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深林中,篝火噼里啪啦燃烧,映出一小圈火光。
叶与替徐招娣掖了掖被子,抄起木棍翻动着篝火。一番商议后,他们决定折返,去就近的城镇探探消息。叶与的翅膀受伤,况且多了个徐招娣,众人只得徒步赶路。
迟暮睡不着,跟着叶与一块守夜,他小声问道:“你不睡?”
“睡不着。”叶与的瞳孔中倒映出摇曳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迟暮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叶与未抬眼,轻笑道:“何出此言?”
“你那些招数,我也随殿下学了些皮毛,看得出来,你修为不高,但一招一式烂熟于心,这不是三两天就能练成的,”迟暮瞥向他,“你究竟是谁?”
“……”
“我方才一直在想,陆忆寒的心魔是什么,失忆时我曾问过他,可他避而不谈,”叶与垂下目光,从怀中掏出绣有红梅花的乾坤袋陷入沉思,“仔细想来,他初入我门下时失去至亲,日日梦魇,那时我便见过他蓝瞳的模样。”
幼小的身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残缺的月,幽蓝的瞳孔好似一潭死水。他身上的魔气太浓厚,全然将他的神智吞噬。
彼时,叶与不知此为心魔,只觉察到阴郁的魔气传来,忧心忡忡地赶到他屋中查看。
幼童神色淡漠,扭头望向叶与,停留片刻,又回到那轮残月上。
叶与盯着他那双幽蓝的瞳有些怔愣,幼童的眼眶发红,显然哭过一场了。叶与坐在他身旁,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睡不着吗?”
小半魔瞪了他一眼,巴掌大的小脸倏地拧成一团,恶狠狠拍开叶与的手,喉咙间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哐当。”
清脆的声音砸在地上,是陆忆寒用于修行的木剑,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空中弥漫。
叶与这才注意到,木剑的剑柄处染了些许棕褐色脏污,正要蹲下身瞧个清楚,却被那个幼小的身体飞快抢走。
叶与不语,抿唇笑了笑,从自己的乾坤袋也取出一把木剑,拂袖拉开房门,风雪前仆后继涌进屋内。他对上陆忆寒那双怨恨的眸,挑衅道:“练了这么久,该不会一点长进都没有吧?”说罢,提着剑踏出房门。
“咔!”木头相撞的声音响起,陆忆寒从他身后劈来,叶与迅速反握木剑截下那一招,顺势将陆忆寒的剑拧偏,忽悠着他打了个旋,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啧啧。”叶与挑眉,负手于身后,等幼童从雪地里爬起来。
陆忆寒眼中的怒火燃得更旺,他闪身扑向叶与,叶与回身撩剑,陆忆寒突然矮下身与之擦肩而过,跃至叶与身侧攻其下盘。叶与从容抬脚,屡屡防下陆忆寒的进攻,身形几乎未动,反观陆忆寒的小脚印已经踩出了一圈绣球花。
陆忆寒飞快施展着簌雪剑法,身影几乎与纷飞大雪融为一体。叶与只手便应下他从雪中杀出的每一剑,心中诧异。陆忆寒拜入他门下还不足一年就已将簌雪剑法第一式练至如此境界,说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
叶与垂眸,瞥见雪地上几抹艳红,旋即收势,抖腕劈落陆忆寒手中长剑,抓住陆忆寒的小手撤了半步,一个过肩摔将他摔翻在地。
“如何,气可撒够了?”
陆忆寒粗重地喘息,口中腾气团团白雾,一副不服输的模样挣扎着要起身,眼眶里又蓄了一汪泪,大喊道:“ 再来!”
“你的手受伤了。”叶与拒绝道。
“不够……还不够,这样保护不了爹爹和娘亲、保护不了药铺和掌柜,我要杀死那些坏人,替他们报仇!再来!再来!”陆忆寒带着哭腔朝叶与吼道。
叶与缄默不语,将陆忆寒的木剑踩在脚下,轻轻一碾,木剑便断作两截。
“你干嘛!”陆忆寒惊叫起来,周身的魔气愈发浓烈,他捶打着叶与的腿,试图拉开他的脚,泪水滚滚涌出,他泣不成声,“我要去找爹爹娘亲、我还要去救掌柜……为什么……为什么又留我一个人,我如果不快点变强、如果不快点变强的话——”
陆忆寒蜷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发颤的双手紧紧攥着叶与的黑靴,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切。
忽然,陆忆寒的头顶落下几分重量。
“从安,你抬头看着我。这里是不夜天,我是你师父,”叶与单曲腿蹲下身,轻轻拍拍陆忆寒的脑袋,视线恒远如同推岸的潮水,“你想报仇、你要变强,这都无可厚非。可你不必把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这世上有太多变数,并非你我二人能够操控。况且你的爹爹娘亲还有掌柜,从未要求你成为他们的庇护。他们只想你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长大。”
陆忆寒哽咽着,蓝瞳像一池清泉,泪水滚出涟漪,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
叶与松开他,转而托起他那双被摩得血迹斑斑的双手,道:“我既然做了你的师父,自当引领你走向正途。你年纪尚幼,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是为师见过的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孩子,可你不能急于一时,将来日毁于一旦。唯有恪守本心,耐心修行,他日才有机会寻你爹娘、为掌柜报仇。”
陆忆寒抬起头,蓝瞳绽出些许细碎的光。他虽止住了泪,却止不住地抽噎,哽声问道:“那时候……我、我是不是就、就能保护所有人了?”
“嗯。”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是不是也不会一个人了?”
“嗯。”
“那师父——”
“好了,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事情。”叶与将他捏成鸭子嘴,示意他噤声。
陆忆寒身上的魔气在这一刻一片片剥脱,融散在空中。他再次点点头,脚下忽而悬空,就这样被叶与抱了起来。
“今夜同为师一起睡吧。”叶与无可奈何叹道。
陆忆寒嗯声,乖巧地环住他的脖颈。闹了这一夜,终于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自那以后,叶与再也没见过陆忆寒蓝瞳时的模样,便也将这一桩往事抛到脑后。
叶与思绪回笼,垂眸叹道:“他定是执念幼时失去亲人的痛苦,心无所依,故滋生心魔。”
迟暮听他这番结论,像只吐泡的鱼一样张着嘴,一脸“此人不可理喻”的表情。
“哈哈……”迟暮尴尬笑了两声,决定先消化一下眼前的假冒替身变成本尊的事情。他偷偷打量着叶与的神情,对方似乎对那个结论十分笃定,不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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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
只是依他看,殿下那心魔分明是因他师父而生,而他师父本人却毫无察觉。殿下真的有好好表明过自己的心意吗?
算了,这不是他一个贴身管事该管的事情。
“明日先去城里探探风,北辰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叶与道。
迟暮点点头,他与殿下通络的魔引断得蹊跷,他也很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
天阴沉沉的,等不见日升开雾,众人便启程去往渠阳城。
自从除掉了晚上云这个狐假虎威的“魔神”后,北辰之境渐渐恢复了生气,天还蒙蒙亮,街上就已经有不少店家吆喝了。
迟暮背着仍在梦乡的徐招娣,随叶与大摇大摆踏入一家茶肆。
叶与用术法模糊了自己和迟暮的容貌,普通人见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记不住他们的模样。
“店家,上壶好茶来,再上点你们这的小食。”叶与拂袖,招呼着打着算盘的店家。
店家闻言,停了手上的活,指挥着一旁的小二过去。
不一会,热腾腾的茶水和酥饼上桌,叶与悠然自得地斟了杯茶,捻着酥饼下肚,神识轻轻散开,笼住整个茶肆。
茶肆中人多眼杂,他散开神识,一寸一寸探听着魔人口中谈论的事情,千百种嗡鸣在他脑中炸开,他微微蹙起眉头。
“听说天魔殿这两日就要去收修真界的金丹了?”
“今年这么早?往常不都是年中收嘛。”
“管他啥时候收呢,反正到时候这批金丹全都炼成人丹。等我族修为强盛,别说金丹,就连大乘期修士都得拉过来炼喽!”
“对对对,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可知道这次是谁去采金丹?”
“谁啊?”
“咱北辰王殿下啊!想当年,乾门关一战,北辰王殿下以一敌百,久攻不下的乾门关,他一去,一切都迎刃而解,连元婴修士在他手下都过不了三招。”
“可……可北辰王府前日不是……”
“都是北辰王手下一个管事暗通修真界的修士,整个北辰王府都杀红了,这可是灭门惨案。”
“昨晚上我就见有人张贴告示,通缉那管事呢。”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主谋另、其人……人……”
叶与飞快撤了神识,他感觉到有一对强大的魔气快速朝茶肆靠近。他顺手拿了块酥饼揣进衣襟的乾坤袋内,另一块塞进迟暮的嘴里,悄声在他耳旁道:“有人来了,先走。”
迟暮也察觉到不对,背起徐招娣快步往楼上奔去。
半晌,楼下传来桌椅倾倒的动静,杯碗乍碎,魔人呼喊着乱作一团。叶与心道不妙,扭头朝迟暮道:“外面在通缉你,你带着徐招娣找个地方躲起来,晚些我自会来寻你。”
“你小心。”迟暮别无他法,幻出纯白面具遮掩气息,背着徐招娣破窗从二楼一跃而下。
叶与迅速回身,青红两把锐利的长刃迎面而来,两名魔族女子身着黑衣,青刀者眉心立着短小的独角,红刀者则在额角两处分别有两只小角。
“找到了。”二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