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听说了吗?隔壁村闹鬼嘞,”妇女盘起长发,嘴却一刻也歇不下来,“那鬼青面獠牙,每走一步就是一串哗啦的血。”
张氏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刚迈出门就被这自来熟的妇女挽着去溪边浣衣。
闻言,张氏讪笑道:“大白天的哪来什么鬼不鬼的,邻村的事传到我们这老早变味了,指不定是哪个癫子嘴里传出来的,信不得。”
“你可别不信!”妇女脸一皱,高声叫道,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掐得张氏倒吸一口冷气。
妇女自觉失态,连忙松开手,压下身形左右听探,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附耳道:“我相公前日从镇上回来,因为天晚又有点下雨,就走了后山炕头林的小路……诶就是被雷劈得焦黑的那片林子。”
“结果你猜怎么着,”妇女唇舌在口腔跳动,喷溅的唾沫泼在张氏耳廓,“他听到那半山坡间有个小小的东西哀哀叫唤着,俯下身去远远地瞧,就看见个血肉模糊的娃娃,脸上坑坑洼洼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根树枝……”
“啊——!”张氏突然惊叫起来,那一嗓子凄厉,林中窜出群鸟振翅声来远向天际。
妇女也吓了一跳,拍着自己的胸脯皱起了眉头:“哎哟你吓死我嘞,魂都被你吓没咯。”
张氏甩开她的手,嘶吼道:“净说些乱七八糟的!”
说罢,丢下那妇女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怪女人嘞。”妇女摇摇头,捧着浣衣的木盆独自往溪边走去。
……
黑烟摸不准徐招娣的母亲到底住在哪个村里,领着徐招娣在这山里的村落兜兜转转。
它反正不着急,累了就团成一个球,盖在徐招娣脑袋上指挥。徐招娣没见过世面,在哪都要哇哇惊叹一声,黑烟便膨胀起来滔滔不绝,显得自己多有本事似的。
二魂行至最后一个村落,徐招娣望向村前那块石头上的刻字,有些紧张。
“我娘真的会在这吗?”
“肯定的、肯定在这。”黑烟一溜烟盘踞在那块石头上,探出一只小触手拍了拍石头:“雷、鸣、村,这里地势好,住的人也多。”
黑烟游回徐招娣脑袋上,得意指挥道:“走!寻你娘去。”
“……”
凄冷的风吹拂着地上的枯草,塌软的草穿过徐招娣的脚背,倒在地面。
徐招娣纹丝不动,黑烟等得不耐烦,狂拍她的脑门喊道:“动啊,怎么不走了,不是你说要寻你娘吗?”
“……你说…娘会不会也急着在寻我?”徐招娣把头顶的黑烟取下来捧在手心,“我还没给她寻回簪子,她要是不开心怎么办?”
黑烟若是有眼白,早翻上天了,有时候它真想拆开这小姑娘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没装东西,它没义务总顺着徐招娣的心意答话,便道:“依我看,你娘半点都不会想你,什么簪子啊,都是她为了丢下你才编出来的,你的记忆我都看过了,要我说,你娘可比我当魔修那会狠多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娘啊,就合该……”
“不许你说我娘坏话!”徐招娣不等黑烟继续说下去,就瞋目切齿地冲黑烟大吼。
黑烟吓了一跳,猛地从徐招娣手心腾起,化作一条吞天巨蟒,周身燃起黑焰,蔑视地瞥向徐招娣,蛇信掠过徐招娣的发梢,讥笑道:“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呢,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黄毛、哦不,红毛丫头,你独自去吧,我给你一日时间,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月升之时,你的肉身归我,魂魄消散,你我自此两清。”
徐招娣吓软了腿,却还是哆嗦着叫道:“走、走就走,我一个人去……又不要你管!”说罢,便摇摇晃晃朝村里跑去。
黑烟觑着徐招娣的身影越来越小,又重新缩回一团黑球,落在雷鸣村的石碑上,瞧着上面漆红的字,不禁陷入沉思。
雷鸣村之所以叫雷鸣村,是因为村子后那片焦黑的树林。很久以前,这里曾接连落下数十道巨雷,不偏不倚砸在了同一处,把林子都劈得焦黑,以为要起山火。人们闻着雷鸣声,拎起水桶纷至沓来,却突降大雨,把火扑灭了。
大伙都觉得是有神人在此处飞升了,这地方肯定会是一片福地,便挨着林子住下,村子称作“雷鸣村”,那片焦林便叫做“炕头林”。
张氏父母曾居于此地,后来丢下张氏和一个破屋子,不知去往何处了。
张氏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几遍,总还是觉得脏,屋子朝向不好,白日里也不进光,她索性在屋里点起油灯,四处翻找起来。
她包袱里多是自己的东西,寻了半天也没找到跟徐招娣有关的衣物,一回头却见着门上的木闩,一头平整,另一端犹如芒刺——正是她杖打徐招娣时,打断的木头。
张氏大喜过望,连忙取下断木,行色匆匆离开。
……
雷鸣村不算大,围着村子兜一圈也只消小半个时辰,可徐招娣在村里徘徊了四五个来回也没能找到张氏。
徐招娣低下头,黄昏的霞光盖在她脚下的路上,亮闪闪的,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没有影子了。
“诶,我跟你讲嘞,新搬来的那个张氏啊怪嘚很,前面跟她讲隔壁村的事情她突然尖叫,吓我一跳,刚刚又看见她捧着个烂木头,神神叨叨往后山头去嘞。”早前浣衣的妇女趁着拾掇干柴的功夫,又跟另一人攀谈起来。
徐招娣精准捕捉到“张氏”、“后山头”这些个字眼,往一旁焦黑的山看去,快步冲向炕头林。
天边的云悠悠飘过,遮了最后一点光亮。
徐招娣心急,两条小短腿几乎能蹬起火,生怕自己晚上片刻又与张氏错过。
张氏也一定念着她……对吧?
对吧?
漆黑的夜里忽然燃起一簇火光,一个憔悴的背影跪坐在地上,双手抓起黑土往身前堆去,眼看就要堆成一座小土堆,那人蓦地停了动作。
秋夜的寒风打过,险些扑灭了篝火。
徐招娣沉寂地走上前去,火光映着张氏苍白的脸,她长发披散,眼下乌青,瞪大了凸出的眼珠,纹丝不动盯着眼前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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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冢。
“哈……”张氏咧开嘴,干裂的唇瓣崩裂开来,渗出血的纹路,“娘给你在这安家,往后的日子,你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你也莫要再来寻我了,知道了吗?”
呼啸的风刮过,吹散了土坡尖,露出一小截断木来。
徐招娣还是认出来了,这是那根落在自己背上,断作两截又飞往别处的木棍。
「……为什么不要我?」徐招娣的话淹没在燃起的火星里。
“为什么死了还要来折磨我!!!”张氏扯着头发嘶吼起来,一脚踹在土丘上,她眼中血丝密布,着了魔一般十指抠进地里,疯狂扒着土堆,把那块断木又拽了出来,恶狠狠丢在地上,发了狠劲地跺了数脚。
“我早该弄死你,你就是个只会带来灾祸的贱蹄子,吃我的喝我的,半点好处也没给我带来!如今就算是死了还是阴魂不散!”张氏看着脚下的断木还是不解气,又一脚把它踹进了火中,打散飞扬的火花。
徐招娣身侧的双拳紧了紧,艰难开口:「可娘不是说寻到簪子,我们就有好日子吗?」
“平时惯爱作个笑脸,是在嘲笑我吗?是在讥讽我吗?”张氏跌坐在地,阴恻恻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荒郊野岭格外渗人,“是你自己蠢,我压根没有什么簪子,是你自己非要去寻,摔死了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月亮升起来了,白得有些刺目,徐招娣抬头,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不喜欢吃酸酸臭臭的饭;不喜欢住在窄窄的隔间;不喜欢被打;不喜欢跪在地上磕头;不喜欢张氏冷嘲热讽;不喜欢张氏叫她“死丫头”……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会拥抱她、会满心满眼爱她的、幻想中的母亲。
又是一阵寒风裹挟着尘灰吹过,一道稚嫩的童声在张氏耳畔响起,惊得她凄厉地惨叫起来。
“娘,我死了,好痛……好难过……你、要不要来陪陪我?”
……
黑烟蹲在石碑上打盹,一歇就是一整天,冷不防被破空的嘶鸣叫醒,它身上两个圆窟窿眨了眨,就见村里接连点起火把,朝后山走去,它也悠悠从石碑上腾起,尾随着村民朝后山游去。
不知是谁先惊叫起来,背过身去干呕,其余村民闻声看去,纷纷朝后退却。
一名女子双眼暴突,七窍泊泊流注着鲜血,一只脚盖在燃起青烟的篝火上,被炙烤得焦黑,她面容扭曲,嘴角拉到耳后根,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黑烟却看见那女子身旁还站了个女娃娃,躯体若隐若现,木讷地看向地上的女子,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的目光,也抬头看过来,赤色长发在风中飘扬,一对猩红的瞳孔在黑夜闪烁。
黑烟一愣,竟看得有些痴了,缓缓朝女童游去。
黑烟捻出一缕游丝缠绕在徐招娣的小拇指上,难得好声好气唤道:“别愣着了,若是召来驱邪的修士,再想跑可就晚了。”
黑烟闪到女童眼前,快声说了句:“借你身体一用。”
徐招娣脸上无喜无悲,红瞳微颤,倏地被黑烟笼罩,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