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22.失忆
    窗外飘着细雪,屋内点了安神香,墨发男子缩在柔软的被褥间,鼓出一个没有棱角的弧度。

    他两颊泛着健康的薄红,呼吸绵长,如扇的羽睫微微颤动,左眼下的泪痣忽隐忽现。

    他深吸一口气,继而翻了个身,搔了搔发痒的臀,砸吧了两声又睡去了。

    “醒了?”

    沉稳的男声浸入耳中,酣梦人皱起了眉头。

    他缓缓睁开眼,当即被刺目的光扎了两下,随即又死死拉紧眼皮。

    “睡了这么久,渴不渴?饿不饿?”

    墨发男子闻言,喉咙滚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就当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时,勾人的香气犹如一双无形的手,猛然将他的上下眼睑扒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热气的氤氲后是一张陌生的面容,棕褐色的长发披散,头顶束了缕短马尾,左耳畔垂了条细辫。那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了抿,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忧心忡忡盯着自己。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那陌生男子蹙起眉头,一只宽厚匀称的手探向他的脸。

    床榻上的人被汤面的香气诱醒了七分,他甘愿屈服于美食下,但接受不了陌生人靠得这般近,连忙往后挪了半分,正好避开了那只手。

    “你是谁?”床榻上的人不安地打量着对方,随后又环顾起四周来,往床边缩了缩。

    端着面的手微不可闻地颤了颤,那张俊朗容颜染了几分哀色,声调也变得幽怨:“你……不记得了?”

    床榻上的人心一揪,看见对方这幅委屈模样,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可他努力回想了一番,记忆就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编谎也无从谈起,答:“什么都不记得。”

    棕发男子哑声,身形不稳,他努力平复着心绪,嗫嚅道:“都……忘了?”

    墨发男子见他失魂落魄,心生愧意,可他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如何作答。

    陆忆寒也不再为难他,抑声答道:“我姓陆,名从安,你是叶——”

    他忽然顿声,又道:“叶尘,枝繁叶茂的叶,与光同尘的尘。”

    叶尘半信半疑,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汤面咽了口唾沫,但不敢下口。

    陆忆寒看出他在犹豫什么,便将箸筷调换了一头,夹起一束卷了卷,送入口中咀嚼下咽,道:“能吃的,我没下毒。”

    叶尘的想法被看穿,颇有些心虚,接过碗筷大快朵颐。

    陆忆寒静静守在叶尘身侧,熟练地从衣襟里取出一块软帕,待叶尘喝下最后一口汤,便抬手为他擦拭嘴角。

    陆从安的举止过于亲昵,自己和他又同为男子,这场景就愈发诡异起来。叶尘绷紧身体,陌生的气息拂过,他下意识便打落那只手,软帕掉在地上。

    叶尘没有旁的心思,只觉得窘迫不已,连声道歉:“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

    如此明显的疏离和拒绝,陆忆寒怎会看不出。他并未多说,应了声“好”,默默弯下腰拾起那块软帕。

    叶尘瞧见陆从安攥着软帕的手在轻颤。

    “你认得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怎么会在这?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叶尘扶额努力回想,一无所获。

    “你问得太多,我就算一次性全都告诉你,你也未必记得清,这些天你先好好将养着,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陆忆寒叠好软帕搁在腿上。

    “那……你我从前是什么关系?”察觉到对方语气里透露出幽怨,叶尘犹疑地问道。

    陆忆寒望着他紧张的神情,似乎很担心听到那个答案,那到嘴的二字又那么咽了回去。他自觉地搬起椅子和叶尘拉开距离,坐直了身板,垂眸苦笑:“你觉得我们是何关系?”

    “……朋友?”叶尘小心试探,却丝毫没有想靠近陆从安的意思。

    陆忆寒不应。

    “亲戚?”

    陆忆寒抿唇。

    “难道是敌……”

    陆忆寒长叹一口气,打断了他:“别猜了,你也不用紧张,我不会强求你什么。不如……”

    “不如?”叶尘神情凝重。

    “就当我们初识。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先熟悉熟悉环境,之后要走要留,都随你心意。

    陆从安这提议听起来不错,叶尘本也无意戳他痛处,此举正好兼顾分寸感和陆从安那颗看起来快碎掉的心。

    “好。”叶尘欣然应下。他掀开被褥,许是躺得久了,刚下床还有点腿软,陆从安眼疾手快扶稳了他,没等叶尘抽手,又松开了。叶尘略微心安,在这屋里张望起来,问:“这是你家?”

    陆忆寒微微颔首,由他在屋中四处瞧。

    叶尘好奇地逗弄桌上的空瓷瓶,盛了水却不种花草,漫不经心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陆忆寒顿了顿,应道:“二百二十三。”

    “哦,二十……等一下,”叶尘一激灵,盯着他那张年轻的容颜,难以置信,“什么二百,我看你不过弱冠之年,诓我好歹找个靠谱的理由吧。”

    “修仙者随着修为的提升,寿数也会变得漫长。我二十岁结丹驻颜,故容貌保持在结丹之时,”陆忆寒耐心解释,“你也是修士,如今千余岁。”

    说罢,抬手从掌心幻出一缕血红的藤蔓,藤蔓越长越长,生出的侧枝触碰叶尘的小指,吓得叶尘连忙甩手。

    叶尘照着他的姿势抬手,等了半天却没有藤蔓长出。

    “我怎么没有?”

    陆忆寒顿声,徐徐启齿:“你……经脉受损,灵根不复,没有修为了。”

    “……”

    叶尘撇下他,起身推门而出。

    屋外有条连廊和一棵光秃秃的树,外头好似还下着雪,白茫茫一片,他伸出手去接,雪没有温度却消失在他掌心。

    陆忆寒跟出来解释道:“这是我仿照你的居所打造的,此处日夜飘雪,满目皆白,名曰不夜天。”

    “这不是你家吗?怎么又成了我的?”叶尘从他这话里品出一丝蹊跷。

    陆从安只是笑,不答话。

    陆忆寒领着叶尘把雪月楼上上下下逛了个遍,雪月楼共两层,一楼是他和叶尘的屋子,最旁侧是烧饭的灶房,二楼则是两间空卧房和一间书房,走廊的尽头各摆了两盆翠绿的劲松。

    雪月楼前是很大一块空地,平常修行前会扫雪,折一束梅花枝充当木剑。

    “怪不得梅花树是秃的。”叶尘瞥了眼那棵弱不禁风的梅花树。

    雪月楼后面还有一池灵泉,但陆从安无法复刻真正的不夜天,所以灵泉只是一池普通的清水,叶尘看了两眼便径直绕过去了。

    二人就这么逛到天黑,又回到楼里,叶尘稍稍放下对陆忆寒的戒备心。

    叶尘盘腿坐在桌前抿了口茶,肚子却不合时宜地打起鼓。

    “咳。”他有些脸热。

    “你没了修为,辟谷自然也落下了,”陆忆寒很有眼力见地起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说罢,向厨房走去。

    叶尘百无聊赖地候着,忽然瞥见书柜上陈列的闲书,随便取出一本,定睛一看——「十里南风」。

    名儿怪怪的,打开一瞧,花花绿绿的男子赤条条拥在一起。

    好的,放回去。

    叶尘的目光不停扫过那一列列书,终于停在一本特别的书上。别的书都落了灰,只有这本新得像刚放进去的,还有好几处狗耳朵一样的折角。

    “天才剑修的传奇故事。”叶尘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翻开来看。

    书中主角是名手执双剑的剑修,他年少成名,凭借手中红白双剑便击退了发疯的兽潮,保护一方百姓免受灾害,而后行侠仗义走天下,斩妖除魔,逐渐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

    “你也爱看这个?”

    陆忆寒一手端青菜,一手端油焖茄子,腾腾热气还在冒,和陆忆寒一袭黑色劲装尤为不符。

    他放下菜,转身又端来两碗饭。

    “还不错,书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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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修明辨是非,斩妖除魔,合该得道飞升才是。”叶尘看了一半,对修仙的法则也略微了解了一些。

    “我也这么以为,”陆忆寒往叶尘碗里不停夹菜,“从小我爹就给我讲这位天才剑修的故事,那会我可崇拜他了,我就跟我爹说,‘长大我也要当天才剑修,我一定要见到这位大英雄’。”陆忆寒捏着嗓子假装自己还是孩童,把叶尘逗乐。

    “那后来呢,你真见到这位天才剑修了?”叶尘眉眼弯弯,夹起青菜包入口中,撑着脑袋望向陆从安。

    陆忆寒坐得端正,目光在烛火的照耀下变得平静而又明亮。

    叶尘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

    叶尘僵硬了一瞬,嘴里的米饭漏了两粒,他连忙嗦了一口,还是没能追回叛逃的米粒。

    “你……该不会说的是我吧……”叶尘尴尬地抬手遮住眼,感情他夸半天夸到自己头上来了,陆从安这厮竟还就坐着听他笑话。

    陆忆寒阖眸,脑袋支在桌上,玩味地打趣道:“你猜。”

    叶尘耳根烫得厉害,他绷紧身体坐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米粒粘在嘴角忘了擦。

    陆忆寒睁开一只眼,见他这幅呆愣模样觉得新奇,抬手就想替他抹去嘴角的米粒,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缩手,转而点点自己的嘴角示意。

    叶尘连忙擦嘴,清咳了几声试图掩饰尴尬。

    见叶尘没有回应,陆忆寒又说道:“虽然你忘了从前,但我心中你依旧是你。”

    “我何时能恢复记忆?”

    “或许下一瞬,或许一辈子都不能,”陆忆寒平静答道,“我遇到你时你神智混沌,如今能与我坐在一处相谈已上天所赐恩德。”

    “这么严重,”叶尘好奇道,“那我是怎么恢复的神智?”

    “重金寻诊。”

    叶尘突然觉得自己凭空多出一笔巨额债款,别开目光咳了两声,道:“日后还你……”

    “不必,”陆忆寒望着他笑,“此我所欲,你能醒来便好。”

    “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无所谓吗?”叶尘神色微动,抬眼对上他猩红的眸,“倘若我不记得从前,此刻的我于你难道不是一副躯壳吗?”

    陆忆寒一怔,好像有血从他左眼迸裂——残缺的、布满裂纹的、碎掉的命牌。

    “不会的,”陆忆寒扬起嘴角笑道,“你从始至终都是,无论你记得与否,我都待你如从前。”

    “这不公平,”叶尘摇摇头,“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陆忆寒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拳,不置可否。

    收拾完碗筷,陆从安却待在屋里迟迟不走,可这里只有一张床。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叶尘攥着自己的被单有点紧张,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红瞳,生怕他要跟自己同床共枕。

    “我从前就是睡这里的。”陆忆寒瞧出他的不安,从芥子里取出一张席子,又垫了床软絮往上一躺,答道:“你且安心睡,我答应过你的。”说罢,一弹指熄了烛火。

    叶尘心道这陆从安倒是个君子。

    困意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哈欠,不再多想,掀开被褥钻回被窝,阖了眼。

    安神香还在燃烧,烧得发红的顶端追寻着香引的终点,抛下一截截发白的香灰。

    香燃尽了。

    过往皆灰飞。

    叮——

    四下一片漆黑,一只猩红的瞳盯着他,叶尘惊骇无比,拼了命想逃,越来越多的红眼睛从黑暗中冒出。

    “师……去、要去哪……”一条黏腻的触手从他脚踝攀上,他正要低头去拆,又有一条缠住了他的腰,红瞳像虫卵般密密麻麻生长,齐刷刷盯着他,好似他身上每一处都无所遁形。

    触手越缠越紧,试图挤进他身体每一处缝隙,口窍、腿间,乃至他即将崩溃的思绪中,那诡谲阴暗的感觉无处不在。

    叶尘无声呜咽,眼泪汩汩流下,恍惚间他又听到那断断续续的魔音。

    “求你……别、别……再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