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赶回地底据点，沈书瑶枕着黑盒睡了一觉。后颈硌着盒盖边缘的棱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p>
天还没亮，她醒了。地底据点的光彻底暗了，火堆只剩一层白灰。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衣带内侧。信还在，纸面被体温焐了一整夜，柔软得像旧的布。</p>
她把信抽出来，指尖沿着封口边缘划过。火漆碎裂，发出极轻的脆响。里面只有两行字，印出来的宋体字，整齐得像机器打的。</p>
“南京城西，旧织造局后院，水井。井底。”</p>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她的拇指按在“旧织造局”三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遍。纸面光滑，没有凹凸感，是印刷的。她父亲从来不用印刷体。</p>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折好重新塞进衣带。指腹在“井底”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她想起当铺老板转述的那句话：“我在终点等。”</p>
信上写的是“井底”，父亲说的是“终点”。她把这两个词并排放在脑子里。井底便是父亲影像里，能拼凑散落意识碎片的接驳点。“井底”和“终点”之间的线，她还没看到。但她知道它们应该是连着的。</p>
秦始皇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不知道站了多久。“信上说什么？”</p>
沈书瑶把信递过去。秦始皇看了一眼，还回来：“南京是明朝京师，重兵把守。你一个人进不去。”</p>
沈书瑶说：“我知道。老板说他在终点等。信上写的是井底。南京城西的旧织造局后院有一口井，井底就是终点。”</p>
秦始皇说：“你父亲说的终点，是一口井？”</p>
沈书瑶说：“他说的是井底。”秦始皇没有反驳，转身走了。</p>
赵高已经走了。天亮之前他带着两个士卒从侧出口出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p>
李斯站在阶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走得比我想象的早。连干粮都没拿。”</p>
沈书瑶说：“他带了。”李斯说：“他带的是他自己藏的那一份。他从来不用别人的东西。”</p>
蒙毅从侧洞口进来，肩甲上沾着露水和草屑。他蹲在火堆灰烬旁：“山脚北面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偏，被藤蔓盖了大半，能容纳百人左右。附近有水源，离官道约四里。可以用银钱向里正租借，伪装成采药人暂住。庙北还有两处废弃猎户屋，各能住三四十人。”</p>
秦始皇问：“加起来够住多少人？”</p>
蒙毅说：“挤一挤，两百人。”秦始皇说：“够。剩下的人分三批往西走，舆图上第三个落脚点在山谷里，你去看过？”</p>
蒙毅说：“还没。斥候去探路了，天黑前回来。”</p>
李斯往前走了一步：“臣带第二批人往西走，等第一批人安顿好就动身。”秦始皇点了点头。</p>
萧烬羽从阶梯口走下来，机械左眼的冷蓝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他走到沈书瑶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县城里有一队人，穿灰色短褐。昨晚我们进城的时候，他们就在茶棚旁边蹲着，至少四个。不是巡逻，是在等人。他们腰侧都鼓着一小块，不像是钱袋。”</p>
沈书瑶的手指在衣带边缘停了一下：“你能确定他们带的是什么？”</p>
萧烬羽说：“不确定。但他们在等人。”</p>
秦始皇面朝所有人：“赵高去东边买粮。蒙毅带主力分批转移，每批二十人，间隔半个时辰。李斯留守据点，等赵高回来再带第二批人往西走。沈书瑶带萧烬羽去县城，继续查接驳点的细节。石生跟着你，认路。”</p>
石生蹲在火堆边，抱着布包。听见自己被点名的时候抬起头，没有出声，点了点头。</p>
沈书瑶站起来，把信贴着小腹塞进衣带，多缠了一圈。她走到阶梯口，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燃烧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的炊烟。她回头看了一眼地底据点——墙壁恢复了灰白色，像一具正在沉睡的躯壳。</p>
她和石生走上去。萧烬羽跟在后面。</p>
送走沈书瑶之后，谷地里的劳作开始了。蒙毅带第一批士卒进了山。溪水从谷地中央穿过，清浅见底。两岸是密林，树干粗到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p>
蒙毅站在谷口：“先清地。把石头搬开，把草踩平。腾出三十丈见方的空地，再把靠水那侧的藤蔓割掉。”</p>
五十个士卒散开，用手搬石头，用脚踩草。石头湿滑，搬起来费劲。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没出声，站起来继续搬。</p>
一个时辰后，谷地中央露出了一片十多丈宽的平地。草被踩平了，石头堆在两侧。</p>
午前，赵高回来了。他背着一捆砍刀和锄头走进谷地，把砍刀放在地上。他的脚底在淌血，血从靴沿渗出来，沾在草地上。</p>
一个什长看见了，往他脚上看了一眼。赵高把脚往后收了一下，不让血再渗出来。</p>
蒙毅走过来，拿起一把砍刀，试了试刃口，递给旁边的人：“十个人一组，一把刀。先砍细的，练手。”</p>
没有砍刀的人继续清地、搬石头、割藤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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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砍刀已经流转了三轮。第一批砍下来的是手腕粗的树枝，够搭棚子的架子。第二批是腿粗的树干，够做梁。第三批是手臂粗的枝条，够做墙面。火堆也升起来了，火不大，烟被风散开。</p>
秦始皇站在溪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被晨光切碎了，他的脸在波纹里散成碎片，又聚拢。</p>
他蹲下来，用手掌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凉的，舌尖上有一丝青草气。他又掬了一捧，没有喝，只是看着水从指缝漏回去。</p>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水渍，转身走回谷地中央。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活到拿到消息的那天。</p>
李斯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枝条，指着地上的线：“砍刀十把，锄头五把，铁锅三口，盐砖半块。干饼够三百人吃一顿。剩下的人今天要自己找吃的。”</p>
秦始皇说：“蒙毅带二十个人去打猎。山里有野兔，有鸟。溪里有鱼，用锄头挖弯了可以做鱼叉。赵高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