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49.妄念真真切
    “小寒,又躲在这干什么呢?”

    温润如玉的声音当啷坠下,男子长发轻拢于腰间,眼前蒙着白纱,循着细微的呼吸声蹲下。

    年幼的半魔捧着比他脸还大的书看的入迷,这书上未见一字,尽是墨染的图,一人墨发白衣,执剑撕破方寸纸页的拘束,流连穿梭于画册间,好不逍遥。

    “爹爹!”幼童抬起头,将画册揣进怀里,投入男子怀抱。

    陆文轩虽有眼疾,但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四感。他嗅出陈旧的墨味,指尖轻抚过书封上略陷的墨痕,随即笑道:“小寒又在看天才剑修的故事了?”

    “嗯!”陆忆寒重重点头,“爹爹,我什么时候也可以变得这么厉害?明天可以吗?”

    陆文轩一时失笑,刮了刮陆忆寒的鼻尖,佯装生气:“分明你娘亲使剑也不差,怎的不见你对你娘亲的剑这般上心。难不成你娘亲的剑还比不上一页薄纸?”

    小团子经不起逗,慌了神解释道:“没有,娘亲、娘亲是也厉害,但是娘亲的剑好尖,摸起来痛痛手……”

    是了,陆忆寒年幼无知,刚学会走就对剑感兴趣,柳听白便拆下她自己的本命剑给孩子把玩。但她毕竟是魔族,自小修的凌冽杀伐的魔族功法,连带着本命剑都有一股阴恻恻的杀气,轻而易举割破了陆忆寒的指头。

    陆忆寒不哭,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柳听白的剑。

    “好好好,爹爹逗你玩呢,这世上剑修千千万,等小寒以后长大了,会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陆文轩抱着陆忆寒,宽厚的掌轻拍他的脊背。

    “说起来,你娘亲为何这时还未归家?”

    “为何?”乖巧的童声问道。

    为何?

    “轰隆——”

    一道惊雷割裂昏沉的天空,不多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陆忆寒蜷缩在茅草房,短小的茅草渣扒在他的粗布麻衫上,任他如何辗转都不得安眠。

    滴答雨声不止,飞溅的雨水砸碎在窗边,在陆忆寒脸庞染了点湿意。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陆忆寒紧闭的眼动了动,恍惚撑开一隙。柴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洞眼,窗外火光冲天,映得他双目通红。他仓惶起身,一股巨力又踩着他的脊背将他碾进泥里。

    “灾星!滚出去!”

    “红眼睛的小鬼,呸,离我远点!”

    青天白日,陆忆寒挣扎着,十指抠进地里,砂石将他磨砺,打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碎玉。

    醒了。

    有什么浑圆的东西蜷在掌心发烫。

    哗啦的水声落下,是温热的水声有着独特的暖意。氤氲的热气很快飘到眼前,湿帕拭去他脸上细密的汗。

    “小陆啊,铺子里的活计没那么急,你这小身板还得多吃点,你要是干趴下了,传出去,还不得说我刘掌柜的克扣童工啊?”刘事为挤着豆眼,嘴抿成一线。

    “掌柜……”小少年开口,声音干哑如锯木。

    “可别说话了。”掌柜捧来一杯温水,小心顺着他嘴角灌。

    陆忆寒润了嗓,咧出一抹笑,抬手捻出浑圆的朱砂:“我要对得起掌柜的工钱才是。”

    那颗与他瞳目一般闪着妖冶的红石,剔透、璀璨,胜过一切珠宝。他将红石贴近左眼,整个药铺都笼上一层温暖的红。

    透过朱砂,他望向掌柜胖胖的身形,心安一隅。若能守着药铺跟掌柜过完这辈子便就是极好的。

    “咔。”

    朱砂四分五裂,裂痕印在刘掌柜身上,登时化作涌动的鲜血。

    朱砂碎作千万残片,深深扎入他瞳目中,刺得他流泪不止。

    “从安?从安?”

    急切的声音吹过他耳畔,催得他耳畔生花。

    一股冰凉的灵气点入他眉心,为他拂去阴郁的梦。

    陆忆寒的红瞳逐渐褪色,隐成棕褐,而后转黑。

    “又入瘴了。”来人墨发如瀑,黑瞳美目,左眼下一点小痣若星,俏得恍惚。

    叶与挑起眉,手里提着木剑轻敲陆忆寒脑袋,嗤道:“回神,你身上魔气重了。”

    陆忆寒一听到“魔气”二字,腾一下起身,磕磕绊绊解释道:“师父,我、我也不知怎的……”

    叶与却不以为然,只当稀疏平常,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本就是半魔之身,修行时入瘴也很正常,但切莫被瘴中迷象蛊惑,为师会定期为你除瘴。”

    “自从昨日门派的弟子试炼后你便心神不宁,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陆忆寒握紧手中的白雪剑,抬眼看向叶与。

    “徒儿连初试都没过……给师父丢脸了……”

    “初试没过如何,省得为师上台胡搅蛮缠一通莫须有的教学感想,”叶与揉揉他蓬松的棕毛,“为师知你刻苦,亦知你几斤几两,有些事情无需证明。”

    他半跪下身,平视着尚且青涩的少年,覆掌于陆忆寒执剑的手,道:“就像你虽执剑,却不会向弱小无辜挥下,无需言语,大家也知道你是个良善正义的好孩子。”

    “倘若我没有这双黑眼睛呢?他们还会这么想吗?”陆忆寒的目光跌在地上,不见起伏。

    “总有一天,他们会的。”

    陆忆寒疑惑地望向他。

    “善恶并非一面之词,你只需行你的路,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叶与笑起来,不夜天的雪好似都缓了,“不必刻意遮掩什么,更不必规训自己成为什么模样,只要挺直脊背往前走,风言风语也不能将你压垮。”

    陆忆寒的目光被叶与温暖的掌心托起,视线忽而被鹅毛大雪遮掩,任凭他如何挥手都拨不散那片苍茫。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从安。”

    清缓的声音在漆黑的地面砸出一圈涟漪。

    陆忆寒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若隐若现的虚影。

    “师父!”他奔向虚影,奋力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陆忆寒呼吸一滞,旋身凝望着那道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轮廓。

    虚影清缓转身,脚底扩出涟漪,他抬眼与之对望。他双手垂挽在身前,道:“从安,你长大了。”

    陆忆寒的言语哽在喉间,他变幻身形,逐渐褪去青涩,面庞削得锐利。猩红的瞳目像两团火,点燃了脸上鬼魅的魔纹。

    虚影甫一抬手,陆忆寒就蜷下身,让那只白得透明的手落在他头顶,乖顺得像只幼犬。

    “你瞧瞧你,”虚影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怎的落得这幅模样,为师不是劝诫过你,莫失道心吗?”

    陆忆寒无措地抬起头,虚影透明的手顺势抚在他面庞猩红的纹路上,转而盯着他的红瞳,话锋一转:“为师对你很失望。”

    “噗呲。”

    一柄剑脊漆红的利剑穿透陆忆寒的胸膛——这把剑他熟悉不过,正是神剑“红梅”。

    “唔呃……”陆忆寒咬牙将剧痛揉碎了咽下肚,他握住剑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徒儿一日也不敢忘记师父教诲……世人如何评断我不在乎,师父你说过的、你亲口说过的,只要我——”

    “闭嘴。”虚影拧起眉心,拧动手中的剑柄,翻搅着陆忆寒的血肉,逼得他呕出血来。

    叶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身形与容音箓重叠,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这模样真真是令我作呕。是你害得天玄派沦落至此,这天下大乱也是拜你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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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鲜血?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收你为徒!”

    陆忆寒闻言立马慌了神,他惊恐地攥住虚影的衣角,仓惶解释道:“不、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要害过谁,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说着,鲜血不停从口中呛出。

    “那便交出圣器,让魔族再无翻身之地,到时为师引荐你入天衍宗当个长老,岂不快活?”叶与打断他的话,忽然一改凶煞的神色,松开长剑,捧起他的手,语重心长道。

    陆忆寒无措地望着他,嗫嚅道:“可……可魔族百姓怎么办?若是没了圣器,修真界再来进犯,魔族百姓该怎么办?”

    “看来,你不愿意。”叶与起身,阖眸长叹,“那便别怪为师无情。”

    叶与拂袖,目光决绝,隐没在黑暗中。他的手径直从虚影的衣角穿过,跌在血泊中,双目无神,胸口还插着那把红梅剑,止不住的血从胸膛溢出,一如他那轮赤瞳。

    红梅剑已经消失不见,但胸前的伤口却迟迟不愈合,流不尽的血化作一束束交错的红丝线,悄无声息地将他自己束缚,悬于不见光的深渊中。

    脚步声渐近,陆忆寒迷茫地抬头去看。

    “事已至此,悔,有用吗?”来人形貌竟与他别无二致,唯有一对幽蓝的瞳目与他不同。

    陆忆寒见不是叶与,又颓唐地垂下头,置若罔闻。

    “你这样师父就会回心转意?”那人漫不经心绕着陆忆寒打转,“师父既然不认可你,你又何苦哀哀求他原谅。”

    蓝瞳幽影蹲下身,眯起眼笑,露出两颗尖牙:“恨吗?师父如此薄情寡义,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付出那么多,难道不想拿回点什么吗?”说罢,一弹指幻化出绫罗红帐,摇曳的烛火忽明忽灭。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引得陆忆寒蹙眉去瞧,帐中心魔颇为慷慨地拉开红帐,要陆忆寒一览帐中风光。

    帐中红影绰绰。

    这场面像一引火星,烫得陆忆寒撤了视线。

    “从安……从安……为师、为师受不住了………”叶与略带哭腔,泪光朦胧地朝蓝瞳幽影求饶。

    “师父怎还有理说是徒儿的问题?”幽影叼住叶与的耳垂,挑衅般地瞥向作茧自缚的陆忆寒。

    陆忆寒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别开视线,身上的红丝线骤然崩断,他手足无措地起身,又忍不住朝叶与看去。

    幽影大笑,朝虚空一握。陆忆寒眼前一闪,再次睁开眼,自己已成了红帐中的那个“他”。他垂眸,叶与羽睫上分明还挂着泪,却还舒展眉目冲他一笑。他手中牵着一缕银链,直抵叶与的脖颈,引得叶与轻蹙眉头。

    陆忆寒没来由地慌了神,连忙丢了手中的银链就要逃跑。

    一只手轻轻搭在陆忆寒的手背,安抚似的轻拍。

    陆忆寒望向叶与那双含情脉脉的眼,明知这一切是虚妄,却还忍不住问:“师父……可曾对我动过真心?”

    “当然,从安,为师向来真心待你。”

    陆忆寒阖眸,红帐消散。再次睁开眼,他与蓝瞳幽影相对而立,幽影朝他伸出手。

    “假作真时真亦假,倘若师父也入魔,那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陆忆寒不语,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我即是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说过的,我对师父的爱也绝不比你少,那些你想做却不敢做的、想要却得不到的,我会替你摆平。”

    陆忆寒抬手,朝虚空一握,幽影瞬间被打散,化作幽蓝的魔气涌入他眉心。

    “笑话,”他轻嗤一声,猛然睁开眼,赪紫的瞳目中魔气流转,眉心赫然显出一枚天魔印,“我即是我,我有何不敢做,又有何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