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擦拭着金首长剑,剑身折射出锐利的光,倒映出他漆黑的瞳眸。
他随意地往后一靠,用剑指着陆从安眉心,道:“睡了一晚上,现在可以说了?”
陆忆寒被叶尘用绳索束住手脚,昏昏沉沉醒来便看见叶尘对自己刀剑相向,一对凤眼瞪大,满是不解。
叶尘眯起眼凑上前,指着他的左眼道:“你的眼睛又恢复了?昨晚上还是蓝的。”
陆忆寒一怔,目光躲闪,扭动着想要挣脱绳索,被叶尘扯着领子拽回来,用长剑威胁道:“说话!”
“我、我怎么了?”陆忆寒话也说不清,眉头皱得跟葡萄干似的,“你先把剑放下……”
“你不说?”叶尘抿出一抹笑,看得陆忆寒后背一凉。
“不、你把剑放下,这剑很危险……我真不知道——”陆忆寒解释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打断。
“你昨晚叫我师父,”叶尘偏过头望着他,“我是你师父?”
陆忆寒神色微动,张开的嘴又紧紧抿成一线。
叶尘阖眸颔首,又道:“好,我是修真界的剑修,收你为徒,可如今你既身在魔域又修炼魔功,你我早已不是同路人——那我又是如何失去记忆的?”
陆忆寒沉默不语。
“命牌是什么?”
陆忆寒猛地抬眼,紧盯着叶尘的神情,眼里蒙了层湿雾,嘴唇蠕动两下,声音哑在喉间。
叶尘忽觉手中长剑似有千斤重,带着自己的颤颤巍巍地下沉,他这才发觉不对。须臾,长剑化作金红流光从他手中飞出,划破陆从安手脚的绳索,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他脖颈窜去。
“噗呲!”
叶尘骇得不敢大喘气,仅是一瞬,陆从安竟就闪至自己身前,金色的剑尖停在自己脖颈不足三寸处。陆从安死死握住长剑的剑身,不让其再进分毫,手掌鲜血迸发,溅在叶尘的白袍上。
陆从安的左眼再次被幽蓝侵蚀,悲愤化作一注泪垂下,叶尘一时无措,不知该上前替他拭泪还是出声安慰。
“这、这剑……”
“这是师父所赠之剑,亦是我本命剑,名曰‘归叶’,”陆忆寒眉心跳动,死咬后槽牙阖眸调息,调动体内的魔气压制心魔,“至于命牌……不重要。”
随着哐当一声,染血的长剑被他丢在地上。再次睁开眼,他的左眼又褪去幽蓝。
叶尘看向他淌着血的掌心,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抽手躲过。
“徒儿并非有意隐瞒,徒儿只是害怕师父接受不了徒儿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陆忆寒低垂眉眼,“况且……师父失忆,并不信任我。”
叶尘踌躇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功法所致,”陆忆寒面如死灰答道,“我会控制好它,不会再伤害到师父了。”
陆从安一口一个“师父”,低垂着眉目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词词恳切,竟让叶尘生不出一丝责备之意来。
他叹了口气,趁陆忆寒不备,强硬地拽过他那只受伤的手,道:“你的法力呢?”
他掌心的伤口很深,猩红的血肉下是森森白骨,叶尘不敢妄动,从怀里取来软帕垫在手背,一瞬间染成血帕。
“我的剑受魔气驱使,魔气造成的伤口无法轻易愈合,”陆忆寒在怀里摸索一阵,取出一只瓷瓶,“得用药。”
叶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他不敢想,若是没有陆从安截下剑会怎么样。他见陆从安半天拆不开药便替他打开,小心地将药粉撒在陆从安的掌心,又指指陆从安的腰,道:“干脆衣裳也脱了。”
陆忆寒一愣,话也说不利索,吞吞吐吐道:“要、要干什么?”
叶尘嗅了嗅药,全然没发觉陆忆寒逐渐发烫的脸,答:“你腰上的伤口没处理好,我昨夜只是随意给你清洗了一下,还没上药。”
陆忆寒会错意,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别过头脱下上衣,自己腰间果然缠了一团被染得微粉的白布条。
“我还没问过你,你为何入魔?”叶尘低下头,给他腰际的伤口撒上药粉。
“我做了这些……师父不害怕吗?”陆忆寒低垂着脑袋,双拳逐渐攥紧。
“当然怕,”叶尘理所当然答道,“就是因为怕才得问清楚,你这心魔因何而起,何时发作。”
陆忆寒望着叶尘的身影在自己腰间晃动,呼吸微不可闻地一滞,不由咽了口唾沫。
没等来陆从安的答话,叶尘抬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说话?究竟是我不信任你,还是你不信任我?”
“师父言重了,徒儿绝非此意,”陆忆寒连忙应声,“徒儿幼时受师父庇护,不曾对师父有疑。”
“那你为何不说清入魔缘由?”
“我……”陆忆寒支支吾吾,目光落到地上又回到叶尘脸上,“师父先答应我,不再抛下我。”
叶尘总觉不对劲,自己与陆从安既是师徒,那徒弟总有出师的一天。况且这徒弟已经从修真界修到魔域了,还说这种幼童般稚气的话,是否太黏长辈了些?再加上他那晚与自己看铁花时的神情……
但陆从安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说”的严肃表情,叶尘也只好应下:“好,我答应你。”
“徒儿幼时在人间遇难,是师父救我一命,授我修炼之法。”
“师父怜我爱我,授我独创的剑法,教我如何为人,我早已将师父视作此生最重要之人。”陆忆寒诚恳地看向叶尘,开口道,“我的入魔,是……”
“咳、咳咳!”叶尘接到那目光,猛地咳嗽起来,“你好好说话,别这么看着我。”
陆忆寒很委屈地低下头,小声道:“师父曾答应过我要与我成亲的……”
叶尘“噌”一下站起身,瞪大眼睛。
陆忆寒继续说道:“师父却言而无信,消失了一百年,我寻了你很久,你却什么都忘了……”
陆忆寒越说越失落,双手绞在一起。
叶尘听完他这番话,只觉得负债累累,现在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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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钱债,还有情债。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往事休要再提了。你说的这什么……成亲暂且不论,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这身体该如何调理,保重身体才是第一要务。”叶尘故作镇静,抬手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早知道就不问这个了。
“你昨日去干什么了,怎么浑身是血?”叶尘马上换了个话茬。
陆忆寒沉吟半晌,乖乖答道:“有修士要杀我,我一路逃回来了。”
眼见叶尘神情愈发凝重,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陆忆寒又连忙补充:“若非情不得已我绝不伤人性命,师父让我莫失道心我时时谨记,入魔至今未曾滥杀无辜!”
叶尘没有因为他这几句话就全然打消疑虑,不过看得出来,陆从安的确将自己的话看得很重。
“还是说回你那功法吧,你非得练它吗?”
陆忆寒摇摇头:“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了。”
“那……你还剩几年?”
“……”陆忆寒愣神,眉头轻蹙,没想到叶尘会这么问,“嗯……若是压制得好,暂时不会伤及我的性命。”
“倘若压制不好呢?”
陆忆寒有些为难地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尘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倒不是盼着你死,你别多想。你虽入魔,却不伤人,平白受诸多无妄之灾。我这个当师父的修为尽失帮不了你什么,你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打不过赶紧跑。”
陆忆寒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又望向他:“那……师父可还怪我?”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清楚便好,只是成亲……我们还是暂时以普通师徒相处吧。”叶尘摆摆手,起身去书房寻消遣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尘每日不过吃饭、读书,他吃完早餐便泡在二楼书房看书,这里的书类五花八门,小到侍弄花草,大到三界局势。一想到日后还要待在雪月楼许久,叶尘索性从门口的书开始看,没想到第一列竟是整整齐齐的天才剑修系列话本子。
看来陆从安当真很喜欢。
反正他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就当了解了解自己的过往。
不过自从那日起,陆从安便时不时外出,也不再跟自己提出门的事,只说自己还需静养。作为补偿,会从外面带回来些时兴的小玩意,搬来几盆好养活的花草让他打发时间。
大多数时候,叶尘就泡在书房,饿了就去厨房吃陆从安备好的菜,到了晚上,陆忆寒便会回来,就算不同床,也要在床边打地铺挨着睡。
某日,陆忆寒在叶尘手上绑了个杏仁大的玉坠,红绳青玉,玉长得奇形怪状,瞧不出来是什么,陆忆寒也不愿透露。
雪月楼宁静,祥和,陆从安也将他照顾得处处周全,好似待在此处什么都不必担心。只是许久不出门,他就更加惦念那日在青城的见闻。
那日的陆从安更鲜活,形形色色的百姓一同欢庆,他所能触及到的是一个有温度的世间,那般才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