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首灵剑本是直驱飞向青城,可陆忆寒总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胸口闷闷的,高速移动的长剑倏地一顿,锦衣玄袍同乱流相撞,膨隆四散。
雪月楼里还有个痴呆,他一走几日不归,那傻子没东西吃,岂不是要饿死。他又想起昨日那傻子狼吞虎咽后,安然睡去的模样,眉眼舒展开来。
陆忆寒指腹蹭过素银芥子,琢磨着待会有什么可以掏出来的吃食。他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清点了一遍,最终捻了块绿豆糕出来。
“雪月楼”还在飘雪,四下寂然无声,陆忆寒自剑上从容落下,空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他蹙起眉,拨开幻象,急匆匆冲进“雪月楼中。
屋内陈设未变,桌上的灵果被吃了个干净,一串干黏的汁水链延伸到屋外,像是磨人的小锤,一下下砸在陆忆寒脆弱的神经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想不出来该叫那人什么。
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发出短促的闷响。
陆忆寒飞身出门,在整座“雪月楼”楼里疯找,他仿佛刚从炼狱里爬出的恶鬼,露出凶恶的獠牙,肆无忌惮地毁坏自己亲手建成了一板一木,他轰开每一扇木门,呲目欲裂地扫过每一寸,好似这样就能掩过他心中的惶恐。
可就算他将“雪月楼”翻了个底朝天,也依旧没能寻到那人的踪影。
「哎呀,师父又抛下你了。」
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陆忆寒犹坠冰窟,他掌中凝出魔气,猛地朝“雪月楼”掷去,那座精巧的楼宇瞬间烧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滚——!!!!”幻阵湮灭,遮蔽天地的帷幕被阵主人撕成碎片,一股强烈的魔气荡开,周遭的草木尽枯。
“叶、与。”陆忆寒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地嚼碎口中二字,蓦的,他想起来时闻见的微弱的血气,拂袖一挥,猩红的魔气穿梭,撒在地面,落在枝梢,附着在干涸的血迹上,显出一条路来。
陆忆寒化作一抹无影的风,朝着陌城踏虚而去。
……
“轰隆——”
天空电闪雷鸣,没一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平等地浇湿每一个不回家的倒霉蛋。
阿渡抓着他的糖葫芦跑到身后屋檐下避雨,身上的里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衣裳下的轮廓。
糖葫芦只被咬掉一个脑袋,其余的糖壳早已融化,糖汁顺着棍淌在阿渡手上,填满了他指间的缝隙也不为所动,也不知是要将糖葫芦留给谁。
大雨倾洒,顺着屋檐汇成一卷水帘,水花溅在阿渡的鼻尖,他一哆嗦,打了好大个喷嚏。
忽然,一道劲风扑来,打散屋檐下的水帘。
“轰隆——”
伴随着天空惊雷乍响,一堵漆黑的身影泯灭了所有的光亮,一对血红的眸死死锁住蹲坐在地上的人,腾起的魔气萦绕在他身侧,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地上聚起一小洼水。
陆忆寒胸口起伏不断,他盯着地上的呆子沉默半晌,旋即噗嗤一笑,眼中怒意翻涌。
“师父,你还真叫我好找啊,”陆忆寒低低邪笑起来,他抚上阿渡的面庞,俯身舔舐他的耳垂,随后重重一咬,留下个血印,他声音好似鬼魅,“为什么……又抛下我?”
阿渡吓得魂飞魄散,含糊不清地惨叫起来,身下涌出一股热流,伸出一只黏糊糊的手去搡,另一只手着急忙慌地把糖葫芦塞进衣襟里。
陆忆寒怎可能放过他这点小动作,他揪起叶与的衣襟,一把抓住露在外头的小棍,狠狠一抽。
抽出来一根光秃秃的签子。
“……”
糖葫芦球顺着阿渡的胸腹咕噜咕噜滚到胯间,阿渡本能地感觉不妙,扯着被揪住的衣襟拼命想从陆忆寒手中挣出来,却丝毫没能撼动陆忆寒分毫。
“师父的嘴就这么贪吃?”陆忆寒阴恻恻笑起来,扣住阿渡的两只腕子,揉捏起他的唇,粉嫩的腔膜被挤压,涎水顺着嘴角流了满地。
陆忆寒垂下双眸,勾起嘴角,口中轻哼,食指和拇指在阿渡抖个不停的手臂上一寸一寸跨量,他每落下一步,阿渡就多颤一分。
陆忆寒猛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捧住阿渡的双肩,癫狂地问道:“不若我剁去师父的双腿,这样师父便再也离不开我了,如何?”
阿渡听不懂他说些什么,缩成一团不敢作声,浑身抖个不停,正当陆忆寒以为他吓得发懵时,阿渡却猛然起身朝陆忆寒的下颌撞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寻那几颗蒙了尘的糖葫芦球。
他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泽嗯”,敞帚自珍地揣起那几颗糖葫芦球缩回了另一个角落,细细抹去上面的湿泥。
这一撞不痛不痒,却来得突然,陆忆寒被撞退半步,眸中的血色又暗了些,他混沌的意识被冲回岸上,再瞧这痴呆已不是叶与的模样。
外头的凉雨淅淅沥沥,飘摇的雨水浇在他的脊背,冷得刺骨。他望着阿渡神志不清的动作,一腔怒意瞬间被劈散,忽而吃吃笑起来,双肩剧烈地耸动,笑得凄凉,笑得惘然,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他好似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只身在风雨中游荡,被刮得破破烂烂。
——再没人牵住他。
阿渡被那声响吸引过去,呆呆看着陆忆寒,胸口钻出一涌不可言说的悲伤,可他一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将手中的糖葫芦球攥得更紧了。
他忘了。
忘了如何言语、忘了如何思虑、忘了自己是谁。
也忘了眼前的人是谁。
……
雨下得淅淅沥沥,潮了木板,推开门扉时的吱呀声都被泡得沉闷。
雨水像沉甸甸稻穗,挂在来人的衣摆,随着虚浮的步伐滴滴答答撒了一滴,种进翘起边角的木板缝隙里。
魔域本就阴潮,阿渡在林中刮出一身伤,又淋了雨,加上身子孱弱,在客栈外抱着那几颗酸果累得昏了过去。陆忆寒以为他是折腾乏了,谁承想刚抱起他,一股热气就反扑到他身上。
陌城偏远,客栈生意不景气,前来招待的魔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昏昏欲睡地缝补衣裳,见了陆忆寒也打不起精神,只是随意问了句:“客官住店?”
客栈内里的陈设质朴,陆忆寒随意扫了一眼,选了最好的上房,屋里还是有股阴暗潮湿的气息盘踞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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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被他打横抱在怀中,软绵绵着靠在他的臂弯里,嘴里呼出朦胧的热气。
陆忆寒二指相并,轻巧一弹,驱了屋里的潮气,又从芥子里取出软被,替换了床榻上歪歪扭扭打了个大补丁的破布。魔族体质强悍,不似人族那般活得精致,上房且是这般模样,下房怕是得住狗窝了。
陆忆寒将阿渡放下,方要给他渡些气,忽而又顿住了,他悻悻缩回手,转而从芥子里取了枚灵丹塞入阿渡口中。如今他已堕魔,魔气霸道嗜血,怕是这傻子受不住。
陆忆寒坐在床前,扭过头去看从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斑驳散了一地,雨停了,云也去了,檐角还不时滚下些水珠来,小巧圆润的身形挂在边上,纵身一跃,落入温热的掌心。
陆忆寒扶着窗,收回手,抬头一望。
一轮浑圆的明珠举在天幕,轻纱般的灰云拂不走它的光辉,它是皎洁的、无缺的、万般苦厄掩盖不住的。
阿渡做了一个梦,梦里满目皆白,一个瘦小的人儿牵着他的手指,那人脸上罩着一团黑雾,看不清鼻子眼,却能看到他耳边缀了条活蹦乱跳的小辫。
阿渡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小辫。
他开口唤道:“泽恩……”
“怎?”低沉的男声响起,阿渡猛然被窗外白光晃痛了眼,迷迷糊糊别过头,手上也沉了几分。
陆忆寒被他拽着小辫,又碍于他病气未除,只好依着他弓下身去。
待阿渡彻底睁开了眼,这才看清自己手里抓着东西,干巴巴松了五指,懵懂地咂嘴,呆坐着不动了。
陆忆寒随后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也不顾阿渡究竟能否听懂,自顾说道:“你倒是会跑,待会本王正好要去造访陌城城主。近日有不少魔无故失踪,本王得去调查清楚,待本王把事情查清楚了便想办法让你神智清明,日后去哪都随你便。”
“不过在那之前——”陆忆寒恶狠狠一戳阿渡的脑门,语气里积着怨,“你哪也不许去,乖乖跟在本王身边。”
阿渡吃痛地捂着脑袋,缩回被褥里了。
陆忆寒在芥子里掏了半天,想掏出一块诱捕这傻子的糖糕来,却突然想起那块绿豆糕被他丢在“雪月楼”被大火烧了个干净。
他蹙起眉,嘴唇抿成一线,抓着被角猛然一掀,攥住阿渡的手腕,连拖带拽将他扯下了床,厉声说道:“下去吃饭去。”
阿渡抓着被褥的另一角不肯撒手,拖着那块华贵的被子,硬是被陆忆寒拽下了楼。
……
客栈门口挂着的招牌泛了黑,污垢附着在纹路里,填平了它原本的风华,两侧的荧石灯笼也破了口,拳头大的荧石卡在破洞中间,将坠未坠。
正直饭点,陆忆寒下楼却没闻见菜香,里外都空荡荡的,他牵着阿渡四处找寻,想点几份吃食,隐约听见东厨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阿渡倒是比他还积极,听到声音,拖着被子愣头愣脑往前走去,冷不防又被陆忆寒拽了回来。
“干嘛去,小心待会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陆忆寒做出一副穷凶恶极的嘴脸瞪了阿渡一眼,“你在这站好了,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