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殿内没有烛火,阴冷的潮气泛滥,冻得人忍不住哆嗦。
叶与被黑布蒙上眼丢进了空旷的天魔殿,只是轻轻迈出脚便踏出一道空灵的声响回荡在殿中。
他扯下眼前的黑布,四下依旧漆黑一片,押送他的那两名魔族女子将他带至此处就离开了,不知是何用意。
“咔哒。”奇怪的声音响起,大殿两侧的烛火倏地燃起,一只手忽的搭上叶与的肩头。
叶与飞快侧身,拍开那只手后退两步,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人一袭青绿的衣袍逶迤拖地,狐裘加身,眉心的三撇花钿惹眼。他笑意盈盈,摘下了遮掩左半张脸的璞玉面具,显出眼下那道深深疤痕。
刹那间,叶与瞳孔骤缩,袖袍下的双手攥成拳,大展身后那对黑翼,黑羽纷飞,作出防备的姿态。
“这次识得我了。”右护法眯起眼笑道。
叶与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逐渐凝出一把由蛛丝为骨冰晶铸身的长剑,指向他:“苏城春,你究竟想干什么!”
苏城春的红瞳闪了闪,坦然地迎上叶与的目光。他静立着,双手交叠于身前,平静道:“别急着盘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好徒弟的去向吗?”
“我当初手下留情,你竟还留在魔域为非作歹!”叶与拧起眉心怒道。
苏城春笑而不语,转身走向殿上那个本属于魔尊的的位置,轻轻掀起蔽膝坐下。
“说来奇怪,百年前那战,他不知从何处而来,突然出现在魔军之中。可若是没有他,那仗少说得多打十年,”苏城春扬起眉,似乎在思忆着什么,“他拿你的命换来加入天魔殿的机会,彼时修真界大败,天玄派没落,你不恨他?”
叶与旋即意识到苏城春这是在试探他 ,冷哼道:“是非与你何干,那是我与他的恩怨。”
“怕是有恩无怨吧,”苏城春扶额大笑,“他陆忆寒装了这些年,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叶与不愿同他争辩,凛下神色看向他:“你派人押我来此,总不能只是为了发表一通臆测吧?”
苏城春目光落回他的脸上,乌发轻拢于脑后,漆黑的瞳目沉寂,叫人只想将那张故作云淡风轻的脸撕碎,他道:“你的好徒弟要去天衍宗杀玄一道,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叶与的神情瞬间凝重。
“天衍宗每年要向天魔殿进贡一批金丹,他自请前去收丹,还扬言要杀了玄一道。”
“是他想杀还是你逼他去杀?天衍宗在修真界根深蒂固,玄一道又是天道之子,岂是他说杀就杀的,”叶与显然不信他这番说辞,“到那时天衍宗无首,你们就不怕修真界不管不顾,踏平天魔殿?”
“他想去我又如何拦得住?不信我就罢了,你徒弟左右不过一死,我也不多费口舌了。”苏城春作势就要起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摆摆手,高声道,“送客!”
“……等一下。”
苏城春顿身,弯起的嘴角隐在侧身的阴翳里。
“你想要我干什么?”叶与沉声。
苏城春转身,一弹指,黑暗中走出一名男子,红瞳尖耳,耳下垂着只红穗子。本该坐在尊位上的魔尊虔诚地跪在苏城春脚边,双手奉上一只精巧的锦盒。
苏城春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枚剔透的红丹,诡谲的魔气在丹丸中翻腾。他用魔气托着丹丸缓缓飘至叶与面前。
“你可知这是什么?”苏城春问。
“血灵丹,服下后能使修为快速提升。”
“那便无需我过多解释了。我只有一个请求,把这枚血灵丹带给北辰王,让他服下。纵他再有本事,凭他那身天魔血脉也敌不过那玄一道的玄极盘。”
叶与眼神锐利,问道:“杀了玄一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不大,”苏城春重新戴上璞玉面具,面具下的赤瞳折射出一抹红光,“但我魔族折一员猛将,损失可就大了。”
叶与盯着那枚鲜红的丹丸,踟蹰地伸出手,最终还是握住了那枚血灵丹。
“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泽生?”苏城春起身踱下高台。
“为何这次不杀我了?”叶与摩挲着手中的血灵丹,抬眼瞥向苏城春。
苏城春顿身,嗤笑道:“因为我想通了。”
“你在秘境里还一心置我于死地,不过几天便突然改变主意了?”
苏城春拉起他的长剑搁在自己颈侧,轻弹剑身,阖眸听那细微的嗡鸣,启齿道:“一辈子太长,恨不完。当初你留我一命,这次算我还你的。”
……
魔域的夜来得早。
客栈里,迟暮安顿好熟睡的徐招娣,焦急地靠在窗边等信。他始终无法重新建立与陆忆寒的魔引,就像是陆忆寒主动斩断了与之沟通的路径,拒绝任何交流。
虽联系不到陆忆寒,但他与那位神秘的天玄派峰主互相留了个符引。魔气与灵气不相融,故无法作为联系的索引,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助符箓这种消耗品来沟通,也就是大家常用的传讯符。
迟暮从怀里掏出符引,从指尖点燃一撮火焰,准备给叶与报个方位。忽而一阵狂风吹开了窗子,将他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迟暮吓得起身,却见一展黑翼舒放,叶与撑在窗橼,试图挤进屋内。
“搭把……”叶与话音刚落,抬眼黑瞳被照得明亮,忙不迭喊道,“哎哎,你头发着了!”
迟暮一低头,火苗已经嗦掉了他的发尾,他惊恐地拍打着火苗,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在地上留下一堆黑渣。
迟暮盯着烧焦的发尾,瘪了嘴角,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叶峰主,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叶与干笑两声,奋力一挤,钻进屋内:“急事,下次一定走正门。”
迟暮也不再计较,问:“她们没追上来?”
叶与摇摇头,道:“她们带我去了趟天魔殿,见了个人。”
“谁?”
叶与将天魔殿所见所闻同迟暮讲述一番,刻意隐去了血灵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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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听得迟暮的神情愈发凝重。
“停停停、叶峰主,你认识右护法?”
“说来话长,总之现在掌管天魔殿的那位魔尊也只不过是苏城春手下罢了。”
“岂有此理!”迟暮拍案而起,“我们偌大一个魔域竟是被一个异族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我家殿下应该即刻上位!”
“唔……”迟暮的声音太激动,红发的幼童不情愿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随后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吵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了!”晚上云用软萌的声音不耐烦地喝道。
叶与看向晚上云,忽然想起来什么,用手肘抵了抵迟暮,道:“我正好有事与他商谈,招魂幡给我。”
迟暮不理解,但还是乖乖交出招魂幡。
“晚上云,你说北辰王与你有约定,是什么?”叶与握着幡杆,却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晚上云一副“我没睡好,我很生气”的表情,他支起一条腿,坐得潇洒:“我死后魂魄寄于招魂幡不知多少年,靠吸食他人魂魄维持魂体。可如今小招娣不愿再杀生,没有魂魄供给,我的魂魄和她的肉身很快都会消散。所以一年之内,北辰王寻得重塑肉身的方法换我的招魂幡。”
“怎么,你要替他反悔?”晚上云眯起眼睛,面色更加不悦。
叶与抬起另一只手,徐徐摊开掌心,一枚杏仁大的蒲公英盘踞在他手中,他答道:“我替他履约。这是万物之灵,可以根据残魂推演过往,从而修补魂魄。有了这只万物之灵,虽不能替你重塑肉身,但能够延缓你们魂魄消散的速度。”
晚上云抬手,漆黑的魔气探出,将那枚万物之灵卷到自己面前。
万物之灵在魔气中拱了拱,探出一条触须搭在晚上云眉心。刹那间,晚上云感觉到一股巨力将自己撕扯,不计代价地要将自己拖出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你——!”晚上云呲目欲裂,骂声尚未说出口,便顺着万物之灵的触须被吞进它的肚子里,饱得万物之灵涨成核桃大小。
叶与手中的招魂幡闪烁,与晚上云的联系彻底断开,成了无主之物。
徐招娣倒回床上,睡得香甜。
迟暮目瞪口呆,蹑手蹑脚靠近那团蒲公英左瞧右瞧,惊叹道:“这老东西死了?”
“没死,只是被暂时存进了万物之灵的肚子里,”叶与捧起毛绒绒的蒲公英,轻轻戳了戳,“我要阻止陆忆寒攻打天衍宗,以他所求之物为筹码,胜算或许更大些。”
叶与早就猜测到万物之灵除了有补全魂魄的能力,还有分离魂魄的能力。在秘境时,陆忆寒曾失忆过一段时间,多半就是因为魂魄被万物之灵馋了去。而晚上云和徐招娣的魂魄同在一具身躯中,两个截然不同的魂魄,想必对于万物之灵来说更容易分离。
“我与你一同前去。”迟暮焦急道。
“不,”叶与将万物之灵塞进他手中,扭头看向徐招娣,“你待在魔域,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