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叶尘已经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份,虽然记忆一点没恢复,但根据陆从安描述,他已经将自己此前的生平捋了出来。
他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剑修,无门无派,终年在外游历,在人间偶遇被欺负的小半魔,遂收其为徒,带在身边。
陆忆寒说他年少便倾慕自己,随着年岁一日日长,这倾慕变成倾心,自己曾婉言拒绝过他的爱慕,可到最后却还是许了他成亲一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陆忆寒垂着头坐在饭桌前。
叶尘一手捧着从书房角落翻出来的小人书津津有味瞧,一边吃饭,一边听得陆忆寒忐忑不安地诉说。
“为师哪知道从前怎么想的,”叶尘夹了两块焦香的五花肉到陆忆寒碗里,笑道,“不过你现在做饭很好吃,为师很喜欢。”
说罢,他又将目光黏在那一页页执剑挥舞的小人上,握着竹筷跟着一起挥动。
“师父你在看什么?”陆忆寒忽然感觉不对劲。
叶尘这才回过神,兴致勃勃将书递给他:“书房的书我都快看完了,这是在书架底下找到的,似乎是一本剑法。”
陆忆寒接过书,书封上赫然写着狂放又苍劲的四字——「簌雪剑法」。
陆忆寒攥紧书,里面的纸页层次不齐,很多都是硬塞进去的,他一时无言,竟觉得此事天注定。
“师父,这是你所创的剑法,”陆忆寒将书递回,“你还有把本命剑‘白雪’,尚留在修复,我还没来得及去取。”
叶尘眉心一弹,问道:“我的剑?”
陆忆寒若有所思:“白雪是师父的本命剑,是师父年轻时用自己的灵气所凝成的,若是能召回体内说不定有助于修复经脉。”
“那此剑现在何处?我何时能取得?”叶尘抱着那本剑法,只手搬起板凳挨到陆忆寒身侧。
陆忆寒不动声色也往叶尘身侧挤了挤,道:“血海门。”
……
叶尘被陆忆寒扶上了金首长剑,忽而感觉到两侧的气流转了向,把自己稳稳当当夹在中间,他脸上覆了一只纯白代面,左眼下有一枚黑色的小叶子。
“这样当真没问题?”
“师父到时跟紧我就好,这张代面上的魔气能够掩盖你原本的气息,切莫随意取下。”陆忆寒同他相视一笑,也跃上长剑,操纵着长剑缓缓飞起,穿过雪月楼的屏障。
“师父站稳了,若是害怕,可以抱……”
陆忆寒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后的人如鱼得水地翻身往剑上一坐,轻晃着双腿,赞叹道:“这高处风景不错啊,你御剑挺稳当的。”
陆忆寒神色微黯,虚虚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嗯声。
二人沉寂了一阵,叶尘忽然觉得腻了,又拽了拽陆忆寒的衣摆问道:“可还能再飞快些?”
陆忆寒只好踩着金首长剑加快速度,呼啸的风将他的心吹凉了半截。
血海门的位置很隐蔽,卧在魔域最西边的一处盆地,名为“苍涯”。此处常年大旱,黄沙漫天,但出了这块地便是一片苍茫的大海,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
叶尘踩在沙地上,松散的沙砾里钻出一抹黑芽。
他弯下腰,一只拇指大的蝎子从沙地里钻出,蝎子逃入扬起的黄沙中,在沙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痕迹。
“嘎——嘎——”天空有一只乌鸦盘旋,可附近分明没有可供栖息的树枝。
“血海门周围有结界,结界内除了门主外的人禁止御空飞行,师父随我来。”陆忆寒伸出手,叶尘自然而然搭上去。
二人在黄沙中撑出一道护体,任由风沙吹打也衣不染尘。
一路上时不时能见到裹着袍子的魔修,圆耳朵、红眼睛,眼神冷漠无光,彼此视而不见,仿佛同这世界有什么深仇苦恨。
没一会,黄沙变得稀薄,前方好似出现了一片绿洲,嫩绿的小草长在沙地里,甚至还开着零星几朵小白花,绿洲中央有成片成片的宫殿,黛瓦红墙,人们在绿洲之中奔走,叶尘怎么也无法将此处与无恶不作的魔修联系起来。
陆忆寒见叶尘一路上东张西望,笑起来附耳道:“很诧异吧,这么生机勃勃的地方竟是魔修的大本营,我第一次来时也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这里很漂亮,当然雪月楼也很漂亮,各有各的美。”
明媚的日光将此处照成一块金灿灿的晶石,红瓦像烈焰一样生生不息地燃烧,遍地的野草漫过小腿肚,风一吹就荡漾成绿色的波涛。
因为失忆的缘故,叶尘看什么都很新奇,仅凭书中描述和自己的想象还是太浅薄了。
他跟随陆忆寒来到这片宫殿中最最不起眼的一角,很矮的一座,躲在其他宫殿的阴翳下,殿前挂着一块牌子,金灿灿写着「杂货殿」三个大字。
叶尘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总觉得这殿名古怪。
陆忆寒解释道:“梅梅姐说这叫‘谐音梗’,意思是不必在意字形,念出来像什么便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模糊的滋滋声从店门前摆着的一只会摇爪子的瓷狸猫嘴里乍响。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杂货殿全场清仓大甩卖,全场特价,全场特价!假一赔十,先到先得!”
陆忆寒领着叶尘跨入殿门,门前一串果壳风铃碰撞,发出咕噜咕噜的脆响。
一阵风迎上来,声音浸在蜜里:“两位客——陆师弟,你怎么来了?”
女子长发披散,生了一对杏眼,左眼红瞳,右眼黑瞳,穿着一袭黑紫的裙袍,左胸口绣了两枚黛色圆果,果叶似腾云,双手戴着一对黑色手套。
“梅梅姐,这几日生意怎么样?”陆忆寒在院里张望,院子左右两侧各支了个棚,棚下立着一排木头展柜,展柜里的东西明码标价,一眼便瞧得清。
“唉,我正愁呢。”黄梅梅将二人招呼进屋,将门前挂着的牌翻了个面,牌上刻着“暂停营业”。
二人随黄梅梅上楼,楼上只有一间屋子,零零碎碎的木头边角料,晶石碎块满地,眼花缭乱的物什在桌上铺开,什么符纸、匕首、机关……
黄梅梅将杂物推开,从角落拔出两只菌子模样的木头板凳,讪笑道:“我这有点乱,你们随意。”
叶尘看着那只菌子板凳发出一声惊叹,菌伞被打磨得光亮,摸起来滑滑的。
“说起来这位是……”黄梅梅眯起眼,试图透过白色代面看清叶尘的容貌。
陆忆寒望向叶尘,介绍道:“这是梅梅姐,此处很安全。”
“你好,我是……”叶尘刚要开口,陆忆寒忽然打断。
“这是我在魔域遇见的朋友,志同道合,叫阿尘。”
黄梅梅颔首,颔首笑道:“你好你好。”
陆忆寒的手指悄然缠住叶尘的衣摆,抬眼又看向黄梅梅:“梅梅姐,此行我是来取回白雪剑的。”
“你说白雪剑啊,我正——”
砰!
大门突然被轰开,炸得四分五裂,好在屋里本来也没多整齐,倒是不突兀。
尘烟散去,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前,没等众人瞧清她的面容,数道暗镖猝不及防瞄准众人的脑袋飞出,陆忆寒凝出长剑抖腕格剑,金鸣声响起,迸出几道闪烁的火花。
“别挡道,尚留你个全尸。”那女子浓妆艳抹,长发用蛇形簪盘起,双手内侧弹出袖剑,俯身朝黄梅梅冲去。
陆忆寒扭头飞快向黄梅梅嘱咐道:“梅梅姐你带我朋友先走。”
“好,你多加小心!”黄梅梅连忙应声,扯着叶尘破窗而逃。
叶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被黄梅梅扯着飞向轩窗,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到来,只见黄梅梅迅速掏出一柄扎着白色蝴蝶结系带的长剑劈开窗户,随后长剑脱手,稳稳承在他们脚下。
“站稳了!”
叶尘点头如捣蒜。
长剑流星一样窜出杂货殿,呼啸的风吹吹得叶尘心里发皱,他问:“那个,从安他一个人能解决吗?”
“你莫要小看我师弟,他若是想,可以把半个血海门都翻过来。”
“师弟?他跟我说他拜散修为师,没听他说他还有个师姐啊?”叶尘皱起眉头连忙追问。
“啊?”黄梅梅这才意识到陆忆寒对这位朋友似乎隐瞒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哦不是,他、他曾跟我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
“哦,”叶尘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修为很高?”
“他没告诉你他的修为?”
他摇摇头。因为自己修为尽失,陆从安几乎对修为一事避而不谈,还以为他学艺不精,结果是怕伤了自己的心。
叶尘心中的那杆秤又悄悄向陆忆寒倾斜几分。
“那女子同你什么仇,竟杀上门来了?”
黄梅梅苦着脸答道:“光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一年前我刚来血海门,血海门少门主为我引路,还将杂货殿盘给我,因此受老门主责罚,那女人跟血海门少主交情匪浅,说什么要为少门主出口恶气。”
“不过说来也奇怪,我与那位少门主未曾谋面,他却如此帮我,不知有什么目的,我本来想赚点魔石还他人情,但那女人三天两头在我这闹事,生意也做不成。”
叶尘瞥见她猩红的左眼,忽然问道:“你也是半魔吗?”
黄梅梅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扯出一个笑:“不是,我是人族,后天入魔。”
“……”叶尘沉默半晌,“所以你不回修真界,是修真界容不下你吗?”
“是,不过那也没办法,毕竟一念之差,入魔了就是入魔了。”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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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梅答得轻松,仿佛这事稀疏平常。
叶尘隐约察觉到黄梅梅说出“没办法”时有一瞬落寞。
二人飞离血海门的地界,黄沙之外有一处破败的客栈,门口的招牌褪了漆,门板上刮痕遍布,客栈外摆着张方桌,桌面看起来油亮,黑漆漆的污垢与桌板融为一体,一条桌腿下垫了块平坦的石头。
“我们在这等他吧。”长剑落在地面,黄梅梅领着叶尘走到桌前坐下。
叶尘一坐到长凳上,眼前油腻的桌子忽的焕然一新,黑红的木桌光洁稳固,中央铺了块淡蓝的绸布,四条桌腿雕花,就连长凳也变得松软,身后凭空多出来靠背。
黄梅梅眉眼弯弯,见叶尘一副合不拢嘴的模样,笑起来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都是怎么办到?”叶尘摸摸桌子又捏捏自己身下软软的长凳。
“此处布设了幻守阵,拿钾盐跟师弟换的,”黄梅梅靠在沙发背上享受惬意的微风,“他当时还说这阵法是他师父教他的,说什么也不肯轻易外传。”
“他师父教他的东西还真不少……”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
风拂过叶尘鬓边的愁丝,久久的沉寂让他感到惶恐。
“对了,你说的假盐是什么?”叶尘连忙转移话题。
黄梅梅抓耳挠腮正愁找不到话回应,闻言坐直身子答道:“血海门盛产钾盐,钾是一种烧起来能发出紫焰的物质,和异火中的紫焰震火相似,能用来唬人。”说罢,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幻出一堆白色的细小颗粒,火从她掌心窜起,鬼魅的紫焰熊熊燃烧。
“你要——嗯……没什么……”黄梅梅探查到此人毫无修为,这钾盐唯一能派上的用场的地方怕是炒菜——而且还得提纯。
二人又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
“你之后还会回修真界吗?”叶尘再次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若是哪天三界没有纷争了,那时我也还没有被心魔侵蚀,我应该还是想回去看看,”黄梅梅歪着脑袋幻想了一下,随后看向叶尘,“那你呢,你是人族还是魔族?”
“我?我其实……”
叶尘话未说完,眼前凭空出现一段光亮的咒文。
“陆师弟来了。”黄梅梅腾一下站起来,揪住那咒文的一角抽成丝线往空中一甩,笼罩客栈的金色结界瞬间裂开一隙,一缕猩红的魔气钻入,魔气燃尽,逐渐幻出陆忆寒模样。
“师弟都解决了?”黄梅梅笑眼盈盈。
“没有,让她跑了,”陆忆寒顿声,“卸了她右手,就算她有胆子再来,也得三思。”
“也算给她个教训,毕竟少门主于我有恩,恩人的绯闻女友刁难,我也不好真打起来,这次回去总算能将杂货殿好好收拾一番了。”黄梅梅心情舒畅,拂袖一挥,客栈大门应声打开。
“白雪剑就封印在此处,随我来吧。”
客栈内一张桌椅板凳都没有,只有一把漆黑生锈的的长剑漂浮大堂中央,被丝丝缕缕的猩红魔气所包裹,魔气化作锁链将长剑缠绕,叶尘这个修为尽失的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窒息。
“自从你师父命牌损坏后,与他灵气相关的法器都成了这幅模样,陆师弟把剑带回时,我差点以为是根烧火棍。”黄梅梅别开目光,双手负于身后。
“又是命牌……命牌到底是什么?”叶尘眉心拧成一股。
“你不知道?命牌就是——”
“不重要。”陆忆寒语气突然冷下来,他红瞳颤了颤,扬手撤下层层封印,魔气铸成的锁链互相碰撞响如裂帛,一道白光乍现,长剑缓缓降到陆忆寒掌心。
“嗡——”刺耳的声音扩散开,好似有谁在叶尘脑中拨着弦,他无措地望向陆忆寒,却见他一副阴恻恻的模样——瞳目红得似滴血,抿着唇,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气息。
陆忆寒不由分说扯过叶尘的腕子,将那把锈剑塞进他手中。
叶尘在接触锈剑的一瞬间,寒意从掌心蔓延,冻得他不住发颤,只得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握住。
冷、好冷,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覆上寒霜,连血液冻得凝固,心跳也逐渐慢了下去。叶尘唇色苍白,几乎要站不住脚,他朝陆忆寒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陆忆寒却面不改色地盯着他,那双红瞳像深不可测的幽潭——他望不见潭底是什么。
“师父,这是你的本命剑,你试着与它感应,将其化你所用。”陆忆寒一手搭在他肩头,扬起嘴角笑得灿烂。
叶尘只觉得道不明的恶寒涌上心头。
这把剑好像不属于我。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仅仅是一念之间,寒气侵占他的五脏六腑,他胸口一阵绞痛,猛地呕出一口血来。他再握不住长剑,随着哐当一声,漆黑的长剑与他一同跌在地上。
陆从安没有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