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24.青城夜游
    一笔墨浸染天地,夜色铺陈得密不透风,四角掖得严严实实,好在天上有群星,地上有灯火,辉光虽弱,却总是有的。

    青城中央围满了魔人,你推我搡的,谁都想争到前头去瞧。锣鼓声敲响,一名矮个的红衣魔族扇动蝠翼在上空喊道:“都别挤都别挤,俺们家铁花打的那是全魔域最大的,包你们在城外都看得到嘞!”

    “阿嬷,我看不到——”魔族幼童哭喊着,很快,他被一名女子抱起,咯咯笑起来。

    “我听说里面有人送花,送的啥花啊?”缺牙的魔族老头牵着孙女,拍拍路人的肩,兴奋得问个不停。

    “什么时候开始啊,这么多人,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唉你别挤我,踩着我脚了,别挤……”

    魔人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一半是等着看打铁花的,一半是不明所以,看此处人多便挤进来瞧的。

    叶尘戴着面具,踮起脚尖有人想凑个热闹,手中红绸牵着另一名高大的黑袍男子。

    “这是在干什么?”前面的人太多,叶尘踮起脚也只能瞧见形态各异的魔人后脑勺和他们的角。

    “打铁花,可好看嘞,”一旁的魔族大汉好心回答道,“可惜,来晚喽,站这里怕是看不太清。”

    “那改日来还能看到吗?”叶尘遗憾道。

    “怕是不能嘞,这打铁花是为了感谢新上任的北辰王,多亏了他我们才敢上街,有的这么多热闹哩!”

    又是北辰王。叶尘白日里吃糕点时就听过那老板娘说什么北辰境新王。他攥住手腕上的红绸绕圈收紧,把一旁东张西望的陆从安钓过来问话。

    “陆从安,你知道北辰王是谁吗?”

    陆忆寒被问得一愣,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变了嘴型,反问道:“问他做什么?”

    “这里的百姓都在为他庆贺呢。”

    陆忆寒环视一圈,百姓们簇拥着中央升腾起的白烟,眼中映衬着灯火,闪烁如群星,没有恐惧、没有哀伤、没有苦恨。

    “哗啦——”一簇火光冲天,叶尘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过去,他踮起脚跳了跳,却还是看不见前面的景象。

    “砰——!”一树铁花窜上数尺散作星雨,热烈而奔放的火树银花在人群中绽开,一瞬的火光照彻所有人的面庞,魔人们在欢呼声中沸腾。

    “你信得过我吗?”陆从安忽然开口,叶尘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对上他那对亮闪闪的红瞳,心却不由自主砰砰跳动起来。

    金色的火光朦胧了他脸上的棱角,鬼使神差地,在滚烫嘹亮的笑声中,他也笑起来应道:“有什么不信?”

    下一瞬,他身子倏地一轻,陆从安竟将他打横抱起,眼前的景象逐渐没入脚下。叶尘两手紧紧环住陆从安的肩头,震惊地看着砰嚓的铁花接连被击打至上空,散开如星雨,溅洒如银河,漆黑的地面恍若扩出一圈圈闪烁的涟漪。

    “抓紧了。”陆忆寒紧紧托着叶尘的后腰和腿弯,御剑在漫天花火中穿行,听微风、观火雨,在这场盛大的欢庆中高声呼喊,似要盖过这世间一切响声。

    陆忆寒抱着叶尘落在不远处的房檐上,铁花的火光依旧,陆忆寒胸口起伏不止,面上染了兴奋的红,不像是沉稳的成年男子,倒像个冲动直率的楞头青年。

    叶尘顺势坐下,支着条腿望向人头攒动的长街,忽然好奇:“你说那北辰王究竟都干了什么好事,青城的百姓如此爱戴他?”

    陆忆寒撩开蔽膝,盘腿坐在叶尘身侧,望着欢腾的长街,弯起嘴角:“能干什么?都是些他分内之事。”

    “也是,”叶尘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清风抚过他鬓边发丝,“既是为王,理当为民。”

    陆忆寒望着叶尘脸上那张代面,绯红从脸颊退至耳根,他抬手取下代面,瞥见叶尘微动的羽睫,红润的脸,抿起的朱唇。

    他盯着叶尘的唇咽了口唾沫,捏住代面的手不受控制的轻颤。

    “怎么了?”叶尘听见陆忆寒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哪不舒服吗?”

    陆忆寒捏紧代面,连忙坐直身子答道:“没、没事,耗费的魔气太多,喘不过气。”

    “啊——”叶尘顺势往他肩头一靠,用手肘捅了他他腰侧,不再设防,“别累着也别歇着,待会还指望你带我飞下去呢。”

    陆忆寒低头,望见叶尘散乱的青丝同自己繁复的黑袍勾结,一时心安。他手执代面,将唇轻轻贴在代面右眼下的那枚黑色小叶子上,姑且算作一吻。

    回到“雪月楼”已是后半夜,叶尘尚还体弱,陆忆寒领着他在青城折腾一整日,回屋沾了枕头就睡。

    陆忆寒丝毫没有困意,回味着今晚共游青城的情景,嘴角压不下来。他拉开椅子坐在案桌前,抬手结咒,一缕青红的魔气从窗外飞入,幻成一叠半人高的文书立于桌上。一张传音符随行,迟暮的声音简洁短促:“殿下,今日文书。另,何时回王府?”

    陆忆寒沉声,回了张符:“明日。”

    案桌前,微弱的烛光摇曳,陆忆寒秉烛批阅着文书,身后绵长的呼吸却总是勾着他频频回头,就这样批到了清晨。

    叶尘再次醒来时,桌上已经备好饭菜,陆从安身着一袭劲装,坐在窗边又在雕他的木头块。

    “你怎么醒得这般早。”叶尘掀被拢衣,翻身下榻。

    陆忆寒停下手中的刻刀,目光一触及叶尘的身影便觉心安。

    “昨夜……没睡着。”

    叶尘扬起眉毛,坐在他对面,温温笑着:“怎么,你之前没独自出门逛过夜市?”

    “我开心不是因为夜市,”陆忆寒笑应,“只是因为你在我身侧。”

    叶尘有些脸热,心想这人莫不是一个人寂寞坏了,平时怕也是没什么朋友。

    “我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或许会很晚回来,今夜不必等我,若是乏了就睡下。”

    叶尘扬起眉,问道:“你一介魔修有什么要忙的?”

    陆忆寒收好木头块,神色如常:“现在不便告诉你。”

    “哦。”叶尘也不追问,只是应下。

    待陆忆寒离开,他拉开椅子随意坐在案桌前,一眼瞟见桌上那只素色面具,正要取来把玩,一扭头瞥见黄铜镜中的自己,左眼下有着与面具上一样的小痣。

    他脑中一闪而过昨夜在屋檐上与陆从安相依靠坐的画面。陆从安急促的呼吸声、滚动的喉结,手中紧紧攥着这只面具,看着自己时分明想做些什么。

    叶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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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上眼,一顿一顿地敲打自己额角,心跳声和捶打声在他耳畔交错。

    到底是不是他多想?

    他捧起那张代面,盯着双目的镂空,突然想知道自己与陆从安的过往。

    他独自在雪月楼逛了一整日,饿了就去炊房吃陆从安为他备好的餐食,无聊就去书房取本书躺门前的梅花树下瞧,竟就这么靠在树下睡着了。

    月色泠泠,零碎的枝杈的影落在叶尘面庞,他只拢了一袭轻便的白袍,折角的书页倒扣在他怀里,睡在这片虚幻的雪景中。

    雪忽然停了。

    陆忆寒从结界外一步一步走向雪月楼,脚底跟着一串血花,犹如追着他燃烧的炼狱火。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柄血迹斑斑的金首长剑,红瞳暗沉无光。

    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棕发,轮换的影间闯入一抹清癯的白影,他瞳目微睁,缀了一点光亮,丢下手中长剑跌跌撞撞飞扑向那白衣青年怀中。

    “唔!”一股巨力压在身上,叶尘从睡梦中惊起。他眉心微蹙,朦朦胧胧睁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缠在自己腰上,甫一低头,一团瑟缩的青年轻颤着把头埋进自己胸口。

    “师父、师父……”陆从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好似缠结的针线扎进他红瞳。

    叶尘鼻尖耸动,闻到浓烈的铁腥气,随即醒神,连忙扶起陆忆寒道:“你受伤了?!”

    谁知,陆从安像是听不懂他说话似的,忽然捧住他的脸,惨白地笑起来,蓄在眼眶中的泪顺着他眼角跌成一线:“他们说你死了,我没信……我知道的,我知道师父不会骗我的……”

    “师父?我吗?”叶尘不明所以,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担心陆从安身上的伤,目光扫过陆从安的衣袍,瞥见他腹前的衣袍被利器割破。

    “你先松开我。”叶尘无论如何都拽不动陆从安的两只爪子。

    陆忆寒泪眼婆娑地摇摇头,浑身战栗起来,像只耸身的刺猬,言辞狠厉:“不放!我一放开……你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命牌已碎,我知道你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又如何?!”

    “什么命牌什么假的……”叶尘眉头越皱越深,陆从安说得自己又死又活又真又假的,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叶尘扯着自己白净的袖口替陆从安拭去泪,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手倏地一顿。

    陆从安的一只红瞳竟变成了幽澈的靛色,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锐利的尖牙,没等他反应就追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唇。

    “啪!”叶尘反应及时,铆足了劲给陆从安一巴掌。

    这一掌扇得陆忆寒松了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脸,跌坐在一旁,好似受害者是他。

    叶尘用抹了一把嘴唇,淡红的血痕浮在掌根,心跳得飞快。

    “你答应过我的……”陆从安捂着脸呜咽,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叶尘拧了拧眉心,早上还好好的,回来怎的变成这幅模样,该不会以后一直这样吧?

    “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就算我答应过你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叶尘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拖起来,“除非你跟我说说以前都发生过什么,我是谁,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