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动异相,大雨将息,迟总管话音刚落,地面猛然颤抖起来,零碎的石砾激起,庭院中央涌出一束磅礴的魔气,聚成一个八尺宽的四方祭台。
众魔屏息,望着正座上的半魔悠然踱着步子朝祭台走去,他们瞧得真切,这北辰王每走出一步,脚底都擦出了一道浓烟,那浓烟不是别的,正是自北辰王周身倾泻而下的魔气,逸散的魔气中蒙着浓重的杀意,如游蛇般四散开来,骇得众魔又相继退了半步。
圣人步步生莲,这北辰王却反其道而行之,步步生险,连魔都避之不及。
北辰王的黑靴落入祭台,不疾不徐迈进祭台的法阵,刹那间,他脚底咒文变得猩红,蜿蜒扭曲的古老文字被魔气充斥,宛若匍匐在地的血迹一直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铺满整个北辰王府。
“礼——成——”
迟总管高声念道,将文书一合,把那群神思迷离魔唤回了魂。
众魔人醒过神来,一改踟躇不决的神情,急匆匆往脸上堆起笑来,满心满眼地随着贺礼一同奉到北辰王跟前,聊表心意。
迟暮招来侍女慷慨收下,一面笑眯眯回应以客套的说辞。
北辰王对灵石珍宝无甚兴趣,百无聊赖地坐回宽木椅上,他听着迟暮毫不客气地将礼全部收入囊中,左右瞧不出花样来,便阖了眸小憩,一面盼着这典礼早些结束。
“恭喜陆首领授封北辰王。”
北辰王听着这声音,脑中有根弦微不可闻地震了一下,他大发慈悲地睁眼,一张仅几面之缘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北辰王微微蹙眉,面上覆了层霜,“又见了。”
柳魁生难得换了身得体的衣袍,至少不会风吹见花,绛紫的锦袍披在他身上,倒是教北辰王有些对不上往昔的模样了。
“北辰王好眼力,当年不过匆匆相见,北辰王竟还记得我。”柳魁生顿声尬笑。
“当真是匆、匆相见。”北辰王咬牙切齿,咬紧的牙关蓦地有些酸涩,顺着他的喉流进心里,挤成一团难以言喻的滋味,引得他垂首遮了眼帘,轻轻嗤笑出声。
半晌,他又抬头,那双红瞳烈如炽火,一道金光闪过,一柄金首长剑落在柳魁生肩头,直逼他的命脉。
柳魁生随即绷紧了身子,强忍着惧意,视死如归仓惶道:“还、还请北辰王手下留情!那时我有眼不识泰山,误下情蛊,这才让您在叶与那厮身下受辱,臣罪该万死!”
北辰王眉头一跳,逐渐向中间拢成了个川字:“本王……在叶与身下受辱?”
“那情蛊不可解,初次若非身经情事便会爆体而亡,当时……只有叶与同您一起……”柳魁生似是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的从芥子中取出数只瓷瓶,手却不住地颤抖,瓷瓶接连从他怀中坠下,炸碎在北辰王脚边,他身子颤得更厉害,连忙蹲下身取拾掇,一只瓷蓝的瓶子倾倒,顺着低矮的台阶滚落入另一人的掌心。
“北辰王殿下,柳将军心绪不宁,可否由我暂代他说些话。”来人一袭素衣,倒是显得与这魔域之地格格不入,那人谄媚地躬身朝正座奔来,拢住柳魁生的肩,徐徐扶着他起身。
“将军,是这个吗?”那人小声向柳魁生附耳问道,很是恭敬。
“是、是……”柳魁生握住他的手,心中的不安被抚平了几分。
那人这才咧开嘴,将瓷瓶交到北辰王手中:“还请北辰王殿下笑纳,情蛊虽不能解,但这能够抑制蛊毒的发作,日后北辰王若有差遣,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北辰王阴着脸接过瓷瓶,又听那人忙不迭说道:“除了这药,将军还为殿下备了别的礼。”
北辰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执剑的手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阴郁不减,笑意像雨中屋檐下凉彻的浓茶:“敢问柳将军这是何意?”
“世人皆知当年殿下被叶与逼下无常渊,出渊后在乾门关手刃叶与,心中定然有恨。将军知殿下同叶与旧怨难解,那叶与又死得简单,便寻来这些同叶与有几分相似的人,虽不及您当年亲手诛杀本人来得痛快,却也能过过手瘾。”那人笑得坦然,倾情为柳魁生正名。
“恨?”北辰王望着着那群被束缚了手脚的亡命之徒,他们口中塞了团布,惊恐万状地瑟缩在一起,四肢细如麻杆,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压垮他们的小命。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不愿再多留一眼,笑声闷闷堵他咽喉,顺着他的嘴角的缝隙嗤出,那笑声似是癫狂,需得掀翻天地才能罢休,他猛然起身,拽住那人的衣襟,面目狰狞冲他吼道:“对——!!怎么能不恨?本王就是恨!朝也恨,暮也恨,恨极了恨彻了恨透了!”说罢,他扭头朝迟暮喊道:“去!把他们带去祭台!”
迟暮犹豫半晌,有些不忍:“可……”
“去!!!”北辰王暴吼道。
迟暮无言相对,催促着侍仆将人带上祭台,一众待宰羔羊哭嚎起来,在推搡中歇斯底里地挣扎,他们脚底的法阵也愈发红艳。
“咻——!”随着一声迅响,祭台燃起了烈火,顷刻间将所有人噬尽,只能在火光中看见几道虚影。
北辰王眼中映出熊熊火光,拂袖一挥,火光骤然泯灭,没有横陈的尸身,没有焦灼的臭味,那十余人被阵法抹灭,什么也不剩。
“滚。”北辰王口中吐出一字。
柳魁生怔愣一瞬,有些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蠕着嘴问道:“小的……?”
“要本王再说一遍?”北辰王的神情趋于暴戾,好似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撕碎,柳魁生也不知自己何错之有,便许了声歉意,连滚带爬地逃了。
“迟总管,送客!”北辰王落回乌木雀屏交椅,不胜其烦地拧了拧眉心,迟暮不敢忤逆,草率地承了礼,低声下气将一众宾客送出了王府。
北辰王看向一旁的素衣男子像块石碑似地立着,没有分毫要离去的意思,瞥向他的眼神中染了几分愠气:“你还有什么事?”
那人恭敬行礼,答道:“在下钱三殊,乃柳将军的副将,也有一礼相送。”他抬手轻拍了两下,王府外,两名侍从架着块黑黢黢的的煤炭跨进了门槛。
北辰王垂着脑袋,便是只看那袭玄袍的下摆也知道,此人怕是又想步那柳将军的后尘,胸间填埋的怒意还未尽,寻思着待会要如何处理这不要命的副将方才解气。
他甫一抬首,那积聚在胸腔的怒火犹如撞上滔天巨浪,非但散得一干二净,再想攒出点火星子都毫无办法。陆忆寒眯起眼,酸涩顺着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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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攀上,密密麻麻布满眼眶,他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
眼前人不复当年风华,立在风中好似一棵垂垂老矣的朽松,可即便如此,那容貌也与从前那人别无二致,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都不会忘记。
他没有上前。
钱三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北辰王的神情,陆忆寒朝他扫过一眼,他随即心领神会,点头示意侍从将玄袍男子送至北辰王跟前,颇有自知之明地带着两名侍从离去了。
陆忆寒埋下头,盯着对方白净的手腕出神,指尖不住地在身侧勾起又放下,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猛地出手攥住对方的腕子贴在自己胸口,强忍着惧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见一声闷哼从对方嘴里溜出,覆在对方腕上的掌心也愈发滚烫。
他抬头,红瞳里难得闪烁出无助来,迫切地在对方的脸上扫荡,只见那双瑞凤眼中满是茫然,羽睫微扇,投影隐去左眼下的泪痣的风华。
分毫不差。
陆忆寒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嘴角蠕了蠕,未有笑意,猛然扳起对方的脸,面露凶色,拂袖召来金首长剑,拽着玄衣男子御风而去。
……
北辰王府的正殿坍塌,自然是不能住人了,不过就算没塌,陆忆寒也不想带着苦寻之人住在那么招摇的地方。
二人衣袂在空中翻飞,一言不发,陆忆寒紧紧攥住玄袍男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骨肉。
“师父没什么想说的?”陆忆寒忽然发问,嘴唇不自觉的颤抖。
玄袍男子不答话,只是静静靠在他身后。
魔域也有密林,只是不像修真界那般葱茏惹人喜爱,这里的草木是漆黑的,魔域少见光,植物便也只能吸收空中弥漫的魔气,待到明月升起时饱食几口皎洁的月光。
金首灵剑缓缓落下,陆忆寒悄然牵起男子的手十指相扣,他拨开密林间一处幻阵,犹如揭开泛黄古籍的一角卷边,在另一侧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天地,大雪纷飞,铺了满地的白,一重高楼立于雪中,孤独又萧瑟。
陆忆寒摩挲着玄袍男子一截截指骨分明的手指,一改先前的态度,闷声说道:“师父……你瘦了,可是那钱三殊让你遭罪了?我就知道的,你不会骗我的……”
“师父,你看,我在魔域也建了一座雪月楼。”黑靴踏入白雪之中却不觉得冷,这漫天飘雪都是陆忆寒的幻阵所化,唯有眼前的覆了雪的琼宇高楼是他用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真。
两个漆黑的身影落入雪中格外扎眼,待二人行至楼前,幻象入口也自然地隐去了。
“这里有雪月楼,有灵泉,有梅花树,但没有无常渊,你可还喜欢?”陆忆寒欣喜地介绍着一草一木,语调发颤,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可他等了很久,却连一道叹息都未能等来,陆忆寒松开玄袍男子的手,鼓气勇气转过身去,屏住呼吸对上对方的眼。
哪怕师父不喜欢,他也甘愿拆了重整。
可对方眼中无起无伏,好似一汪死水。
玄袍男子神情痴愣,那双乌黑的瞳仁像是破了底的锅,盛不下纷飞的细雪,盛不下雪月楼,更盛不下自己。
“呃嗯……”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