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潜伏在细雪中,埋藏在地底下,陆忆寒后退半步,那份不安便无处不在了。
“……师父?”
男子没有回答。在这许久的沉默中,他又不得不去回味自己的声音了,他的声音早已褪去了青涩,染了风尘、融了苦痛,一时间,他竟想不起百年前的自己是何种模样。
可是叶与也未认出他来?
陆忆寒抑着嗓子,想拔高声调,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朗些,他扶着玄袍男子的双肩,勾起唇,扬起眉,朗声说道:“师父,我是从安,你……”
他欣喜地抬头,忽而又止了声。
玄袍男子置若罔闻,面上无波,滞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雪发愣。
陆忆寒半张着嘴,看看玄袍男子,看看地上的皑皑白雪,看看玄袍男子,看看地上的皑皑白雪,眼中写满了茫然无措。
“师父?”
“……”
“……师父?”
“……”
“……师…师父?”
“……”
“……”
“……”
陆忆寒执迷不悟地朝着玄袍男子唤“师父”,活像只甘愿扑火的飞蛾。
二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簌簌雪声落地,陆忆寒这才感觉寒意漫上脊背,雪渐渐停了,化作丝丝缕缕的魔气自空中荡漾下来,那猩红的细丝划过他眼前,他浑身一颤,像是幡然醒悟一般,抓着男子的肩摇晃起来,神似癫狂:“……师父可是在怪徒儿道心不复?”
陆忆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局促的笑,他的手向下探,小心地将男子那对干瘪的手拢在掌心,连忙解释起来:“师父,我没忘,我记着呢、一直都记着呢,我虽归顺于天魔殿,但道心依旧!”
玄袍男子木讷地望着他,好像终发现了眼前立着个人,喉咙里挤出一团乱窜的气音,陆忆寒旋即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听到他说——
“嗯呃……”
陆忆寒顿时怨从心起,他猛然揪起男子的衣襟,将他推倒在地,游离的魔气拽着猩红的拖尾被扑得四散,陆忆寒翻身跨坐在男子身上,低低笑了起来,他眼眶胀得发酸,他扯紧男子的黑袍,俯身吻了上去,他啃咬着对方寡淡的唇瓣,见对方并无反抗之意便撬开他的牙关,红舌陷入那温软的腔。
“啵。”
这声音短促又叫人脸红。
男子茫然地眨眼,仿佛不知羞愧为何物,目光匆匆掠过陆忆寒通红的眼,转而看向天边去了。
陆忆寒阖眸,一抹温热自他眼尾坠下,砸在男子的黑袍上,碎作冰冷的磷光,他在笑,笑得好似哭:“你是不是反悔了……又不想与我成亲了?”
这声哀怨显然没能将男子唤回神。
“所以师父,”陆忆寒垂眸,轻轻为男子拢好衣襟,抬手抚平他胸前衣料上的皱褶,“乾门关那次……你是真的想舍了我……”
陆忆寒渴求地盯着男子的脸,一手悄然移至他颈侧。
“对吗?”
……
清冷古朴的屋内摆着盆枯萎的水仙,屋主人似是狠心将它遗忘,它自知无人怜惜,便早早地去了。
好在檀木线香未有这般脆弱,竖在烟灰中,只消一引火就能熏得满屋馥郁,檀香凝神静心,却抚不平陆忆寒紧蹙的眉。
陆忆寒扯着男子上了床榻,扯散男子腰间的系带,他沉下脸,扫过对方脖颈上的箍痕,任由对方涨红了脸咳个不停。
陆忆寒心中生烦,便捂住他的嘴,只手去剥那身碍事的黑袍,男子呛得嗓子疼,难得生了抵触,软绵绵地去扒陆忆寒的手,不想被对方拽着腕子翻了个面。
松散的衣袍半掩,露出光洁的左肩,陆忆寒胸口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他的心一道远去了,他分明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跳动,却觉得那有处泄洪的缺口,把他的喜怒哀乐全都冲走了。
陆忆寒颤着手,惴惴不安地将那截衣袍扯开,嶙峋且光洁的脊背一览无余,他盯着那对隆起的蝴蝶骨,红瞳黯然失色。
这里本该有一对二指宽的长疤。
陆忆寒的手轻触男子的脊背,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一层浅薄的魔气宛若轻纱,轻而易举地被陆忆寒扯下,男子那光洁的肌肤逐渐显出本相来,变得粗糙硌手,满身的疤宛若一盘沙,密密麻麻散落在身体各处,有淤青、有烙印、有刀伤、有鞭痕……
唯独背上的蝴蝶骨空落落。
陆忆寒一怔,强行爆发出威压,握住他的手腕,魔气钻进他体内肆意游走,丝毫不顾及阿渡反抗呜咽。
气息不对,经脉尽损,没有灵根,根本不是修仙的料。
“咚!”
陆忆寒掐住男子的脖颈,将他摁倒在榻上,高声怒问道:“你究竟是谁?!”
陆忆寒凶相毕露,五指作爪,想要撕开眼前人脸上的人皮面具,可无论他如何抠刮都没能找到一丝缝隙,尖锐的指甲在男子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男子脸上疼得厉害,胡乱挣扎起来,咿咿啊啊直叫唤,陆忆寒未想到他反应如此大,迎面吃了个巴掌,急匆匆松手,撤身而去。
男子顺势牵走榻上的被子,蜷缩在角落,抱着脑袋跟陆忆寒干瞪眼。
陆忆寒太阳穴突突地痛,一个趔趄竟是要往旁栽去,他咬牙稳住了身形,扶着墙这才得以喘息几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面色阴沉,恶狠狠剜了角落男子一眼,狼狈地离开了“雪月楼”。
脚步声逐渐远去,阿渡望着那扇沉默的门迟疑了半晌,这才裹着被褥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在屋里兜圈。
身上没了枷锁的束缚,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他尝试抬脚,很快又落回底地板,脚掌踩在干燥平整的木板上,不似软绵的腐肉一样,一脚一个凹坑。
檀香燃尽了,袅袅轻烟散开,阿渡俯下身子,小心地朝案桌跨步前进,他压实上眼皮,瞪着桌上的香灰,鼻头翕动。
案桌前探出半个脑袋,双目炯炯,严阵以待地瞧着檀香余烬,他亮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小心翼翼戳了一下香灰,而后飞快裹紧被褥在地上缩成一个团。
阿渡能听到有什么在扑通扑通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缠着他如同虎视眈眈的猛兽,令他不安。
他钻出被褥,大口喘息着,屋里一如先前那般平静。
“咕——”阿渡看向自己的肚子,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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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他茫然地站了一阵,目光移向窗前那盆枯萎的水仙。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丢下被褥缓缓朝它走去,一把捧起了那盆死花。
或许是在牢笼里待得久了,连手脚都不大听使唤,那瓷盆在他手上还没能歇上片刻就“嘭”地一声炸碎在他脚下,尖锐的碎片划破他的脚背,他却不管不顾地跪下身去寻那株枯萎的水仙,瓷渣硌得他满手是血,同干泥混杂在一块,在地上留了几抹艳影。
那株水仙本是陆忆寒用魔气温养的,后来无人打点也勉强维持着枯萎的模样,如今这一砸,自然就化成灰,彻底香消玉殒了。
阿渡望着满地狼藉,悲从心起,他难过地将土拢进怀里,时不时用手翻动土渣,试图从中寻到那株看起来能果腹的草。
无奈事与愿违,他只得爬回被褥旁,安静地躺下,痴痴地望着窗前扫出的一小块亮光,从窗棂透进的光逐渐稀薄,待到日暮时,就瞧不太清了。
屋内静悄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软绵绵陈铺开,潮热的气息从他口鼻呼出,撞散在被褥上,反扑在他脸侧,挠得他痒痒的。
阿渡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雪月楼”也很久没有容纳睡得这样安稳的人了。
……
迟暮办事麻利,早晨陆忆寒拆的家,到了夜晚已经恢复如初了,他双手支着腰,颇为自豪地望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可他甫一转身,就瞧见了满脸是血的恶鬼,语无伦次地失声惨叫起来。
陆忆寒用袖袍揩去眼下的血迹,捂着左下腹的血窟窿,拽着迟暮的耳朵进了屋,哑着声虚弱说道:“闭嘴,是我。”
迟暮立即收声,哎哟哟求饶,还顺手带上了屋门。
陆忆寒坐回榻上,解了上袍,血肉和衣物黏着,他废了些气力才将衣袍扯开,好在腹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只是个看着可怖的纸老虎。
“殿下,你去哪了?!何人将你重伤至此!”迟暮急匆匆去打了盆热水,找来灵药替陆忆寒处理伤口。
“去了楼里一趟,回来遇到渠阳旧党,”陆忆寒气定神闲地靠在床沿笑道,“他们倒是比我预想得要心急。”
迟暮小心给伤口撒上药,用白布缠了数圈,随即叹息道:“渠陌旧党早就是强弩之末,放眼四界,元婴修为的大多在前一役中陨落了,他们哪来的胆子招惹您啊?”
陆忆寒挑起眉,抬眼笑望迟暮。
迟暮一个激灵,眉毛鼻子挤作一块,小声道:“您故意的啊?!”
迟暮话音刚落,陆忆寒脖颈处便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咒文,咒文逐渐发红,仿佛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脖颈,一抹血顺着陆忆寒嘴角缓缓淌下。
陆忆寒嘴里积着血,含糊不清答道:“他们伤不到我,我没什么大碍,不过是魂契的反噬又重了。”
迟暮又将手中湿帕递去,哀叹道:“若不是同殿下相遇太晚,我倒还真想瞧瞧,叶峰主生前到底是是何种模样,能让您甘愿忍受上古魂契的反噬。”
陆忆寒嘬了两口,用湿帕擦去血迹,“噗通”一声将帕子丢回水盆中,摩挲着自己脖颈淡淡的印纹,神色晦暗道:“他没死,他答应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