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外官府差役的搜查脚步声渐渐朝着山林深处远去，地底密闭空间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p>
天色顺着山脊线彻底坠入暮色，据点墙壁流淌的暗金色光纹随之缓缓放慢流速、一点点黯淡，仿佛整座地下基地都在配合着对外隐藏气息。</p>
众人遵照秦始皇方才的军令分头行事。李斯带人拆解甲胄缝制布衣，蒙毅在外围据点布放值守的士卒，萧烬羽则守在金属石门旁调试干扰信号。</p>
沈书瑶独自坐在中央台座边缘，黑盒安稳搁置在双膝之上。她垂眸凝视右腕皮肤下蛰伏的麒麟纹章，方才被全息影像触发的灼热已经褪去，肌肤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如同掌心长久捧着一盏孤灯。</p>
芸娘在意识深处安静了很久，声音浮上来：“书瑶姐姐，你真的要进城吗？”</p>
沈书瑶说：“要进。密信在当铺里。不进城就拿不到。”</p>
芸娘停了一瞬：“赵高跟你一起。我不信他。”</p>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没办法替赵高担保。</p>
赵高缩在队伍边缘看了所有人那么久，他的目光量过每个人的脊背，用指节数过每个人的价值。这种人不会突然变好，他只是换了地方继续数。</p>
“石生也跟我一起。”沈书瑶说，“你在我意识里，替我看着街上的动静。”芸娘沉默了一息：“好。”</p>
秦始皇站在阶梯口，正在和蒙毅说话。蒙毅站在下方两级台阶上，手按空刀鞘：“陛下，入城的人不宜多，最多二十人。”</p>
秦始皇说：“十人先遣，十人接应。先遣进城之后一个时辰内不回来，接应的人不要进，直接撤。”</p>
蒙毅沉默了一息：“撤到哪里？”</p>
秦始皇说：“往南。沈临渊在地图上标了第二个据点。如果第一个据点暴露了，走第二个。”</p>
沈书瑶听见了，没有说话。她低头把黑盒解开又合上，确认晶片还在内袋里，数据线缠了三圈，金属环戴在腕间。</p>
秦朝战术甲片已经卸下来了，但她把那层恒温贴身层留在了身上。这套轻薄如第二层皮的织物，还是当初在火星星港执行任务时父亲为她特制的，隔绝冷热，在这明朝初秋的山间夜风里恰好挡得住寒气。薄到几乎感觉不到，贴着皮肤，像第二层皮。</p>
然后她套上灰褐色的明朝短褐，布料粗粝，贴着恒温层有些滑，但冷风灌不进来。她把剑用灰布裹好，背在身后，调整了一下绑带的位置，让它贴着脊椎，又用腰间的衣带压住剑柄，确保不会晃动。</p>
石生从方士队列里走过来，停在沈书瑶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道袍的系带已经被李斯系紧了，垂在腰侧。他开口：“沈姑娘，我跟你进城。”</p>
沈书瑶抬起头：“为什么？”</p>
石生说：“我见过当铺。阴山那时候，我替师父去当铺换过银钱。我认得当铺的人怎么说话。”他停了一下，“而且我是方士，城里人看见方士不奇怪。”</p>
沈书瑶看着他，他站在暮色里，道袍下摆沾着泥，手指还在抖，但他没有后退。她说：“好。”</p>
萧烬羽从侧后方走上来，停在沈书瑶左侧两步远。石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p>
萧烬羽开口：“我陪你到城门口。”沈书瑶说：“然后呢？”萧烬羽说：“然后我在城外等。如果天亮之前你没有出来，我带人翻墙进去找你。”沈书瑶说：“好。”</p>
赵高缩在队伍后侧，正在换衣服。秦朝官袍换成明朝百姓的灰布短褐，动作很快，但每一次抬手收袖口的幅度都比正常人小半寸。他系好布衫腰带时顺势按了按腰间一处稍硬的地方——他用旧布裹了薄薄一层碎银缝在腰带夹层里，这层薄银随身多年，从不离身。</p>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书瑶身上——她换了衣服，背了一柄用灰布裹着的剑，右腕缠着暗青色的旧布条。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p>
秦始皇面朝整支队伍：“先遣十人，随沈书瑶进城。赵高引路，石生辨认当铺。萧烬羽在城外接应。接应十人，沿城墙根分散布点。其他人留在这里，守据点。蒙毅留在基地，朕留在据点。如果先遣没有回来，朕不会等。”</p>
沈书瑶抱着剑站起来，走到秦始皇面前。他站在阶梯口，手边没有剑，背脊挺直：“你父亲留了一封信给你，不是给朕的。你把它拿走，别让人知道。朕不会替你看这封信。”</p>
沈书瑶弯腰把那封火漆封印的密信从黑盒底层抽出来，没有拆封，直接贴着小腹塞进衣带内侧。冰凉的纸面贴着皮肤，被体温捂热之前她先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p>
她转身面朝阶梯出口的方向。萧烬羽站在她右侧两步远，机械左眼在暗处亮着冷蓝光。石生站在她身后，抱着一个布包。赵高走在最前面，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比平时轻了半度。夜风灌进阶梯入口，吹在她脸上。她走了上去。</p>
赵高走在她前面三步远，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最平整的位置，落脚没有多余声响。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道暗灰色的影子，袖口垂在身侧，双手藏在袖中。他的指节已经被掐过一轮了，该数的都数完了——台阶的级数、每级之间的间距、入口到城墙根的距离、城墙上的火把间隔。他已经把这些都量过了，刻在脑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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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生走在沈书瑶身侧，抱着布包，低着下巴，呼吸比平时浅，但脚步没有乱。他的眼睛在看街边的铺面、看行人的装束、看哪家门口的买卖人看起来像本地人。他嘴唇没有动，但喉结在极轻地起伏，像是在心里默数着什么。</p>
七个士卒分散在队伍两侧，每个人手里都藏着短刃，灰布裹着，和沈书瑶的剑一样。</p>
队伍沿着缓坡向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缓坡尽头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在夜风里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土路尽头有灯火，不是官府的灯笼，是县城门外的茶棚，用竹竿撑着一块旧布，底下摆了几张条凳，桌案上搁着两只粗陶壶。</p>
茶棚旁边蹲着一个穿短褐的人，看见队伍从缓坡上下来，他站起来，不是跑，是转身往城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收摊回家的路上。</p>
沈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萧烬羽的声音从侧后方压过来：“他进去报信了。”</p>
沈书瑶说：“他知道我们是外来的人？”</p>
萧烬羽说：“不知道。但他看见十个人从山上下来的，带着兵器，他不需要知道是谁。他只需要让城门口的人看见他看见了。”</p>
赵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走的是侧门。他在避开巡逻。”</p>
沈书瑶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侧面的阴影里，没有开口，继续走。</p>
城门口有两盏灯笼，一盏挂在高处，一盏摆在门洞里，光把城门洞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形区域。守门的士兵站在那片光的边缘，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墙。茶棚老板侧身经过的时候，蹲着的士兵抬了一下眼皮，靠着墙的士兵没有动。他们已经接到通报了，但看起来不打算拦。</p>
沈书瑶走到城门下，蹲着的士兵站了起来，没有看她，他看着赵高：“这么晚了还进城？”</p>
赵高停住脚步，腰微微弯了半寸：“道观里采买的。夜里赶路，歇一晚，天亮就走。”</p>