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自罗帐中探出,高举着金色的酒盏轻轻晃动,男子卸了浓艳的妆容还算有几分清秀,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倾下酒盏,酒液一半落入他口中,一半哗在他的胸膛,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床前人的肩,附身将口中的酒液渡过去。
“唔。”床前男子被突如其来地一吓,苦口婆心劝道:“柳将军,你醉了,早同你讲你吃不得酒,你偏生不信,现在这个时辰,老鼠都回窝里睡觉了,你总缠着在下也不是办法,我虽说是你的副将,但也不能时刻同你挨在一块,你这样下去……”
温温的掌心覆在男子唇上,封了他的话。
“嘘——你好吵,”柳魁生枕着男子的手臂,眼神被酒液朦胧了去,“三殊,我好累,前日不过让那北辰王瞧上一眼,我就浑身难过,阿谀奉承当真是件苦差,从前我就不喜。你干这活倒是得心应手,竟都不觉得窝囊,我是真真地佩服。”
柳魁生摊开蜷曲的身子,露出脆弱的脖颈,靠在钱三殊的臂弯,毫无防备。
钱三殊眸子一沉,看着他的脖颈也逐渐染至粉红,另一只手鬼使神差搭在他的颌下,感受着那条鼓动的脉搏。
柳魁生醉着,也不觉得不妥,懒洋洋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口中黏糊糊地抱怨:“我累了,这几日便不闹你了,回去吧。”
钱三殊心惊,猛然缩回手,小心将手臂自他颈下抽出,他慌乱起身,背起手,摩挲着手心泛起的一层薄汗。
虽是醉得迷糊了,但柳魁生还是感觉到撤离的那只手颇有些仓促的意味,他努力睁开眼,望见钱三殊微启的唇齿,面色不佳。
“可有什么不妥?”柳魁生的红瞳眨巴了两下,又合上了。
“属下在想,将军的情蛊如此厉害,压制蛊毒时会不会余下些毒邪,有传闻,北辰王昨夜遇刺,身受重伤,现下正在府里养伤,他已入元婴化神境,怎么可能轻易受伤,属下担心是不是您那药没能……”钱三殊顿了声,谨慎地抬眼望去。
柳魁生拽了帐,不耐烦地翻过身去,冷嘁一声:“我父亲当年虽未入得天魔殿,但怎么说我祖上也是承了一小部分天魔秘术的,效果怎会差到那般田地?他的情蛊对象早死得没了影,我的药只会压制蛊虫,绝不影响他半分。”
“除非——”气音从柳魁生嘴里掠出。
“除非?”钱三殊拨开罗帐,俯下身去,把尖耳朵贴在他唇边。
柳魁生语气中染了困倦:“除非他自己中了什么别的阴招……或者故意为之……嗯……不过你说起情蛊……”
“情蛊怎么了?”钱三殊急切问道,只可惜这次回应他的是轻缓的呼吸声。
柳魁生入了梦,半梦半醒间在无垠的梦海中补全了那句话。
「此蛊炼制不易,初次中蛊时情欲缠身,若是不能与相爱之人结合则会暴毙而亡。而后每隔七月,情蛊发作,需爱人抚慰方可缓解,若是强行压下,只怕会生出心魔,心魔一出……」
“呵……他活不长了。”柳魁生梦中呓语。
……
漆黑的密林中荡漾出一道透明的涟漪,枝梢上卧着三两只烟灰的鸟团,以为是夜风窜掠,勾紧了爪子,就着茫茫夜色睡去了。
陆忆寒顺风而匿,踩着金首灵剑在林中悠然穿梭。
那傻子已然被他哄睡,就是五雷轰顶,想必也不会轻易醒来。
不过陆忆寒说是哄,其实就是一个劲地往那傻子嘴里塞吃食,他不吵也不闹,只管一个劲地吃,也不挑嘴,吃饱了便往榻上一躺,睡得比猪都死。
那床榻不大,本就是陆忆寒依照雪月楼中叶与的居所布置的,就是张单人小床,怎料那傻子睡觉不安分,一个翻身就滚到床下,磕出好大一声响,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维持着原状,一动不动,陆忆寒以为他摔得昏死了过去,急匆匆上前将人揽进怀中,没想到那傻子在他怀里又一个翻身,“咚”一下,又摔出好大一声响。
陆忆寒沉默无言,见那傻子也还是睡着,好似生来就没有半分痛觉,奇哉。
陆忆寒只得将人抱上床,两用侧矮柜拦着些,又在桌上摆了些次日的口粮,这才放心离去。
回到北辰王府,主殿的灯还亮着,朝窗外涌出点暖橙的光来,陆忆寒正欲回屋,夜里一道微弱的声音扯住了他。
他徐徐回身,漆黑的夜里风轻,地上跪着的人儿被风拂开发丝,袒出额下那双明亮的瑞凤眼来,犹如云开见月,陆忆寒眯起眼,面色不悦。
“北辰王殿下……”庄司平声音里透出病气,颈上还有圈未消散的淤青,他抿着唇,双腿跪得发麻,却还是忍着酸痛跪行向前,重重朝陆忆寒磕下去,“乱世将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鄙人无亲无故,自知贱如草芥,只求能有一隅之地得以自保,我……”
“本王的北辰王府不是施粥铺子。”陆忆寒阖眸,眉间不悦。
此人模样虽同叶与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相似。
“我什么都能干!杂扫除尘、洗衣做饭,我都能干!”庄司平不敢扯花了陆忆寒的衣摆,转而拽住了他的靴子不放手。
陆忆寒一怔,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自己幼时追着叶与,求他收自己为徒的模样,他沉默着,望着脚边那人出神。
“杀人,干不干?”
陆忆寒脚上的力道陡然松了,他哼出一声嗤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他抚上门沿,迟暮已在屋内恭敬候着了,怀里抱着一卷竹书。
未几,陆忆寒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答复,轻得像一片洁白的羽毛落在地上,染了尘。
“我……我干……”
陆忆寒顿足,朝外指了个方向,道:“自己去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来门口侯着。”
见庄司平走远了,迟暮不疾不徐回到陆忆寒身侧,向他讲起柳魁生的生平来。
“五百年前,老魔尊柳厌即位时有个庶出的弟弟叫柳峥,身份不好看,修为也不高,就送到边域的北辰陌城当个小小的城主,那时北辰三城皆是渠陌党,当年老魔尊有意扶持渠陌一派,不愿轻易开战,本是得势。
可沂苍党派一心一统四界,从中作梗,又遇老魔尊膝下唯一的公主出逃,便先追杀那公主,再设计夺了老魔尊的性命,永绝后患……”迟暮将竹书摆在案上,时不时抬眼一瞥门外垂眸静候的布衣男子,一面望向无甚表示的北辰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老魔尊乃化神魔修,只差一步羽化登神,本不可能就此陨落,可渠陌派的主心皆在北辰三城,陌城城主柳峥反叛,渠陌党羽溃败,老魔尊落入上古杀阵,就此身陨。”
陆忆寒看着桌上竹书逐字扫过,应和道:“但沂苍一派过河拆桥,得了魔尊之位后又将柳峥灭口,留下个幼子流放去魔军打杂。”
“就是这样。”迟暮面不改色扬起眉毛,点点头。
陆忆寒勾起嘴角,手指在桌面敲打,神情似是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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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魁生倒还有点本事,军中的杂役可比城里的杂役苦得多,他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却是不容小觑的。”
迟暮随即警觉起来,左顾右盼好一阵,这才附耳悄声道:“听说这柳将军打小在魔军里当军妓,后来不知从哪得了失传的双修功法,把那些糟蹋他的魔军吸成了魔干。”
陆忆寒一挑眉,不置可否地颔首,转而又问:“那他手下那个副将呢?”
迟暮又从衣襟里取来一片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钱三殊 渠阳城西街果铺钱仲允之子」。
“就这点?”陆忆寒捻着那片竹简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点。”迟暮肯定道。
陆忆寒若有所思掩了唇,叹息一声,朝门外勾了勾手指。
庄司平见状,忙不迭跨门而入,从容滑跪至陆忆寒跟前,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摩挲,抿唇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天衍宗又有动作,你派人盯紧些,庄侍卫今日守夜。”陆忆寒撑着脑袋,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
迟暮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见陆忆寒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便自知反驳无用,懂事地退下了。
庄司平半张着嘴,不明所以问道:“我……守夜?”
“怎么,怕死?”陆忆寒笑眯眯,那双红瞳从缝隙中抖出阴森的寒光来。
庄司平咽了口唾沫,摇摇头,半晌,他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返身回来问道:“殿下,我……没把刀防身什么的吗?”
陆忆寒抽出身旁的金首灵剑丢向他。
庄司平被剑光晃得花了眼,好不容易手忙脚乱抓住剑柄,又被那重量拽得弯了腰。
陆忆寒翻身不再理会,庄司平扯了扯嘴角,顿口无言,拽着金首灵剑拖在地上挪出门外,他猜若真有人行刺,他费老劲举起这剑,应该会先把自己抡死。
庄司平透过窗户缝隙,偷瞄着陆忆寒辗转反侧的模样,也不知这位北辰王究竟在想什么。
陆忆寒躺在床榻,脑中时不时闪过昨夜的画面,他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心中越是愧疚。他心系叶与一人,却同他人依偎在一起,是乃不洁不义,既愧对叶与,亦是愧对于他人。
倘若叶与知道此事又该如何做想?
会埋怨自己?会厌弃自己?还是会舍了自己?
「不忠不贞。连忠贞都守不住还能指望你守道心?道心不复,师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忆寒猛然睁眼,一只瞳变得幽蓝,在黑暗中宛若蛰伏的毒虫。
“你、闭嘴。”陆忆寒低声谩骂,咬牙切齿。
「我?我就是你,你怎么想我便怎么想,我只不过把你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说出来罢了。」
陆忆寒阖眸,尽力屏蔽耳畔的魔音。
「当年在乾门关,是你答应师父会坚守道心,也是你亲手杀了他。」
陆忆寒拽着自己的发丝,抱头蜷缩,额前布满汗珠。
「你这幅丑恶的模样还敢痴心妄想,想着师父真回来同你成亲?」
「还是说,你把他当做师父的替代了?」
“我知他不是叶与!”陆忆寒突然吼道。
庄司平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怒吼,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这个北辰王大晚上在自言自语什么,他长什么样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要他说,也该是那叶与长得像自己才对。
月明星稀,一股无名风穿过,拂落了一片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