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向陆忆寒交接着手里的事务,书卷垒砌,足足将床榻围了一圈。这些日子陆忆寒闭关,这些活都由迟暮代为处理,如今陆忆寒出关,东西自然也要物归原主。
陆忆寒从密不透风的文书墙中推出一只竹简,从洞中探出一只眼,就见迟暮恭敬地立着,作了个“请”的手势。
陆忆寒抬手遮眼,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殿下,”迟暮悠扬唤道,“那十三名送来的人族奴仆已经打点好了,眼下归叶卫应当已经将他们送出城了,只是……”
“只是什么?”陆忆寒拂袖,指尖凝出点点魔气,书卷纷纷乘着魔息在空中漂浮,安分地堆在一旁。
“有一人半路逃了回来,说是……想为您效力。”迟暮瘪着嘴,眼睛不时瞥向一旁,神情有些不自然。
陆忆寒脑中蓦地浮现出那张痴傻的脸,他思虑半晌,还是开口道:“带他过来吧。”
迟暮颔首,转身出去,没一会就领了个黑衣粗布的青年进来。
男子伏在地板上,他身子微颤,迟迟不敢抬头。
陆忆寒摆摆手,示意迟暮退下,迟暮俯视着脚下瑟缩的男子,同陆忆寒相视一眼,跨门而去。
屋门合上,明灭的烛火闪烁,陆忆寒跨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堂前几欲抖成糠筛的男子,笑出了声:“怕什么,不是你要为本王效力吗?”
陆忆寒拢起袖袍,翻身下榻,他足下稳健,款步朝男子迈去,他蹲下身,金丝华袍散乱地拖曳在地。
青年方才鼓起勇气抬头,自荐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冷不防被钳住下颌,到嘴的字卡在喉咙中,一对红瞳盯得他脊背发凉,不免心中生惧,发颤的羽睫下似是要垂泪,青年眼神躲闪,却没发现眼前的北辰王怔愣了一瞬。
先时不过远远瞧着,柳魁生带来的那些人全都哭丧着个脸,不过形似两三分,如今凑近了看,竟觉得连叶与半根手指都比不得。
“叫什么?”陆忆寒松开捏住青年下颌的手,转而拽着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青年哆嗦着,颤着语调答道:”鄙、鄙人庄司平,父母亡故,在人间了、了无依靠,我天资不足,修真界无我容身之所,遂想投靠您……”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陆忆寒顿首,掸了掸衣袍,睨了他一眼。
“魔域…北辰王府……”庄司平细声答道,咬着下唇,壮起胆子又接道,“我不想再过任人宰割的日子了,就算我回了人间,他日四界动荡,我仍是自身难保,与其日夜担惊受怕,不如寻棵大树靠。”他怯怯对上陆忆寒的眼,强忍着惧意又向前走近一分。
“本王是魔,不怕入了魔窟被吸成干尸?”
庄司平随即跪地叩首,毅然决然应道:“北辰王殿下绝非此人!您若是嗜杀成性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设阵救我等一命,还遣人连夜护送我等归还人间,想来当年尊师大义灭亲时,您也并非恨之入骨,倘使叶仙尊尚在人世,想必您也会以德报——呃、咳、咳咳……”
陆忆寒双目猩红,呲目欲裂,他掐住庄司平的脖颈,不想再多听到半个字,他眼中闪过厉色,一时间竟真的生出了要将庄司平眼睛剜下来的想法,汹涌的魔气化作利爪逼近庄司平惶恐瞪大的眼。
就在魔爪距离庄司平不到一寸,陆忆寒骤然心尖一紧,犹如百蚁啃噬,他脱力地跌向一旁,踉踉跄跄推门离去。
迟暮守在门外,猝然被这响动吓得一激灵,见陆忆寒跌跌撞撞从屋中窜出,匆匆上前想去搀扶,却被陆忆寒只手推开,就见陆忆寒眼尾微红,吐息间泛起潮气,哑声说道:“送客。”说罢,便兀自召来金首长剑御风而去了。
庄司平躺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他盯着房梁,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哪句话说错了。
……
林中阵法隔绝世外嘈杂,四下静谧,恍惚间能听到月光洒落的声响。
阿渡枕着被褥,眷恋地蹭了蹭软滑的布料,好不香甜,他在梦里大快朵颐,咂着嘴在被褥上留下一圈口水晕染。
“嘭!”
木门被踹开,摇摇欲坠跌下半截身子,倚着门槛溘然辞世了。
阿渡自梦中惊醒,萦绕鼻尖的飘香化作泡影,懵懵懂懂撑起身来,他刚睁圆了眼,就有一股莫大的力将他摁回地上。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身上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想歇片刻都不行,拼命把头扭到一旁去。
陆忆寒将他衣襟扯散,一身中衣耷成对襟,阿渡不安分地在陆忆寒怀中挣扎,露出伤痕交错的肌肤。
陆忆寒身上的气息烫得吓人,他的目光在欲海中浮沉,眼前人不是叶与又好似叶与,许是他自己也被情蛊荡昏了神智,盯着阿渡那张脸垂下泪来,笨拙地轻蹭阿渡的嘴角,尾音发颤:“师父,别躲我……”
陆忆寒松了束发,衣袍松松垮垮耷在肩上,裹着潮湿的爱意与他相拥,泪水洇湿了衣襟。
他就这么揽着阿渡腰,眷恋地依偎在阿渡怀中,好似什么心愿都满足了。
……
穿行的风随意地在幻境中飘荡,扫过虚无的雪,调皮地拨弄着被摧垮的木门,顺着大敞的口子钻入屋内,扑开床榻上男子额前的碎发。
刺目的光落在眼皮,陆忆寒皱了皱眉头,抬手去遮,他喉咙干涩,好不容易适应了恼人的光,睁眼一看却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蜷在陌生的怀中。
他这才想起昨夜之事,情蛊突然发作,他好歹用魔气压制些许,却还是把对方当做叶与又抱又啃。
他心下一惊,掀了被褥翻下床,去捡地板上绞作一团的外袍,匆匆搭上身。
“咕——”
陆忆寒身形一顿,他已辟谷多年,许久不曾听到过这种声音了,他转身,就见一双漆黑的瞳仁怔怔地盯着自己。
阿渡茫然地看着他,嘴上的咬痕格外显眼,光裸的肌肤上有密密麻麻的褐疤挨在一块,纵使伤痕累累,那双眼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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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纯澈不受侵染,叫人不敢多瞧。
“咕——”阿渡的肚子又打起鼓,将陆忆寒唤回几分神智,他连忙低下头系紧腰间束带,目光像被抛起的沙包,短暂地在阿渡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坠下。
“我去做点吃的,你……”陆忆寒自觉背过身去,再想开口,又想起自己这话如同对牛弹琴,便讪讪闭了嘴,出门去了。
阿渡身上黏腻着汗水,他一脚踹开被褥,坐在床边晃荡起两条净白的腿,缩着脑袋去抠肩上结的痂,痒痒的。痂壳剥落,他肩头又开始渗血,他却像是没有察觉,末了,还留下几道爪印。
没过多久,门外飘来令人垂涎三尺的肉香,阿渡鼻头翕动,随着香味颤着双腿迈出了门。
“雪月楼”虽是仿造,但内的陈设布局同真迹一致,东厨应有的锅碗瓢盆一个不少,都是陆忆寒亲手雕凿出来的。
他从手中的素银芥子内取了块灵熊肉,又摘了些新鲜的灵瓜随手做了道小炒。
陆忆寒轻抚着光洁的芥子,不由陷入沉思。
叶与曾说过,倘若他日后有为,这天品芥子内可造一方世界,而他闭关许久就是为了此事。
他得偿所愿在芥子中的幻境里见到了“叶与”——那个依旧能同自己侃侃而谈的“叶与”。
只可惜那终究是个虚像,况且他坚信真正的叶与一定还在这世间的某处等着他。他勘破在芥子中的本真后又突破瓶颈,这才引来雷劫步入元婴中期。
如今芥子内草木茂盛,当初为造幻境栽进去的灵植遍布,还有他从无常渊底下引入的灵池,除了再找不见“叶与”的踪迹外,倒真成了另一方世界了,只是芥子的器灵“好大”也因为一时间吸收了太多的魔气,陷入沉睡,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
他端起两盘热腾腾的菜,甫一转身就见门框上伏着个光裸的大活人,眼中赤忱,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菜流涎水。
陆忆寒跨门而出,同他擦身而过,忍俊不禁道:“过来吧。”
陆忆寒领着阿渡步入厅堂,备好碗筷,摆好椅凳,却见阿渡迟迟不上饭桌,只是站在不远处警惕地瞧着盘中餐。
陆忆寒往他身下瞥去,见他膝头亦是伤疤遍布,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阿渡肩上,扶着他的肩拉他入座。
他将菜都推至阿渡跟前,颔首示意他多吃点。
肉被陆忆寒用金首灵剑切成薄片,被炒得微微翻卷,焦边闪着油光,青红灵椒成丝交织,渗出些汁水,裹着盐巴将鲜味掺进肉里。
阿渡小心地把手伸向菜碟,眼神却一个劲往上溜,见陆忆寒面上丝毫没有阻拦之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盘子一头扎进菜中猛嚼,当真是吃了个“油光满面”。
陆忆寒欲言又止,一手支着脑袋,觑着阿渡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逐渐上扬。
须臾,他似乎想起什么,凭空捏了张传音符落入,“迟暮,帮我去查查柳魁生和他那手下的底细,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