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翻墙入井 散金买粮</p>
蒙毅蹲在碎石堆前,手指拈起那根折断的细金属条。断面新,接口处有一排极细的针脚,和他见过萧烬羽机械臂上的接口一样。他把金属条收进袖口,站起来:“回去。”</p>
搜山号角响了。蒙毅走出谷口时,号角声从山外三里处传来,一声长,一声短,节奏固定。</p>
谷地里的士卒在溪边埋甲片,青铜甲胄被推进泥潭,闷响,泥浆翻上来盖住表面。马队蹄声从慢到快,然后慢下来,在山脊线另一侧停住。</p>
秦始皇站在溪边,粗陶碗里的粥凉透了。他听见马蹄声停下,喝完粥,碗扣在木桩上:“搜到哪了?”</p>
“山外三里。哨骑探路,步卒在后,三百以上。”</p>
“撤。往西走,第二个据点。”</p>
蒙毅转身面朝谷地:“只带兵器和干粮。甲胄就地掩埋。一炷香之内出发。”</p>
谷地里的士卒动了起来。三个人一组,把甲片推入溪边泥潭。伤兵被抬上担架,高热伤员蜷在上面,嘴里反复念着咸阳的街名。抬担架的士卒低着头,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旁边的人蹲下去,往高热伤员嘴里塞了一截草根。草根苦,伤员咬了一下又吐出来,那人捡起来重新塞进去,用手掌压着他的下巴,等他咬住了才松开。</p>
赵高没有搬东西。他蹲在棚子后面,把碎银和盐块分装进三只布袋,系紧口子,递给三个什长,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到队伍边缘。一个什长在身后喊了一声“赵大人”,赵高没有回头。</p>
蒙毅带着第一批人先走了。秦始皇走在最后一批中间,脚底踩到埋着甲片的软泥,顿了一下,没有低头看,继续走。</p>
到达第二个据点时,已是午后。山谷比第一个窄,两侧崖壁几乎垂直,溪边没有平地。三千人挤在不到百丈长的谷地里。</p>
秦始皇抬头看了一眼崖壁:“上崖壁。离溪水远一些,找三处能同时看到谷口的平台。三人一组,挖浅穴,盖树枝,不准生火。”</p>
蒙毅爬上崖壁,沿着壁面横移约五十丈,找到第一处平台,只有两丈宽,最多挤五十人。第二处更小,第三处半山腰,面朝谷口,背面断崖。蒙毅滑下来:“平台不够,最多藏两百人。”</p>
秦始皇沿着溪流往深处走了一里,在一处岩壁根部停下来。几道岩缝交叠成一片浅洞,入口窄,里面能藏四五百人。再往里走,溪流拐弯处有一处凹穴,能藏两三百人。</p>
“伤兵和干粮放进浅洞。剩下的人沿溪流分散,找岩缝、树丛、低洼地。天亮之前不准生火,不准走动。”</p>
天黑之前,三千人散入山谷两侧,没有人点火。赵高蹲在浅洞入口,把装碎银的布袋系紧,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暗下来了。</p>
第二天天亮,赵高出发了,石生跟在他身边。秦始皇说:“你一个人去买粮,容易被认出来。石生本地口音,让他说,你扛。”</p>
赵高没有回答,弯腰试了一下腰带。三块金饼裹在粗布里缝进夹层,硌着腰侧。他拽平短褐下摆,盖住腰带,系紧,走出去。石生走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只布袋,里面只有干饼和碎银。</p>
两人走进镇子时,午后刚过。镇子小,一条街走到头。石生先在茶摊买了两碗凉茶,坐着喝完,观察街对面的粮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铺子没有伙计。</p>
石生走到粮铺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买米。五十斤。”</p>
老板看了他一眼:“五十斤?”</p>
“道观里囤粮。原来的采买走了,我顶的班。”</p>
石生把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称了米,装进麻袋。赵高从后面走上来,接过麻袋扛上肩。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p>
赵高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追上来:“你们这批人,买粮的架势像打仗。前几天那批人也是这样。你们是不是一伙的?”</p>
赵高停住脚。石生的手攥紧了布包边缘。赵高没有回头,把米袋往上颠了一下:“不是。我们不认识。”</p>
老板没有追问。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柜台上,暗灰色的牌子,巴掌大小,边缘有一道缺口。他说:“上次那批人落下的,丢在我这里占地方。你们要是认识,拿走。”</p>
赵高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出镇子后,石生问:“那是什么牌子?”赵高说:“不知道。那家粮铺以后不能去了。”</p>
回到营地时已是傍晚。赵高把麻袋放在粮堆旁边,走到浅洞外面坐下。他解开腰带,摸了摸那三块金饼,还在,没动过。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裂口,皮肉翻开,沾着灰。他没有处理,双手垂在膝上。</p>
秦始皇从平台上走下来:“粮铺老板还说了什么?”</p>
赵高没有抬头:“他说灰衣人落下过一块牌子,上面刻了字。我没看。”</p>
秦始皇问:“什么字?”</p>
赵高说:“不知道。我没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秦始皇沉默了一息:“那块牌子,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赵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秦始皇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p>
第二天白天,谷地没有动静。没有人出去,没有人进来。伤兵的烧退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赵高把磨破的手浸在溪水里泡了一会儿,没有包扎。</p>
太阳偏西时,沈书瑶和萧烬羽出发了。萧烬羽走在她身后两步远,机械左眼的冷蓝光调到最低,藏在袖口里。</p>
城西旧织造局的轮廓从巷子深处浮出来,门板上挂着一把锈锁,锁芯附近有一小片擦过的痕迹。</p>
“三个灰衣人,在东侧院子,换岗间隔约一盏茶。”萧烬羽压低声音,“我在巷口望风,半刻钟不出来,我翻墙进去接你。”</p>
沈书瑶贴住墙根翻了过去。落地时踩到碎瓦片,极轻一声响。她蹲住,等了三息,院子没有动静。院子里没有人,石缝里长着枯草,廊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她往后院走。</p>
后院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板。她蹲下去,手掌贴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石板和井口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气流从下面渗出来,凉的,带着潮气。她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用了全力,指尖压着石板边缘,石板还是没动。她贴着石板听了片刻,没有声音。</p>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颤音:“书瑶姐姐……那石板下面封着的东西,我好像见过。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带我去过一个地方,也是这样一口井,上面也压着石板。那口井的井沿有一道裂痕。”</p>
沈书瑶在意识里问:“什么形状?”芸娘沉默了一会儿:“像一条蛇,首尾相连。”</p>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又摸了一遍,指尖停在一处凹痕上。一道细长的弯曲刻痕,首尾相连,被青苔填了大半,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她把刻痕的形状记在脑子里。</p>
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她站起来退回墙根,翻了出去,没有出声,快步闪进巷子阴影里。走过巷口时,余光扫到侧门的锁链——挂锁的位置和之前不同,偏了一指宽。</p>
她没有停,快步走出巷子,在拐角停下来。萧烬羽从暗处走上来:“东侧院子的灰衣人换岗提前了半盏茶。你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换。”</p>
沈书瑶说:“锁链有人碰过。”萧烬羽说:“不是我。”</p>
沈书瑶说:“井沿有一道蛇形刻痕,首尾相连。芸娘说她小时候见过。”萧烬羽的机械左眼闪了一下:“衔尾蛇。时空管理局的标志。”沈书瑶说:“我父亲从来不用这个标记。”萧烬羽说:“但他认识用这个标记的人。”沈书瑶没有再问。</p>
天彻底黑了。沈书瑶和萧烬羽没有回营地,直接去了西山矿脉。</p>
矿脉入口在一道断崖底部,几间低矮木屋,没有城墙。萧烬羽蹲在灌木丛里扫描木屋外墙:“三个人都在屋里,没有巡逻。”</p>
沈书瑶的目光落在矿脉入口处的地面上。几道新鲜痕迹,靴印带纹路,方向朝外,有人刚从里面出来。她站起来朝裂隙走过去,侧身挤了进去,萧烬羽跟在她身后。</p>
巷道走了大约二十丈,开阔起来。面前的石壁颜色和周围岩层不同,暗沉的黑灰色,表面有细密结晶体。萧烬羽的机械左眼扫过石壁:“结晶体在碎石层以下,民夫凿到碎石层就停了,没挖到这里。”</p>
沈书瑶抽出短柄小镐,对准石壁上一块凸起的结晶体砸下去。第一下裂开一道细缝,第二下裂缝变宽,第三下矿石脱落,滚到脚边。</p>
她蹲下去捡起来。矿石比看起来重,表面粗糙,棱角尖锐,硌着掌心。暗黑色的结晶体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蓝光。她握了一会儿,掌心被硌出一道浅红的印子。翻到背面时,拇指按到一处微凸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起来的,表面有一条极细的接缝,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手指停在那里。</p>
芸娘的声音浮上来:“那是什么?”</p>
沈书瑶在意识里说:“不知道。里面有东西。”</p>
她把矿石收进布袋,拉紧袋口,侧身挤向裂隙出口。</p>
裂隙出口的灌木丛外面站着一个人。灰衣人,面朝裂隙方向,没有动。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手指间夹着一截没有点着的旱烟杆。他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沈书瑶从裂隙里出来时,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两丈。她的手按在布袋上,指尖压着矿石粗糙的边缘。</p>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里骤然收紧:“他等了多久了?”沈书瑶说:“等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来。”</p>
灰衣人没有动,把旱烟杆换到左手,很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一层回音,像从机械喉部挤出来的:“那块矿石,是我挑剩下的。”</p>
沈书瑶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灰衣人继续说:“我挑剩下的那块矿石里,有一截追踪器。是我放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把它扔了,我们暂时找不到你。或者留着它,你走多远,我们跟多远。”他停了一下,“你选。”</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沈书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书瑶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沈书瑶在意识里说:“不知道。”芸娘问:“那你怎么办?”沈书瑶沉默了片刻,把布袋拉紧,收进怀里。芸娘颤了一下:“你留着它?”沈书瑶说:“扔了我就输了。”</p>
灰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像是在确认她已经把矿石带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你已经带着它走了。信号已经发了。”</p>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沈书瑶站在原地,看见远处山脊线上闪过一道极短的金属质回响。她退入灌木丛,快步走在萧烬羽身侧:“他说矿石里有追踪器,又告诉我信号已经发了。他让我选,但不管我怎么选,信号都发了。他根本不在乎矿石,他在乎的是我带着黑盒出现在矿脉这个事实。”</p>
萧烬羽说:“你留着它了。”沈书瑶说:“扔了我就输了。”</p>
从矿脉到第二个据点,走快些约一个时辰。月亮已经升到崖壁顶部时,沈书瑶爬上平台,把布袋放在膝上:“你用左眼扫一下这块矿石。”萧烬羽蹲下来,冷蓝光收窄,对准布袋。三息之后:“矿石内部有一截微型信号源,正在循环发射脉冲,频率和钟摆卫队的通讯频段一致。”</p>
沈书瑶说:“我摸到一条接缝。”萧烬羽说:“接缝是填充口。”沈书瑶问:“能拆吗?”萧烬羽说:“嵌在结晶层内部,拆了矿石就碎了。碎了能量就散了。”</p>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那怎么办?”沈书瑶站起来,拿起矿石走到崖壁边缘,放在一块远离众人的石头上,然后退回来坐下。芸娘问:“放在那里,他们能找到吗?”沈书瑶说:“能找到。但找到的不是我们。”</p>
秦始皇看着沈书瑶做完这一切:“能激活吗?”</p>
沈书瑶说:“能。激活之后,我把黑盒放在矿石旁边,让它持续发射定位信号。我们走的时候不带黑盒。灰衣人追到的是矿石和黑盒,不是我们。”</p>
秦始皇说:“黑盒不要了?”沈书瑶说:“要。但灰衣人追到黑盒的时候,我已经在它旁边等着了。”秦始皇没有再说话,把碗放在膝上。</p>
矿石放在崖壁边缘,暗蓝色的结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里面嵌着一截细如发丝的信号源,每隔几息闪一下。</p>
萧烬羽走过赵高身边时停了一步:“那块牌子,老板有没有说上面是什么颜色?”赵高说:“暗灰。”萧烬羽没有说话,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p>
赵三坐在平台最外侧,面朝谷口的方向。他坐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外,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旁边的人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赵三,你今晚没轮值。”赵三没有回答,没有回头。旁边的人没有再叫。</p>
李斯蹲在粮袋旁边,头也没抬:“省着吃,还能撑两天。”</p>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过崖壁,吹过赵高放在旁边的米袋,麻布表面轻轻动了一下。</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