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23.青城日游
    叶尘从睡梦中醒来,屋里已经点了香,陆从安端正地坐在案桌,提笔前圈划着什么。

    “醒了?”他未回头。

    叶尘一愣——自己分明没闹出起床的动静。

    半晌,陆从安这才转过身,棕色的碎发下眉目俊郎,红瞳亮得耀眼,笑道:“今日风雪天,按照惯例,师……是休沐的日子。”

    叶尘反问他:“可这风雪不是假的吗?”

    陆忆寒沉吟片刻,一个弹指,纷飞细雪应声消散。

    “那便没有惯例了,”青年眉眼弯弯,“你想随我出去走走吗?”

    “你这惯例倒是随意,”叶尘听到要出门,一下子来了兴致,拢上外袍期待地问道,“几时出门?”

    陆忆寒瞥他一眼,欣喜的目光悄摸溜回掌心的文书上。从前不夜天只他和叶与二人,雪山上太孤寂,除去修行的日子,叶与便就借着游历的由头带他行遍修真界。

    陆忆寒本还想再热一碗粥,叶尘却已经收拾整齐站在他跟前了。墨发如瀑,白衣胜雪,层层交错,腰封上绣出一枝红梅,竟教他看得痴了。

    “几时?”叶尘弯下腰,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忆寒忙不迭回神,轻咳了两声,应道:“即刻。”

    一束凝光自他掌心乍现,倏地飞向门外,显出一个紫色的阵法。

    叶尘目不转睛盯着那一束紫光,生怕遗漏细节,不死心地将手掩在袖袍下,小幅度模仿着陆从安的动作,可没能带来相同的效果。

    陆忆寒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主动介绍:“这是传送阵,可以通往青城。传送阵是阵法的一种,与术法不同,通常是固定在某一个位置发挥作用的,而布设需要花费时间。同等气源下,一旦阵法布设完成,会比一般术法发挥更强大的作用。”

    见叶尘感兴趣,陆忆寒又给他讲了些生杀守幻的阵法基本嵌套规则。

    叶尘听得认真,感叹道:“阵法高手啊,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哪天我若是能恢复修为,我也向那人拜师学艺去。”

    陆忆寒被他期许的目光灼伤,哽在喉间的字句都染上血腥味,转而答道:“我不过学到些皮毛罢了。”

    二人一同走入传送阵,眼前的画面晕染开,再回过神,已经身处喧闹的城镇。

    叶尘眼前一暗,陆从安不知给他脸上戴了个什么,很轻巧,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于是扭头疑惑地望向他。

    “人魔毕竟有别,你身上人族的气息太浓郁,这张面具可为你遮掩一二,不要取下。”

    此处往来魔人众多,陆忆寒下意识想要去牵叶尘的手,那葱茏的指不动神色缩了缩。他这才意识到不妥,从芥子里取出一条红绸,一端轻柔地系在叶尘腕心,另一端延至自己掌心。

    叶尘皱眉,举起那只系着红绸的手:“为什么是你绑着我?”

    “待你熟悉此处之后便让你绑回来。”

    叶尘这才勉强满意,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悠哉悠哉地同他汇入人潮。

    嘈杂的喧闹交谈声此起彼伏,叶尘见什么都觉得新奇,那形形色色的魔人赤目尖耳,有的头顶犄角,有的生有细长的黑尾,还有的身负蝠翼。

    “你也是魔族?”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半魔,各取父母一半血统,什么也不是。”

    叶尘抬眼瞥见他一脸哀色,嗤笑出声:“这有什么,生来取两族之长,模样干净,眼睛又漂亮,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忆寒怔愣,于人潮驻足。

    叶尘瞧见街边的机关小兽,正欲上前,手腕上的红绸忽然紧绷,他一门心思扑在机关小兽上没回头,拽了拽红绸催促道:“倒真教我牵着你了,随我去那处看看。”

    陆忆寒回过神,忙不迭跟上他急切的步伐,

    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雕小玩意,再由精巧的机关术拼接而成 ,每只木机关都有自己的玩法。摊主打着哈欠,手指拨弄着一只机关兔的圆尾巴,每拨弄一次,机关兔就跳出一段距离;机关蛙头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不规则木块,轻轻抚过便能发出咔咔的呱呱声;还有机关蝴蝶,蝶翅削得极薄,风轻轻刮过就扇动起翅膀,在底座上盘旋。

    “店家,你这手里的是什么?”叶尘的目光被摊贩身前没有雕完的木头吸引,因为看不出模样,像是小木头绕着大木头跑。

    “这个呀,我做着玩玩的,”摊贩从瞌睡中醒神,点着那块小木头,环绕几圈,小木头便嘎哒嘎哒从反方向自发地绕着中间的大木头旋转,“想不出来雕什么,就先组了个机关。”

    “多少?”陆忆寒忽而开口。

    “半成品呀,组机关不算麻烦,您确定要这个?”店家明显一愣。

    陆忆寒颔首,指着两块会动木头道:“就要这个。”

    “二十五块下品魔石。”

    陆忆寒从从中哗啦啦幻出一座小山一样的红石堆在店家摊子上。

    叶尘兜里没钱,更不知道二十五块下品魔石的价格是买赚了还是亏了,只能望着那木机关腾空后落入陆忆寒怀中,问:“你会木雕?”

    “雕过石头,木头还没雕过,”陆忆寒将木机关纳入芥子中,指着那一堆会动的机关小兽反问,“你还想要什么?”

    “嗯?”叶尘听他这意思,方才的木机关似乎是买给他的,连忙摆手,“我只不过随便看看,何必破费。”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有钱,这城里你想要什么我应该都买得起。”陆忆寒抿唇笑。

    “……”叶尘觉得自己从前定是负债累累。

    最终,叶尘拒绝了陆忆寒的好意,跟着陆忆寒坐在湖边的长板凳上看湖景。不一会,就有一名青灰长发的魔族女子端上一盘帆船金糕和一只用荷叶卷成的杯盏,里面盛着清头的玉液:“承北辰境新王的福,咱家终于又开业了,这荷露是咱家新品,不要钱,送一杯给你俩尝尝。”

    老板娘笑意盈盈地把吃食放下,转身数兜里的一把魔石去了。

    叶尘揭下脸上的面具,捻起一只帆船金糕啃下一角,口感松软,甜和淡淡的咸腥味糅杂,别有一番风味。他望着平静的湖面泛着浅浅的波光,飞鸟掠过湖面,一路飞往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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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慨道:“我看魔族也并非话本中那样无恶不作,青城中的魔人友善,反倒是我格格不入。”

    陆忆寒一手拿着锉刀雕刻着手中的木头,那块大木头的四条腿已经初见雏形。闻言,他应道:“魔族炼化魔气修炼,为欲望而修,贪嗔痴是修炼的根基。但也并非所有魔族都追求沉溺于欲望的生活,有的普通百姓也只是想过安稳日子罢了,跟人族没什么两样。”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修魔就一定会变成无恶不作的魔头?”

    “迟早,”陆忆寒雕刻出木头大而蓬松的尾巴,小心地捋出皮毛的形状,“既选择修魔,心中必有强烈的欲望,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就是被欲望的心魔吞噬,迷失自我。”

    “难道我便是修魔修到根基损毁,记忆全无……”叶尘神色凝重。

    陆忆寒瞥了他一眼,答道:“不是。”

    “你虽根基损毁,但气息纯澈。”

    叶尘颔首,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品一口荷露,眉心微动,又问:“那你呢,你是修魔还是修仙?”

    陆忆寒一个失神,手中锉刀划偏,掌心瞬间见红,裹成一滴血珠砸在另一块小木头上。

    “嘶。”他丢下锉刀,将手指蜷进掌心。

    叶尘见状,捉住他的腕子,抬眼对上他无措的红瞳,问:“你没有能止血的术法吗?”

    “……有的。”陆忆寒盯着叶尘攥着自己的手,咽了口唾沫。他掌心浮现出一团猩红的魔气,将伤口抹去,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疤痕。

    “所以你是魔修,而我不是,”叶尘摸了摸他掌心的疤痕,不以为然道,“人魔两族水火不容,我与你又如何相识?如何相安无事地相处?”

    “不是说好只当初相识,不计过往吗?”陆忆寒徐徐开口,声音低沉。

    “我随口一问,只是好奇,你不想说也不必勉强,”叶尘挑眉,将手中的荷露递给他,笑道,“仙品,尝尝?”

    陆忆寒并未多想,接过荷露一饮而尽,猛地瞪大了眼睛。那滋味仿佛一条淤泥里的泥鳅顺着舌尖活蹦乱跳滑进食管,腥味直冲鼻腔,恶得他手忙脚乱趴到木栏边吐了个干净。

    笑声自身后传来,如同冬日里连绵不绝的青山,忽高忽低却又没有尽头,笑得人心里三分悲怆,七分寒凉。

    叶尘掩面笑个不停,陆忆寒还在悲伤地干呕着,哕声载道:“哪里仙品、哕——你、你……”

    叶尘起身上前轻拍他的脊背,眼里丝毫没有对干坏事的悔过,全是瞧陆从安乐子的新奇感。

    “我确实觉得味道不错,还以为你也喜欢。”

    陆忆寒忙不迭咽下哕,哽咽着答道:“一开始没习惯,仔细回味,倒也还是……”

    “还是?”

    “还是……不错的。”

    叶尘噗嗤一声,玩味地撑在围栏上瞧陆忆寒的神情,见他眉毛可怜地耷下,红瞳湿漉漉地望着自己,终于生出一点愧意。

    他拍拍陆忆寒棕色的毛绒脑袋,笑道:“行了,逗你玩的,你一介魔修这么好骗,我岂不是比魔修还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