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15.生生死死
    暮色卷起一帘赤霞,由着秋风吹过,从头顶一直染到天边,吹散了帘上的云纹,也吹淡了天边的斜阳。

    天要暗下去了。

    徐招娣腿脚疲软,背上的伤还在一抽一抽地发疼,黄昏的阴影压在头顶上,她现在须得蹲下身来才能瞧清地上的东西了。

    她愈发觉得胸口沉闷,便顿身揉了揉胸口,又急匆匆继续赶路。若是再找不到簪子,张氏该等急了。

    她迈开步子,磕磕绊绊加快了步伐,忽而,一块凸起的石头横在脚下,徐招娣摸黑未能瞥见,猛地栽在地上。

    腥味又涌上她喉咙,她难抑恶心,弓起身子呕出一口唾沫来。

    她头昏脑涨,两只小手在地上胡乱拍打,却摸到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有些硌手。她喜出望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手里的东西,可惜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徐招娣心底已然认定,这就是张氏遗失的簪子,一时的狂喜教她忽略的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

    她将那根细长的东西攥紧了,死死护在胸口,摇摇晃晃转身跑去。

    她已然记不清回去的路,只顾着快些跑,天这样黑,张氏肯定等急了,自己再晚些,她又要生气了。

    唉,没有她,张氏可怎么办!

    更多的血从徐招娣口中冒出,沾满了大片衣襟,铁锈腥味弥漫在周身,她也浑然不觉,以为自己随着风跑得很快,张氏就在不远处等着她。

    她脚下一空,耳畔的风声呼啸,她觉得她就要扑进张氏怀中了,却觉得天旋地转,大地震颤一声,倒在了半山坡。

    ……

    窗是开着的,从外吹来煦煦春风,窗户吹得吱呀响,窗前穿过一束长枝,黄鹂鸟啼鸣,清脆却恼人。

    徐招娣在暖被中翻了个身,又窝进被褥里,蒙上了耳朵。

    “招娣——怎的还不起啊?”熟悉的声音柔柔唤道,淡淡的饭香蹬着腿硬钻进被褥中,扑了徐招娣一脸。

    徐招娣迷迷糊糊睁眼,从被子里爬出,就见张氏已备好了饭菜,热气升腾在半空,懒洋洋地又化去。徐招娣顿时醒过神,瞪大了眼望向笑意盈盈的张氏,话也说不利索:“娘、娘……这是……”

    张氏疑惑地看着她,款步走近,抬起手来。

    徐招娣下意识闭上眼,缩起脖子,两手挡在身前。

    “傻丫头,你忘啦?”张氏在她额头轻拍了一下,笑起来,“你为娘寻回了簪子,娘又把簪子卖了,我们现在能过好日子啦。”

    那一掌就像微风拂过,一点也不痛,温温地触过,教人忍不住贪恋更多。

    “噗呼——”

    徐招娣扑进张氏怀里,鼻子发酸,天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帮张氏寻回簪子能换来这样的日子,怎样都值得。

    「怎么样都值得?」

    一道阴恻恻的重音扩进她耳中,吓得徐招娣汗毛竖立,她连忙四下去看,可屋里除了张氏,什么人也没有。

    张氏见她神情不安,又抚了抚她的脑袋,拉起她的小手坐上桌,将饭菜端到她手上安慰道:“别愣着了,快些吃吧。”

    徐招娣自她手中接过饭筷,将两根筷握在手心,一时不知如何下口。粒粒分明的米饭裹着香喷喷的汤汁,蘸着油盐酱醋,只是瞧着就能想象到这饭菜落入口舌中是何等绝妙滋味。

    她心底里其实是羡慕金銮楼飘来的鲜香的。

    “吃吧,快吃吧。”张氏催促道。

    徐招娣没用过筷,握着两根筷子当成棍,把饭菜杵进嘴里,她包了一大口饭咀嚼,随后两眼放光,狼吞虎咽起来,不停地擤鼻涕。

    “哎呀,”张氏从怀里取出一块绣帕,替她拭去滚滚涌出的泪,“有这么好吃吗?”

    “嗷嗯……嗷嗯……!”徐招娣哭成了小花猫,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又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她好开心、好开心,有娘真是太好了。

    徐招娣吃完后随张氏在屋里清扫,张氏拿着鸡毛掸子除尘,她便在门口拔来一根狗尾草站在一旁模仿张氏的动作。

    张氏无奈一笑,食指蹭了一层黑灰,抹在徐招娣鼻尖,抿唇佯装生气:“别给娘捣乱啦,屋后面有条小溪,你去给娘打盆水来,溪不深,但也小心,别摔进去了。”

    徐招娣被逗得咯咯笑,欢声应道,抱来一个小木桶,兴冲冲出门去了。

    她提着桶随黄鹂一起唱啊,脚踩在石子路上跳啊,她听到溪水叮咚咚流啊,澈蓝天空上白云悠悠飘啊。

    她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孩倒在荒无人烟的丛中。

    “啊——”徐招娣尖叫起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哑声张着嘴,血水不停从她喉咙涌出,五脏六腑在痛、四肢百骸在痛、眼耳口鼻在痛。

    「哈欠——我都看得无聊了。」一团黑烟从地底冒出,拦在徐招娣与幼尸之间。

    徐招娣惊恐万状,想要逃回家,慌忙起身中被哽在喉间的血呛得不轻,血溅了自己一身,她回过头,却找不见那个小木屋。

    「别找了,都是假的。」黑烟拖着残影滑到徐招娣跟前,「你之前说为了这样的日子怎样都值得?」

    徐招娣把头摇成拨浪鼓一个劲后退,这下血又从她的鼻窍滴滴答答流落。

    「欸你别紧张,我们做个交易嘛。你呢,把你的魂魄和身体都给我,我让你一辈子住在这,怎样?」黑烟扯开两个拳头大的镂空,好似两只眼,那双眼弯弯弓起,语调也变得轻快,「你身上有难得一见赤魔血脉,就算魂魄不归我,只用身体换也行。」

    “娘……呃呕——我要娘、要我的娘……”徐招娣直犯恶心,闭上眼,奋力挥去黑烟。

    黑烟两只“眼”凑到一块,很是为难,它倏地化作一团模糊的黑球,咕噜咕噜漫到徐招娣脚下,问道:「你当真想去找她?」

    徐招娣眼中闪烁着泪花,点头如捣蒜。

    黑烟从地面跃起三丈高,登时,天地融入黑暗,天空变得雾蒙蒙,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林里水汽氤氲,山路上也没有行人。

    徐招娣揉了揉眼,发现自己嘴里已没有血了,她抬头望着细如银丝的雨,却没有一滴打在自己脸上。她伸出手,雨水径直穿过他的手,砸在地面。

    「你已经死了,身体我帮你暂时保管,你现在跟我一样,只是一缕魂魄罢了。」黑烟在空中摊成一张大饼,落叶一样飘到徐招娣手心。

    徐招娣哪知道魂魄是什么,但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死”就是“不在”的意思,就像张氏叫她“死丫头”那样,其实是希望她不在。黑烟说她死了,也许是这个世界希望她不在。

    “我想去找娘。”徐招娣轻轻说。

    她手上的大饼又膨胀起来,拖尾拴住徐招娣手腕,牵着她往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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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去。

    雨渐渐小了,不过雨势不影响徐招娣和黑烟赶路,这世间的万物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违背天意后被天道所抛弃的两缕孤魂。

    黑烟飘得很是妖娆,左右摇窜,徐招娣跟在后面也东倒西歪,她皱起眉不满道:“不能这样走路。”

    黑烟停了下来,两个“眼”搓成线,不满应道:“凭什么?我这样走了几千年了都没人敢说不是。”

    “走得乱七八糟的,娘看了肯定会生气。”

    黑烟猛然兜过身,两只眼瞪得老大:“你娘说的?她还不许你做什么?”

    徐招娣细细数着:“不准上桌吃东西、不准摸她的衣服、不准在她眼前乱晃、不准大声说话、不准弄脏地板、不准独自出门、不准……”

    “好好好,她不准是吧?”黑烟松开了徐招娣的手,一点点滴落到地面,在徐招娣脚底溶成一块方正的毯子,托着她缓缓向上身。

    “你、你干什么……!”徐招娣见自己浮了起来,吓得腿软,连忙坐下身,抓紧黑烟模糊的边缘。

    黑烟大喊道:“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破禁,什么狗屁这不准那不准,你等着,老子让你爽个够哈哈!”

    徐招娣抓着黑烟飞毯大叫,呼啸的风擦这她耳畔狂吹,可不知怎的,她一点也不怕了。曾经她从小隔间的洞眼里望天边翱翔的大雁,希望自己也能像大雁一样有天空那么宽敞的房间。

    现在她也是大雁了。

    黑烟听着她惊恐的锐叫逐渐成了畅快高呼,别提多得意了,它载着徐招娣拂过高耸树林的叶尖,问道:“怎样!爽不爽!”

    徐招娣已然乐得没空搭理它,张开双臂去抓风。

    黑烟圆圆的眼又扎成一条鄙夷的线,俯身钻入林中,寻找有人烟的地方。

    雨刚下完,路上泥泞,行路人总要盯着脚下,便无人顾得上头顶了。黑烟载着徐招娣埋伏在树梢,瞧准了树下行人,余光瞥向旁边杵着的呆头松鼠。

    一人扛着钓竿,手里提着鱼篓,正欲往河边赶,甫一经过大树脚下,倾盆的雨点便从树上坠落,泼了他满身。

    黑烟将可怜的小松鼠吓得不轻,挂在叶尖尖的雨珠经不起半点波澜,牵一发而动全身,松鼠撒腿窜向别处,缀满大树的雨珠便稀里哗啦将钓鱼人泼成了只落汤鸡。

    徐招娣捂嘴偷笑,转身又爬上黑烟飞毯,逃往别处了。

    天光淹在徐招娣的笑声中,黑烟寻到共犯,像是大哥要带小弟见世面一般,领着徐招娣把它刚变作魂魄时干的坏事都做了一遍。

    魂魄没有身体,不会累,但徐招娣还是提出来要睡觉,她说要养好精神才能见张氏。

    黑烟自己一条魂飘了几千年,好不容易碰上这么适合自己复生的身体,满足她点遗愿也没什么。

    他们寻了个大树洞,决定小住一晚。

    秋风瑟瑟,吹起的树叶穿过徐招娣的身体,她虽不觉得冷,却还是打了个寒颤。

    黑烟见状,想变回大飞毯给她盖盖,徐招娣却忽然出声:“你冷不冷呀?”

    没等黑烟回答,便拽过黑烟箍在怀里,将自己蜷成一个球,小声道:“以前冬天很冷,手没感觉、脚也没感觉,但这样抱着就暖和了。”说罢,徐招娣安心闭上了眼。

    黑烟被揉成团,挤在徐招娣怀里咬牙切齿:“蠢死了,魂魄才不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