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丹心无羁 > 8. 酸唧唧的糖葫芦
    陆忆寒心中默念清心诀,可他如今入魔,清心诀用魔气凝成,效果大打折扣,燥意更甚。

    他知道的,这心魔在人间屠戮野狼时就已经生根,只是在修真界时,叶与护着他,过得太安稳便再也没有动静。

    直至叶与将他推入无常渊,这心魔便如梦魇一般,时刻纠缠着自己,每每同他争斗,身心俱疲,胸口仿佛有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在心魔的摧残下愈来愈大,有时他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所想,哪个是心魔所想。

    陆忆寒咬牙切齿,撩起长袖,从枕下取来一柄匕首在自己上臂划出一道血口,锐痛一下子就唤醒了他的神智,他收回匕首,颓唐地坐起身扶额喘息。

    又过了片刻,他再也听不见心魔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床上,阖眸而息。

    窗外偶有黑鸦凄厉地鸣叫,不一会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已是梦意阑珊时,月夜墨云皆不晓。

    “嘎吱嘎吱。”

    黑暗中,头顶悬着的房梁好似在颤抖,不一会,落下一点木灰来。

    殿顶被撬开一个口子,一名黑衣人自缺口落下,稳稳扎在房梁上,盯着床榻上熟睡之人的动静。

    黑衣人谨慎地窜下房梁,沿着壁墙悄然向床榻行去,他手中攥着一把短刃,静静立在床前,红瞳闪烁。

    “殿下,别装了。”

    陆忆寒闻声,轻缓吐息,直挺挺从床榻上起身,悠悠睁眼,短刃的刃尖猛然对向他的眉心。

    陆忆寒笑问道:“敢问阁下这是何意?”

    “北辰王殿下乃元婴修为,上次我等刺杀虽尽全力,但深知元婴境界的实力绝不止如此。

    您声称重伤不起,却也不问责追查,只怕是一面演给天魔殿以向沂苍党羽尽忠心,一面引诱我们再次前来,”黑衣人扯下面罩,精明地笑道,“可我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为何北辰王殿下需要装作重伤以表忠心,一面又要引诱我们趁虚而入,来行刺自己。”

    钱三殊笃定答道:“我猜,定是殿下心中有一席余地。”

    他抬眼,刀刃倏地又转了向,调转为刀柄滑向陆忆寒胸口。

    “是你?”陆忆寒接过短刃在手上把玩,“你查本王倒是查得清楚。”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若北辰王殿下愿意襄助,他日若有差遣,我等肝脑涂地。”钱三殊单膝跪在地上朝陆忆寒抱拳。

    陆忆寒哼笑一声,懒洋洋靠在枕板上:“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人拆了本王和床。”

    “属下倒还不至于蠢笨至此,为表诚心,孤身前来。”

    陆忆寒颔首,又问道:“渠陌如今是何种境况,你……又是谁?”

    “北辰王殿下可是答应做我们的盟友了?”钱三殊毫不避讳,翻手取来一张契约来。

    陆忆寒飞快扫了一眼,伸手在空中落了契,若是违背便遭反噬,得不偿失。

    “渠陌在北辰的义兵约有七千,其中多是平民百姓,北辰三城由我和另一魔管辖,属下是渠阳城和青城的统领,此外,我们渠陌在四界各处都有暗探,以便获取情报,至于殿下问起属下的身份……”钱三殊沉声,“当年陌城城主反叛,屠了其余两城的世家大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属下是上一任青城城主遗子,侥幸出逃,后隐姓埋名作为果铺钱仲允之子苟且偷生。”

    陆忆寒有些诧异:“你和柳魁一个是青城城主之子,一个是陌城城主之子,年龄相当,本王看你这脸上也并未易容,难道就没人认出你来?”

    钱三殊苦笑一声:“这世上认识我的早就被柳峥屠了个干净,而柳魁生本该认得我,可惜他脸盲,再见时,早把我的面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脸盲?”陆忆寒莫名觉得阴郁,他蓦然想起些往事,冷言问道:“那你们当年在万兽林那场追杀……”

    “是柳将军认错人了。”钱三殊移开目光,小声答道。

    陆忆寒冷下脸,抬手拧了拧眉心:“那你可知那所谓可以压制情蛊的解药有何不妥之处?”

    “我来前旁敲侧击追问过柳魁生此事,他说未有,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殿下按时服用便好,”钱三殊又看向陆忆寒手中的短刃,“近来有不少平民无故失踪,其中不乏我们的义军,我们以为此事怕是跟沂苍脱不了干系,而您自天魔殿而来,我们还以为是您暗地里在清剿我们的人,多有得罪。”

    “失踪?多少?”陆忆寒随手将短刃插在床前的矮柜上。

    “昨夜青城就有一个,好像是个在成衣铺子做工的女子。”

    陆忆寒的目光又落回钱三殊身上:“活生生的魔凭空失踪,也无人去查?”

    钱三殊似是被问住了,懵了一瞬,徐徐答道:“先前北辰王之位空缺,北辰之境是由天魔殿管辖,可天高路远,他们也不爱管,其余两城的城主闲散惯了,您这不是上台了,许是等着您号令呢。”

    陆忆寒垂首盘算,钱三殊不也再打扰,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陆忆寒突然又叫住他,“你先前送来的那人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一个被遗弃的的囚牢,专门关押身有残疾的罪犯,两日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庄司平在门外站了一宿,拿金首灵剑当拐杖拄着,支撑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凡胎肉身。

    陆忆寒一开门,就见一抹纤影朝自己怀里倒,他灵巧地侧过身去,庄司平便如同一块笨石砸在地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忆寒避开他,去拾一旁的金首灵剑,他睨了一眼苦着脸的庄司平,冷嘲热讽道:“不过一宿便熬不住了?本王现在出门随便抓来一个魔族小孩,撒泡尿都比你远。”

    庄司平哪敢多嘴,可不能让北辰王因为这点事就把自己轰出门。他忙不迭起身,困意在眼睛里打转,化作哈欠声中的泪花黏在眼睫上,他有气无力答道:“可属下昨天盯了一宿,不见有人行刺,确是护了殿下一晚平安。”

    陆忆寒一噎,竟不知从何说起,只答:“有你在,倒是行刺之人的福分。”

    陆忆寒唤来迟暮,让他把庄司平领走,少在这里吵他眼睛,未几,他又顿身叫住远去的二人:“迟暮,你把他送去归叶卫练练,这几日本王要去陌城和青城会见那里的城主,有什么事传符与我就好。”

    迟暮垮下脸,可怜巴巴问道:“殿下不带上我吗!”

    “不过两日。”陆忆寒摆摆手,乘风而去。

    ……

    幻阵中的“雪月楼”伫立在风雪中,天上飘下没有温度的雪,如易碎的泡影,一触便知是假。

    可阿渡不知道,他没见过雪,他将桌上的灵果囫囵塞进嘴里,掉了一路的汁水,赤脚走出门外。

    他看着从半空荡下的满眼白花花的点,不由自主地便想伸出手去抓,他五指相拢,雪花安静躺在他的手心——没有凉意。

    他侧掌,雪花悠悠自掌心倾下,落在地面,一只赤足踏入雪中,雪地随即消散不见,显出一小块黄土来。

    阿渡得了趣,肆意在雪中狂奔,他张开双手,十指撑得极大,一身里袍被他穿得松垮。

    他追着雪横冲乱撞,不慎一脚踩偏,正正好好摔在阵眼上,一骨碌滚出了幻阵。头顶空荡荡,再瞧不见雪,他茫然地从地上坐起,却怎样都寻不到原先供他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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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高楼,四周只有漆黑的树,头顶只有阴沉的天。

    阿渡不敢多留,着急地在林中奔走,枯枝划破他的手,石砾割伤他的足,他越是匆忙身上的伤越是多,隐在阴云后的艳阳不忍再瞧,悄悄敛了光芒。

    许是上天眷顾,眼前的树变得稀少,不远处是条被开拓过的大道,阿渡也放缓了脚步,怯怯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露出一个脑袋悄悄地看向前方。

    他虽是痴傻,但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的行动。他把所有心思都敛在心底,对陌生的一切抱有警惕,这也是他唯一留存下来的本能了。

    眼前的路通向长街,彩墙灰瓦的房屋紧紧挨着,古怪样式的纸灯笼里装着几块散发着幽光的荧石,风吹不起来,灯笼底下坠着的彩石流苏倒是碰得叮当作响。

    街上的铺子你争我抢,像两只鼓着腮帮子的松鼠扎进榛树林,总望着自家的铺面大些,我家的面点桌往你家门前摆,他家的成衣架子又往我家晾,谁若是不服,便去松树上打一架,胜王败寇,省去许多繁琐。

    赤瞳尖耳的魔流在街市穿行,没有魔注意到这街上混入了一个人族,阿渡好似一滴水珠落入洋流,被滔天的魔气掩盖,难以寻迹。

    他随着熙熙攘攘的魔挤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小商贩前,魔界的糖葫芦不似人间那样晶莹,糖壳混着甜草花的花瓣,紫得朦胧,但还是依稀能辨认出来是糖葫芦的模样。

    糖葫芦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教阿渡看直了眼睛,不肯再挪半步了,他被魔潮推开,又奋力挤回来,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不敢乱动,旁的行魔见他头发散乱,衣着不堪又神情恍惚都绕道而行,但时不时有些为魔拗不过爱吃糖的孩子,拿着一小块灵石走来买下一串甜腻的零嘴塞进孩子手中。

    阿渡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需要拿一块石头的东西作为交换才能拿到那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食物,他便低下头去看,冒着被踩踏的风险在客栈门前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碎石。

    他眼中放光,兴高采烈地捧着石头小跑到商贩跟前,嘴里想说些什么,但却又忘了该如何说,只能咿咿呀呀地说些怪话,说罢,他指了指草把子上的糖葫芦,一面胡乱把石头塞进商贩兜里,一面伸手去取糖葫芦。

    “咚!”商贩凶神恶煞地一脚将他踹开,从兜里摸出那块破石头对着阿渡脑袋就是一砸,啐道:“去去去,干嘛呢,老早瞧见你在这碍着老子的生意了,哪凉快哪待着去!”

    阿渡额前落下一抹血,绕过眉尾,顺着眼角滑落,他这才感觉到身上细密的伤口隐隐刺痛,抱着肩蜷缩在一旁,却仍旧舍不得走,于是呆呆地盯着糖葫芦,直到荧石灯笼都变得耀眼。

    商贩也开始收摊了,如今城内的魔族时有失踪,街上行魔也渐渐稀少了,跟石头墩子一样蜷缩在原地不动的阿渡更加显眼。

    糖葫芦商贩收好兜里的灵石,一扭头就瞧见蹲在地上的落魄傻子,他皱起眉头,别了别嘴,举着草把子靠近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没好气叫道:“喂,城里最近不太平,昨夜有两个魔失踪,你也别待在这了,早点回家去。”

    阿渡呆呆地抬起头,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啧,当老子倒霉,白送你一串行吧,吃完就走,别在这待着了。”商贩被他额前的血迹勾起几分愧意,从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塞进阿渡手中,快步离去了。

    阿渡如获至宝地攥着糖葫芦,嘿嘿笑出声,荧石灯笼散发着幽光,惨白惨白的,却把糖葫芦映得发亮,阿渡张开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头,小心地咬下最顶上那一颗。

    味道好似跟想象中的不同,酸唧唧的,教人不住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