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27.镜花水月
    叶尘披着长袍蜷缩在柔软的长凳上,他的嘴唇乌紫,已是恢复了些血色,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脑袋昏昏沉沉,呼吸断断续续,很是虚弱,他倒地的那一刻万籁俱寂,这世间仿佛只有他自己,寒意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包裹。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将他拽起,艰难地把他拖到客栈外的长椅上,关了门。

    他是醒着的,但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看起来就好像是彻底昏了过去。

    他茫然地回忆白雪剑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没关严实的门忽然走漏了风声。

    “他到底是谁?”熟悉的女声有些激动,是黄梅梅。

    这般质问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黄梅梅按耐不住,再次发难:“你早就知道他不是叶师叔对不对?”

    “他不是我师父还能是谁?”低沉的男声染了不解的笑意,“师父他只是经脉受损才……”

    “陆师弟你知道的,”黄梅梅冷着声,”白雪是叶师叔本源灵气凝成的剑,无论他经脉如何受损、修为如何倒退、容貌如何改变,本源是不会改变的。”

    “他的气息跟叶师叔的完全不同!”黄梅梅高声道。

    陆忆寒不答,一步步走向生锈的白雪剑,弯下腰将剑拾起,白雪剑在他手中沉寂,就是根漆黑的烧火棍。

    黄梅梅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退了几步:“你明知他不是……白雪剑乃寒冰灵气所化,不管他是谁,到底是没有灵力护体的普通人,即便如此、为了你心里那个不可能的答案也要催动白雪剑强塞给他吗!”

    “够了,”澎湃魔气翻卷,无数道猩红的魔丝纵横交错,将黄梅梅困于一隅,只要她稍有动作便会被魔丝切成一堆尸块,陆忆寒神情淡漠,将剑纳入芥子,“此事与师姐无关,还请师姐不要插手。”

    混乱的争执声渐渐平息,诡异的平静让叶尘陷入惶恐,他分不清是这场闹剧终于结束还是他又堕入另一个无光的梦。

    “咚、咚、咚……”沉闷脚步声逐渐靠近,打破了平静。

    “师父,”那声音停了下来,有谁将他轻轻抱起,贴着他的的耳廓轻轻啃咬,“该回家了。”

    ……

    叶尘昏昏沉沉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屋子,檀香萦绕在屋内,窗外下着雪。

    他缓缓起身,瞥见床头有一碗凉了的粥,陆从安在他床边趴着,绵长的呼吸声轻缓,似乎已经睡熟了。

    叶尘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地板时竟觉得有些凉,只好踮着脚去穿鞋。

    雪月楼静悄悄的,只有雪落在地面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灶房冒着热气,灶台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已经移开了,台子上摆着一盘盘备好的菜。

    叶尘揉了揉肚子,感觉确实有点饿,但陆从安睡得正熟,要不要叫他起来一起吃?

    他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不打搅陆从安清梦了,盛了碗饭,拌着菜自己吃起来,就算有些凉了,滋味也依旧。陆从安手艺确实不错。

    他吃完饭,忽然听见屋外焦急的呼唤声,那声音带着哭腔,心碎至极。

    叶尘连忙推门去看,高声回应道:“从安,为师在这。”

    一缕猩红的魔气带着拖尾立马朝他飞来,将他扑了个满怀,抽噎道:“师父……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叶尘扭头,见他脸上竟真挂着泪痕,心尖一颤,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慰道:“我在呢,没事了,多大了还跟孩子一样。”

    “都怪师父一声不吭就出来了。”陆忆寒任性地把头埋在叶尘肩头,眼泪全部揩在叶尘衣服上。

    “你带为师去血海门忙活那么久,好不容易睡会,为师怎舍得打搅。”

    “什么血海门?徒儿昨晚方才回来,见师父倒在书房,还以为师父出了什么事。”陆忆寒松开叶尘,眼中满是困惑。

    “不是说你我有一把剑在血海门的朋友那,还带着我御剑取去吗?”叶尘蹙起眉头反问他,“她有个‘杂货殿’,正商量事的时候还有个女魔修闯进来……”

    陆忆寒连忙抬手捂住叶尘的额头:“我不曾带师父出去过,师父是不是睡糊涂了?”

    “我睡糊涂了?”

    “是啊,白雪剑早就下落不明,徒儿也还在找寻,怎么会在血海门呢?”

    去往血海门的记忆历历在目,黄沙中的草原,成片的宫殿,黄梅梅的模样他分明都还记得,叶尘盯着陆忆寒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他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看来为师真是睡糊涂了。”叶尘自顾笑起来。

    “师父想要剑?我可以把我的剑给——”

    叶尘拧了拧眉心,抬手制止,道:“为师不要,也用不着。”说罢,款步踱向书房。

    一切同往常一样,不夜天落雪纷纷,陆忆寒不时外出,他忙时会提前备好三餐,叶尘吃完饭就泡在书房看书;他若无事,则会寸步不离陪叶尘说从前,从梅花树上折下两枝,依着簌雪剑法中的招式同他雪中“舞剑”。

    雪月楼不分四季,但雪有不同,盛夏时虽有飘雪但不觉得寒凉,等到了隆冬,桌椅板凳都泛着冷气。

    陆忆寒提议修改阵法,彻底隔绝外界的气候,四季如春,被叶尘拒绝。

    “人活一回不就是为了体验,若事事顺遂心意,岂不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叶尘蹲在炭盆前烤火,炭盆里烧的也不是炭,是陆忆寒的魔气。

    陆忆寒起身将自己的身上的大氅披到叶尘肩上,同他紧紧挨着。

    叶尘嗅着肩头传来的暖意,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师父,徒儿有东西要给你。”陆忆寒神秘地摩挲素银芥子,一眨眼,他手上多了个漆黑的坛子,坛口封了红布。

    “这是什么?”

    陆忆寒拆开红布封口,醉人的酒味散开,连炭盆里的魔气都燃得更旺了些。

    “奇人佳酿,一年只有三坛。师父从前爱喝酒,千杯不醉。”陆忆寒一边说着一边取来酒盏灌满,递到叶尘嘴边。

    呛人的酒味钻入鼻窍,叶尘微微皱眉,可陆从安说自己以前爱喝,那喝起来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此酒难得,你从哪弄来的?”叶尘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烧了喉咙,辛涩的怪味直冲鼻窍,烈酒难以下咽,他一口喷到炭盆里,火势猛窜了几分。

    “咳……咳、咳……”叶尘呛得眼泪花闪烁,嘴角涎水牵丝,滴答落地。

    陆忆寒神色微动,连忙要起身替他倒水,口中喃喃:“是、是不合师父口味吗?师父从前分明爱极此酒……”

    叶尘盯着那坛酒出神,酒液荡漾着微波,揉散了他的倒影。

    他从前分明爱喝的。

    叶尘用袖口擦干嘴角,咧开嘴笑了笑:“实属佳酿,我喝得急了。”说罢,捧起酒坛又倒满一盏。

    他仰头再饮,强忍住辛辣的感觉,酒液从他口中溢出,胃里仿佛火烧般不适。

    “好喝,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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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液倾入玉盏,飞溅的酒珠哗起,撒落一圈。

    陆忆寒刚从一旁捧茶壶,一时愕然。

    叶尘索性曲起一条腿随性地坐在地上,见陆忆寒没有动作,抬手招呼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为师满……呕——”

    叶尘面颊烧红,他抬眼望向陆忆寒,打了个酒嗝,见陆忆寒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便兀自倒酒喝起来。

    一杯尽,复又盈。

    叶尘眼睛干涩,不停眨眼,羽睫飞掠过酒盏中的波纹,携着左眼下一点漆黑的月醉入泥潭,他眼前闪着重影,陆忆寒那对红瞳的颜色都淡了些许。

    “从安,你也要喝点吗?”他笑着举着酒盏递向陆忆寒,手却颤个不停。

    陆忆寒攥住他苍白的腕子,酒盏从叶尘手中滑落,着琼浆玉液摔得粉身碎骨。

    陆忆寒眉头皱成一个浅川:“别喝了。”

    “啧……”叶尘低头看着碎掉的酒盏有些惋惜,转念一想,抱起酒坛子要往嘴里灌,可无论如何都抱不起来。

    陆忆寒只手扯住酒坛边沿,叶尘不甘示弱一拉,二人争执不下,叶尘忽地松开手,酒坛在脚边炸碎,酒液撒了一地,碎片轻轻晃。

    叶尘没来由地笑起来,眼皮轻飘飘地掀,问道:“从安,你说过……你第一次拜我为师的时候,我没同意,当时是不是也这么摔了酒?”

    陆忆寒不敢瞧他的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只道:“你醉了。”

    叶尘当即沉下脸,一个踉跄跨向陆忆寒,猛然揪起他的衣襟,一副醉态:“我……酒量很好,我没醉。”

    他身形不稳,仿佛下一刻就要栽进陆忆寒怀里。

    陆忆寒不想与之争辩,抬手想要拥他入怀,叶尘一个回身,又站直了。

    半晌,他自顾自喃喃道:“我醉了。”

    陆忆寒不曾见过不夜天峰主醉酒时的模样,见叶尘不过喝了半坛酒便这般无理取闹,心中五味成杂。

    他垂下手,沉默地望向叶尘。

    叶尘瞥了眼地上打翻的烈酒,一对朦胧的倒影若即若离,他一脚踩上去,碧波摇成千重碎影。

    叶尘冷嗤一声,轻蔑地看着陆忆寒那张淡漠的脸,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也醉了。”说罢,摆摆手,摇摇晃晃回自己寝卧了。

    ……

    叶尘又做了噩梦。

    这次的噩梦和之前不同,之前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梦,他早已习惯梦中的数不清的眼睛和粘稠的触手,紧紧缠了他一圈又一圈。

    这次他却被囚于牢笼中,眼前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漆黑长剑。

    “拿起它。”魔音不知从何处来。

    叶尘盯着那把剑,迟迟不敢上前。

    “拿起它!”魔音再次响起,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叶尘强忍着恐惧走向前,一步、两步、三步……

    他再次与那柄冒着寒气的长剑相遇,颤抖着伸出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叶尘阖眸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下,转身面向无边的黑暗,“我为什么非得拿起这把剑?”

    “它属于你,你应该要拿起它。”魔音不耐烦答道。

    叶尘忽地耸肩而笑,他仰起头,仿佛望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它属于我?”

    “陆从安,它到底是属于我,还是属于你希望的那个‘我’?”叶尘眼眶通红,高声怒斥,奋不顾身朝牢笼撞去。

    牢笼应声而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