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48.无欲不成魔
    “你逃跑用的路数是不是从我们殿下那学来的?”迟暮明明已经痛得手都提不起来,瞥见正在烧水的叶与却还是啧个不停。

    叶与将自己的衣服裁出一小块丢进沸腾的热水中,看着冒着白雾的锅反问道:“北辰王知道你以公谋私,在魔域四处购置房产的事吗?”

    “你!”迟暮一个鲤鱼打挺,结果闪了腰,嘶声痛呼。

    “这是哪?”叶与一路只听迟暮指挥,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渠阳城和陌城交界处的小镇,镇上拢共加起来不超过十户人家。”

    “孤山野岭,黄土荒原,你这房子倒是买得够意思。”叶与一眼望去,地上连根草都见不着。

    “嘁,”迟暮朝他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你当魔域是你人族的地界,那什么什么,鸟花香啊,绿的山啊湖啊,这地方可不便宜,还有人住那高高低低山岩上的呢!”

    迟暮唾沫星子窜得像火花,手上也没闲着,配合着话语飞快比划。

    叶与未曾深入魔域,也没听说过这些,又问:“没有可以开垦的田地,也没有稳定的水源,那你们靠什么为生?”

    迟暮抬头看着他,红瞳被眼眶挤成一线,莞尔一笑:“靠吃人啊,我们魔族互相残杀,吃同类的肉,喝同类的血,只要能填肚子,我们什么都干,你是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好奇,并非诘问,”叶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答道,“况且吃同类的肉,喝同类的血,这种事人族也没少干。”

    迟暮啧声:“惺惺作态。”

    叶与没有理会,从衣襟里取出陆忆寒送他的那只绣有红梅的乾坤袋。他以识海贯通,内里的空间长两丈,宽两丈,高两丈,在秘境内的巨蛛被内里的灵气压缩还是占了一大半的空间,此外便是一些衣物。

    “我没有药,在你的殿下回来之前便痛着吧,”叶与用竹筷将沸水里的布捞进兑成温水的木桶里,“伤口自己处理。”

    迟暮瞪了他一眼,褪去上衣,捞起布条擦拭着伤口,很快一盆清水被染成血水。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们殿下早登上魔尊之位了。”

    “没指望你谢我。”叶与往椅凳上一靠,瞥了眼这张口闭口都是“殿下”的侍从,看起来很是维护陆忆寒,那秘境开启时他为何刺杀陆忆寒?陆忆寒不瞎也不傻,刺杀之人回到府内他又怎会不知。

    一念通达,叶与忽地轻笑一声,扭头看向给自己系绷带的迟暮,轻叹道:“你家殿下倒是信得过你。”

    迟暮哼出一个鼻音:“那是自然,我可是跟殿下同生共死过的,虽说比不上殿下的师尊,但比你个假替身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与不置可否,他望着窗外,夜色稠如墨,不见星光不见月,此时已是深夜。

    “你有办法联系上陆忆寒吗?”

    迟暮摇摇头,道:“我身上的魔引断了,所有的传讯符都送不出去。”

    叶与面色凝重,摩挲着手中的红梅乾坤袋,五指不自觉攥紧,不安道:“只怕他在天魔殿遇到了什么麻烦。”

    ……

    北辰王府遍地尸首,像浸在血水中冲刷过一般,墙上、石灯上、水池中,处处染了血迹,府内侍从死状凄惨,不是掉了脑袋便是被拦腰斩断身体。血腥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黏腻干涸的血铺成赤红的路,每走过一步便扯出细微的凄厉声。

    陆忆寒如同一洇墨落在王府内,化不开。周遭都是浓烈的红,几乎要将他吞噬。

    着府中遍布人族灵修的气息,其中一股冰灵气的踪迹尤为明显,伴随着一缕凛冽的杀气,两股气息拧结,似乎将凶手指向一人。

    陆忆寒散开神识,千万缕赤红的魔气如同触手般从他背后生出,飞快地涌向王府的每一寸角落,弹指间便将整个王府探查了一遍,在大堂中查探到浓郁的灵气。

    他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瞳目微缩,数十只魔人的手臂被灵气拧成一股,手指骨节诡异地扭曲着,簇拥着一块薄薄的容音箓——此物通常用于记录人的声音容貌。

    陆忆寒压下眉目,拂袖挥去一道魔气,容音箓显出一束人影。此人裹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长袍上绣有银白色的獬豸印纹。他手持长剑,剑脊漆一线朱红,黑柄上散有红梅纹样。风吹开兜帽的一角,那人左眼下散有一枚小痣,薄唇微微启合,一字一句落入他耳。

    “好徒儿,可还喜欢为师送你的惊喜?”

    “砰!”

    陆忆寒一掌拍碎那块容音箓,炸成数以千计的残片,一股刺鼻的气味从中四溢,陆忆寒暗道不好,连忙捂住口鼻。

    “噗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染血的长剑破出,翻搅着他的皮肉。

    黑袍人自他身后出现,手执红梅剑捅穿他胸膛。

    陆忆寒那对红瞳中隐约闪烁着幽蓝的光,张牙舞爪的魔纹瞬间占据了他半身,他唇色有些苍白,倏忽咧出一抹笑,好似成熟的荚果迸裂,猛地咳出一口血,弓着身子桀桀笑起来。

    “师父……恢复记忆了?可是、可是为……为什么?我敬你、爱你,这几百年以来我日日都惦着你回来……”陆忆寒握住剑刃,艰难挪步,想要回头看看他。一缕寒得刺骨的冰灵气化刃,劈向他的手,疼得陆忆寒跌跪下身。

    “你在秘境为了我身负重伤,我自然没忘,”黑袍人弯起嘴角,“从安,交出魔族圣器,念在你我师徒一场,我饶你一命。”

    “圣器?”陆忆寒手腕上的箭伤未愈,新伤交叠,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几经尝试都无法召出归叶剑。

    “圣器并非你能操控,我不能……”陆忆寒大口喘息,额前布满汗珠,随着红梅剑的深入,他又呕出一口血。

    “怎么,为师曾以命换你一线生机,你不信我?”黑袍人一步步靠近,“况且,交出圣器,让魔族再无翻身之地,到时为师引荐你入天衍宗当个长老,岂不快活?”

    “师父亲口说过,人魔有别却也无别,这些难道师父都忘了吗?!”陆忆寒如坠冰窟,他眼中血丝密布,不可置信地诘问道。

    “我信口胡诌的几句话竟也能叫你记一辈子?”

    陆忆寒的目光逐渐黯淡,痴痴笑起来,血混着唾液从他口角嘀嗒落下:“好……好,好啊,师父既然想要圣器那便拿去吧……”

    陆忆寒弓着身子,颤颤巍巍将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团微弱的金光。

    黑袍人眼底一亮,伸出手去接,下一刻,金光碎裂,整个北辰王府夷为平地,一抹黑影被圣器的气息掀飞,猛地呕出一口血,见陆忆寒意图追上前,不情不愿地逃离此地。

    陆忆寒追了没两步便顿下脚步,颓唐地跌坐在废墟之中,形似癫狂地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胸口低笑,终是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

    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烛火长明,忽明忽灭捱过一夜。叶与心中不安,彻夜未寝,坐在床榻旁守着昏睡的迟暮。

    忽然一道乌鸦嘶鸣划破天空,狂风骤起,拍打窗户,纤细的木骨咣咣作响,叶与连忙将迟暮拽起来。

    “有人来了。”叶与压低声音。

    迟暮虚弱地睁开眼,身形不稳地站着,他捂住腰上的伤,嘴唇发白:“娘的……阴魂不散。”

    他从手中幻出一把雁翅宽刀,红布绕柄,余出的布条垂在身侧红得呛人。迟暮余光瞥了眼叶与,道:“偏卧床下有条暗道可以绕出镇子,你先走。”

    他话音刚落,一只纤细幼小的拳击碎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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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大门便被一脚踹开,黑影阴恻恻地立于门前,红发散在空中摇曳,掌心朝上,向二人伸出手。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迟暮见来人是徐招娣,松了口气。

    “拿着老子的招魂幡还好意思问老子怎么知道?”晚上云操控着徐招娣的身躯破口大骂,“快把老子的招魂幡还回来!”

    “不行,殿下说过,待前辈履约后我才能归还。”

    “什么狗屁约,”晚上云一个箭步冲上前攥住迟暮的领子,怒目龇牙,“他现在自身难保,还履个屁约!”

    叶与心中不安,拦上前去问:“陆忆寒如何了?”

    晚上云瞟他一眼,低声:“懒得同你们废话。”他双手作爪,魔气缠绕于他双手,绕过叶与朝迟暮袭去。

    叶与侧目微动,抖腕顶偏那只幼小的爪,旋身钳住晚上云的左手,只手与他过招。几番交手,晚上云都未能占据上风,还险些被叶与击中要害。

    晚上云旋即撤步,从叶与的桎梏中挣脱,稚嫩的声音有些不安:“你究竟是谁?筑基修为怎会有如此身法?”

    “失忆,不记得了,”叶与掌心发红,他甩甩手,轻描淡写,“但若是各有所需,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晚上云没想到自己竟在一个筑基灵修手上栽跟头,看来招魂幡离体的影响太大,害得他修为大打折扣。强取不可行,他冷哼一声,翻身坐在案桌上翘着脚,问:“我要招魂幡,要我拿什么换?”

    迟暮还没从叶与一出手就轻松压制了晚上云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要知道他以招魂幡为挟,带上四五个归叶卫也仅能在他手下过三招。若非方才这冒牌货反应快,估计自己得少条胳膊。

    “你方才说陆忆寒自身难保是怎么回事?”叶与问。

    “我与小招娣在遇袭时躲了起来,好不容易等到那帮人离开,北辰王却在这时回来了。本来还想拿他当靠山,但他身上的魔气浓厚,整个人有些恍惚,没一会便魔气暴涨忽然发狂,要不是我当时跑得快,现在已经横着走了。”片刻,晚上云下了定论,“他定是心魔入体,活不长了。”

    迟暮拉下脸,道:“胡说!殿下意志那么坚定的人怎么会被心魔侵蚀,定是你为了招魂幡歪曲事实!”

    “既然不信,何须多问?”晚上云冷笑一声,扭头看向叶与。

    叶与瞥向迟暮,后者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你可还看到别的什么?”叶与问。

    “距离太远,我看不真切,但我依稀看见还有第三人在场,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眼花。”

    叶与沉思半晌,又问:“我知道心魔乃心欲所化,若是修行生了心魔,修为再难精进不说,此生也与飞升无缘。可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为何只有修魔会引发心魔?”

    “你这话不完全对,”晚上云双手抱在胸前,难得耐心解释,“人魔皆有情欲,而魔之情欲在身,故魔族生而便是魔气的载体,臣服于欲望是他们的天性。但欲望没有善恶一说,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件事,就像小招娣生而渴望爱,不计代价。

    “人之情欲在心,所谓伦理道义都是人族自缚的枷锁,修灵的本质则是压抑克制自己欲念的过程,天道似乎也更青睐这般规则可控的生灵,这也是无情道虽苦,但飞升几率却最高的原因。

    “不过人族在修灵的长期压抑下,情欲藏匿于心,待有朝一日道心破碎,那些曾经被压抑的情感会以成百上千计的力量爆发,此欲便是心魔,比魔族的欲更汹涌更激烈,更不择手段。

    “所以你这话有两个错误,一来,入魔者并非与飞升无缘,倘若有一人真心以飞升为欲,这天地拦不住他;二来,并非是修魔引发心魔,心魔才是入魔的因,心中有无限放大的欲,方可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