纹路上覆盖新协议,等于在愈合的骨痂上再刻一层。”
他声音平稳,像在讲解实验步骤,
“今天只能写入核心反射弧的‘种子’,让它在你血管里扎根生长。完整覆盖需要一个月,期间它会自己生长、偏移,你每天都得来校准。”
“一个月?”
“军部昨天下了紧急指令,”苏幼宁指了指操作台上亮着的最紧急文件,“虫后繁殖欲望信息素抵抗项目,要我两个月内出初代阻断模型。这个月我得住实验室。”
沈知意躺回扫描舱,伸出右手腕。
谐振舱贴上腕骨,金属微凉,沿着腕骨弧度嵌进去,严丝合缝。
机器感应到脉搏的刹那便活了过来。活体墨水开始写入。她感觉到皮肤下那圈淡金纹路在发烫,像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腕骨中心向外分叉,沿着血管往手肘方向蔓延。
那某种扎根的痒,像植物的根系在皮肉里寻找水源。
苏幼宁盯着屏幕,脸色变了:“它在自主寻找更高效的神经接驳点……比上次蔓延了1.2毫米。我要测试一下。你闭眼。”
沈知意闭上眼睛。
“测试要开始了,你别动,我说可以你才能睁眼。”苏幼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根探针无声无息靠近她的后颈,没有触碰皮肤,只是释放了一缕模拟的Alpha攻击信息素——皮革烟草的尾调,稀释到千分之一浓度。
苏幼宁看到她右手腕内侧的蜂鸟骤然亮起,淡金纹路在皮肤下像被点燃的导火线,一闪而逝。
从仪器分析屏幕看到她的无花果信息素炸开,精准地缠向那缕挑衅的气息,像一张带刺的网骤然收紧。
苏幼宁后退半步,声音发涩:“可以了,你刚才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个协议一旦写入,你可能再也关不掉它了。以后你睡着的时候,如果有Alpha试图用信息素压制你,蜂鸟会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你醒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床边躺着一具尸体,而你不记得自己下过命令。”
沈知意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皮肤下那圈纹路安静蛰伏,但她知道,它现在是一条醒着的蛇。
她声音平得像在讨论明天的课表:“比起被莫名其妙拖走或者标记,我宁愿做那个醒来后要处理尸体的人。”
苏幼宁看着她,又笑了。
“军部项目很紧急。你的看门犬,我插队做。”他说,“明天开始每天来校准,争取一个月内完成。
他喃喃自语:“我倒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沈知意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可别把自己熬死了。”
苏幼宁哈哈笑了几声,没抬头,手指已经在操作台上敲下一串新的代码:“放心。你们还需要我活着。”
沈知意终端震动了一下,她打开,这回真是太子:“你在哪里?我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